第150章


  面對父王嚴厲的神情,葉緲緲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騙他自然是不可能騙的,但實話實說……

  「是我自己。」她低下腦袋,雙手無意識攥起,「我受了人恩惠,此番是報恩去了。」

  魔尊的眉頭擰得緊緊的:「什麼人?為你做了什麼?」

  前世的琦玉賠了她一條命。

  但要說起這個,就要解釋是誰要了她的命。嘴唇動了動,葉緲緲沒有開口。前世今生的事,她一直沒對父王說起過,當初被發現手心的封印時,她也只是說做了個夢。

  而且還涉及了神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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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事情一直沒解決,她需要父王的幫助,可能會告訴他實情。但這件事已經徹底了結,她不會再見到那個琦玉,也不會再見到神族。

  「都已經過去了。」她抬起頭,看著盛怒的父王說道:「我沒有吃虧。」

  魔尊對她的精明和手段是有信心的,但也一直覺得她慫。此番見她的角都沒了,體內的魔氣耗得乾乾淨淨,差點就廢了,根本不信她的話!

  「這還不叫吃虧?你死了才叫吃虧嗎?」他沉聲怒喝。

  葉緲緲口中發澀,但卻認真地看著他道:「父王,我沒有吃虧。」

  「……」魔尊。

  他走近床前,伸手用力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你砍角的時候,把腦子也砍出來了嗎?」

  葉緲緲頓時怒了,雖然她的確不夠聰明,但是別人說就是不行!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拍開他的手,仰頭看著他,眸光明亮似有火光在燃燒,「多謝父王救我,但你不能說我沒腦子!」

  魔尊見她一掃頹然之氣,又支棱起來了,輕哼一聲:「慫包!我怎麼有你這樣慫的繼承人?」

  「我不慫。」葉緲緲頂嘴道,「我只是不像你那麼莽。」

  她因為慫犯過錯嗎?沒有!

  所以根本不能稱之為慫!她只是受人族文化薰陶,學會度量局勢再行動!

  「你沒事就好。」魔尊見她精神起來了,便不擔心了,至於她慫不慫的,到底是小輩們的事,魔族一向不愛干涉小輩們的事,只拿出一枚納戒,丟到她手邊,「拿著吃!」

  說完,轉身就要走。

  「等等!」葉緲緲扒住那枚納戒握在手心裡,忽而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父王還跟洛掌門在一起嗎?」

  魔尊的腳步頓了頓,隨即化為一道黑影消失在屋外。

  「哈哈哈!」葉緲緲大笑捶床,「你自己慫!好意思說我!」

  對於魔尊打不過洛掌門,被洛掌門收為男寵的事,她一點也不為自己父王叫屈。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有什麼好說的?

  魔尊給她留的納戒中有許多療傷、修煉的資源,她拿出幾瓶丹藥,當糖豆一般往嘴裡塞。一邊嚼著丹藥,一邊忍不住摸了摸頭頂。

  之前嫌小角不夠威風,但是沒有了還是感到失落。再不威風,也比沒有好啊!

  也不知道還能不能長出來?

  「宮主,您現在如何了?」

  「少主,您好點沒有?」

  許是察覺到魔尊走了,赤陽真人和凌飛霜等人再次湧進來,臉上既有憤怒又有擔憂:「是何人將您重傷至此?」

  「已經沒事了。」葉緲緲道,下了床,理了理衣衫,「你們幾時來的?可有人怠慢你們?」

  見她不想提,赤陽真人頓時不問了,接過話頭道:「我們是一年前抵達的,龍族待我們很照顧,別的客人待我們也很客氣。」

  說是萬族的天下,但強盛的種族如龍族、魔族、人族等,哪個招惹?各個很是客氣。

  「那就好。」葉緲緲說道,「我這裡沒事了,你們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赤陽真人便躬身退下:「是,宮主。」

  凌飛霜等人坐下跟她說了會兒話,便也退下了,說道:「少主好好歇息。」

  葉緲緲點點頭:「好。」

  不過,龍族很快送了諸多療傷的天材地寶過來,其他種族的客人也紛紛派人來探望。

  隔壁的妖族也準備了探望的禮物,只是派誰前去探望,久久沒決定下來。

  狐珠兒不想去。紅狐狸等不敢去,他們都看出琦玉的心思,都推琦玉前去。但琦玉巍然不動,坐姿沉穩如山,讓紅狐狸等人有些頭禿。

  「也不知魔族少主遇到了什麼事,角都被人砍了。」紅狐狸瞥了桌邊安坐的身影一眼,跟其他族人嘆氣,「她可不是個脾氣好的,我們若是去了,瞧見她落魄的樣子,說不定會教訓我們一頓。」

  狐珠兒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頓時道:「那就不去!尋個龍族的侍女,為我們帶去有何不可?」

  「這不合禮數。」一名虎族青年說道,「別家都是親自上門探望的,我們妖族如此,顯得很無禮。」

  說來說去,你推我拒,直到隔壁探望的動靜漸漸小了,妖族也沒有決定出人選。

  「好了。」這時,琦玉站起來,沉著臉掃過眾人面上,「我去吧。」

  紅狐狸忙將禮品塞他手裡:「那就太好了,少主請。」

  「你別去!」狐珠兒卻不依道,上前抓住他手臂,「大不了我去!你去做什麼?沒得折辱自己!」

  琦玉到現在都不肯接受她,顯然還記掛著葉緲緲。讓他到葉緲緲跟前去,不是往他心上插刀子嗎?

  她才不許他們再見面!

  正說著,忽然行宮門口響起一聲:「別人都來探望我,只你們妖族沒有。怎麼,瞧不起我嗎?」

  爭執聲頓止。

  妖族青年們紛紛轉頭往外看去,就見魔族少主抱著胸,懶洋洋從行宮門口進來。修長柔韌的身軀邁著慵懶的步子,精緻美麗的臉龐上掛著幾分漫不經心,頓時齊齊後退。

  來了,這個招貓逗狗的魔族她來了!

  只有琦玉不曾後退,抬頭直直朝她望去。而狐珠兒更是抱緊了他的手臂,抬起下巴看向庭院中:「葉少主誤會了,我們正要去探望您。」

  葉緲緲緩緩邁步進屋,目光在琦玉和狐珠兒面上一掃,又看了看其他妖族青年。其他人被她的視線掃過,下意識地擠成一團,又往後退去。

  她輕輕一笑,自顧尋了把椅子坐了,說道:「上茶。」

  屋中此時沒有侍女伺候,她這聲吩咐就好像是衝著他們來的。

  但,她是魔族少主,又是客人,他們倒是理當奉茶。

  正猶豫著誰去,琦玉動了。將手臂自狐珠兒臂彎里抽出,緩緩走上前,為葉緲緲倒茶:「葉少主可好些了?」

  狐珠兒氣得跺了跺腳。

  「好些了。」葉緲緲說道,抬頭看著他繃緊的下頜線。他神情冷淡,就連說話的聲音都是淡淡的,但他卻在為她倒茶。如果他心裡不願意,誰也不能使他倒茶。他就只是面上冷淡罷了。

  待茶杯斟滿清亮茶湯,便收回視線,輕輕捏起茶杯,送至嘴邊。琦玉在她對面坐下,狐珠兒氣呼呼地站在他身後,其他妖族青年都不往前偎,甚至還去扯狐珠兒。

  「別扯我!」狐珠兒扭身拒絕。

  紅狐狸等人便架在她兩邊,軟硬皆施,裹挾著她出去了。

  「放開我!我不出去!」狐珠兒掙扎著,但是很快聲音便遠了,屋裡只剩下葉緲緲和琦玉兩人。

  琦玉面上淡淡,如覆著一層寒冰,諸多情緒都阻隔在後。他心平氣和,淡淡開口:「葉少主身上發生何事?為何……」他眸光一抬,在她頭頂掃過,「魔角不見了?」

  「斬了。」葉緲緲隨口答道,一點難過、痛恨、惋惜的情緒都不見。

  落在琦玉耳中,不由得瞳仁微縮,擱在桌上的手捻了捻指腹。

  這是小事嗎?她的魔角都被斬了!居然這樣的輕描淡寫,不放在心上!

  「哦?」他聲音猛地冷下來,夾雜著一點不難察覺的怒氣,「那麼葉少主來我妖族行宮,不知有何指教?」

  葉緲緲飲茶的動作頓了頓。或者說,她飲茶本來就是一種掩飾。

  她是來見他的。

  向他道歉。

  她想跟他和好,將過去的種種不愉快都抹平。

  但她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過去做過許多不好的事,全是出於一腔任性。她從前不覺得這樣不好,只覺得理直氣壯。但,今時今日,她有些後悔。

  她對白髮琦玉做過一些不好的事,可是就連彌補的機會都沒有了。他死去了,消失在時光之中,她再也不能對他做一些好的事來補償他。

  但,琦玉還可以。他還活著,就在她面前,活生生地坐在這裡。難道要等到他也……等到後悔都來不及了,再向他示好嗎?

  她從前是想著,等修為達到魔尊境界,再與他直言。但現在她後悔了,她想當下就說。

  指腹輕輕摩挲著杯緣,她一時作難,不知怎樣開口。只覺不論怎麼鋪墊,都十分突兀。

  「葉少主為何不說話?」琦玉察覺到她的反常,口吻中的冰冷和怒意不自覺消失幾分,但仍是不怎麼好聽,「莫非是看上這張桌子了?既如此,葉少主搬走就是。」

  葉緲緲聽他不客氣地奚落,心裡漸漸難過起來,抬起眼睛,看著他輕聲說:「對不起。」

  琦玉一愣,隨即掩去了,淡淡說道:「葉少主何出此言?」

  葉緲緲喉頭髮哽,她壓下那些翻湧的情緒,盡力用平靜而真誠的口吻道:「我從前對你不好。」

  「……」琦玉抬起眼睛,直直盯著她。

  葉緲緲沒有躲閃,迎著他的目光,誠懇地道:「我對你一點都不好。」

  幾乎是立刻間,琦玉別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聲音冷冷的,道:「別說這樣的話。」

  有什麼意義?除非她愛他。

  「你是不是因為我對你不好,不愛我了?」葉緲緲不想看他的側臉,上身傾在桌上,伸手去捉他的袖子,「是不是?」

  她聲音里有了不易察覺的哭腔,被她的話激得一腔恨意上涌的琦玉沒有發現,猛地變了臉,乾脆果決地抽回了袖子,坐得離她遠了幾分。

  「葉少主不要如此!」

  他聲音冷冰冰的,毫不留情面,還帶著恨意的尖刺。

  是她攆他走,現在又怪他不理她?

  他此刻簡直恨死她了!她既不肯愛他,他也如約避得遠遠的,她怎的又來說這樣的話?

  被洶湧情緒擠到角落裡的理智弱弱出聲:「她可能有苦衷,她不是那樣作弄人的人。」

  但他實在難以冷靜,她如此不把他放在心上,發生了什麼不跟他講,被斬落了魔角也不放在心上,不要他時毫不留情地攆他走,此時竟然又哭著向他道歉——

  瞳仁猛地縮緊,他才發現自己忽略了什麼,猛地轉過頭看她。

  只見她眼波清亮,閃著水光,此刻抿著嘴角,向來慵懶高傲的臉上竟顯出幾分委屈來。

  他幾乎被氣笑了,究竟是誰委屈?

  坐回桌邊,他亦上身前傾,伏在桌上,伸手去捉她的下巴,聲音低沉而冷誚:「少主是願意與我成婚了?」

  說了那麼多,如果不願與他成婚,又有什麼用?

  他眼底滿是譏誚,原本沒抱什麼期望,沒想到她卻點頭道:「嗯。」隨即雙手環住他的脖子,仰頭親上他的唇,並躍過桌面坐進他懷裡,抱著他的脖子一邊親他一邊哽咽道:「我們成婚吧?」

  琦玉被她親上的時候就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僵住。

  待她爬進懷裡,抱著他親吻,落了他一臉的淚,終於慢慢回神,瞳仁愈發擴張,滿是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被淚水洗得清亮的眼,以及布滿傷心的臉龐。

  「你……」他攥著拳,吃力地往外擠著字眼,「為什麼?」

  如果她是囂張地走到他跟前,命令他跟她成婚,他倒不會這樣意外。

  如果她是高高興興地走進來,笑著說「還想成婚嗎」,他也不會這樣吃驚。

  但她哭著。她哭了,哭得如此傷心。就如同當初分開時她哭著親他,他不理解一樣。現在她哭著要跟他成婚,他也難以喜悅,只覺不能理解。

  「你哭什麼?」他克制著握住她肩膀的衝動,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你在為什麼而傷心?」

  葉緲緲哭什麼?

  她不想哭的。她乃魔族少主,流血不流淚,可是看到他,她便忍不住。

  「因為我對你不好。」她抹掉了眼淚,讓自己不要再哭,保持住魔族少主的風儀,只是聲音難以掩飾,說話時微微發顫,「我對你一點都不好,我怕你不肯喜歡我了。」

  他之前都對她冷著臉,看也不看她,還故意戲耍她,打架也不好好打,沒多會兒就不耐煩地跑了。

  琦玉聽著她的話,喉結微動,心頭划過刺痛,然而神情譏嘲:「是嗎?葉少主也會害怕這點小事?」

  「不是小事。」葉緲緲搖頭。

  琦玉挑眉,譏嘲之意更濃:「不是小事?你莫不是要告訴我,你很喜歡我,喜歡到害怕我不喜歡你?」不等葉緲緲開口,他便道:「這話你信嗎?」

  反正他是不信的,葉緲緲從他的神情中看出來了,怔怔片刻,她將手上的納戒都摘下來,塞他手裡:「都給你,好不好?」

  琦玉繃緊了唇,壓抑著道:「我要你的納戒做什麼?」

  「你還想要什麼?」葉緲緲望著他道,「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取來。」

  琦玉別開視線,深深吸了口氣,又長長吐出。

  片刻後,他轉回頭來,看著她頭頂道:「你的魔角呢?被誰斬了?現在哪兒?我要它。」

  葉緲緲聽他提魔角,不免想到白髮琦玉,心頭又是一痛。

  「已經給你了。」她想這麼說,「給另一個你了。」

  但他們到底是不同的。於是,她遲疑著道:「它沒了。」

  「沒了?」琦玉臉色微落,「是什麼意思?」

  葉緲緲搖搖頭,說道:「就是沒有了。」她將魔角給了白髮琦玉,她不知他如何處置的,但她手裡是沒有了。

  頓了頓,她道:「等我再長出魔角,我斬下來給你好嗎?」

  琦玉驀地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她:「你以為我會要你斬下的魔角?!」他成什麼了?!

  葉緲緲說完,也覺不妥,又見他生氣了,忙道:「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她什麼都肯給他,她就是有這麼喜歡他,她想向他證明這一點。

  琦玉已經不想跟她說了,他覺得她今日前來就很詭異,後來道歉、爬他懷裡,更是不合情理。

  至於她說的什麼願意成婚,他壓根不敢信她。

  「你走吧!」他扶她起來,向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葉緲緲站起來後,餘光看到庭院中閃過的人影,神態恢復如常。低頭打理了下衣衫,說道:「那我改日再來。」

  「不必了。」琦玉說道。

  然而聲音太小,他不知葉緲緲聽見沒有,懊惱地擰起了眉。

  在葉緲緲走後,狐珠兒等人頓時衝進來了,問他道:「她跟你說了什麼?」

  「她來做什麼?」

  「魔族少主沒欺負你吧?」

  琦玉早已恢復冷淡面色,如常道:「閒談幾句罷了。」一揮袖,轉身出去了,進了自己房間。

  狐珠兒跟去了,卻在門口吃了記閉門羹,不禁跺了跺腳,沖屋中道:「你可別再陷進去了!她有什麼好?就會欺負人罷了!你別再犯傻!」

  半晌,屋中傳來一句:「我知道了。」

  狐珠兒又等了等,不見他請她進去,便氣呼呼地走了。

  琦玉站在屋內,怔怔望著前方,目光穿過屏風紗帳落進虛無處,久久沒動。

  ——

  葉緲緲回到魔族行宮後,就後悔了。

  她都做了什麼?為什麼又哭了?居然抱著他哭,簡直丟盡了魔族少主的臉!

  哭的時候是真的難過,但哭完也是真的羞憤!

  她狠狠往嘴裡灌了幾瓶丹藥,打坐休息了兩日,然後精神抖擻地爬起來,再次往隔壁去了。

  這次她昂著頭,下巴揚起,頗為倨傲的模樣。進了妖族的行宮,便問道:「你們少主呢?」

  紅狐狸等人在院子裡圍著圓桌吃小魚乾,見到她大搖大擺地進來,頓時感受到了來自生物鏈的壓制,瑟縮一下,往琦玉的房間指了指:「我們少主在房間。」

  葉緲緲點了點頭,便往琦玉的房間門口去了。紅狐狸等人相視一眼,不敢留在這裡,甚至不敢待在行宮中,立刻站起來往外溜去。

  「咚咚咚。」葉緲緲敲響房門。

  不多時,房門打開,露出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形。見到她後,男人怔了怔,俊美的臉上覆上一層冰霜:「你來做什麼?」

  葉緲緲一瞬間感到了心虛。

  但很快她想,她有什麼好心虛的?她可是魔族少主!做什麼事都要理直氣壯!

  「出去玩嗎?」於是,她對他露出一個笑容,「我對龍宮很熟,我帶你去好玩的地方?」

  琦玉抿唇看著她,眼神深了深,問道:「自我來到龍宮,就不曾見你出行宮,一閉關就是一年半,後來更是消失了三年時間。敢問葉少主何時熟悉的?」

  「我先來的!」葉緲緲便道,「我比你們早來半年,敖璨帶著我熟悉的!」

  話落,就見琦玉嘴邊勾起一點嘲諷:「葉少主是找龍族太孫玩吧。」

  當著她的面,「砰」的關上了門。

  葉緲緲也不惱,繼續抬手敲門:「我不找他,我就找你。」

  敲了一會兒,房門再次被打開,露出一張隱含怒意的臉龐:「葉少主到底想做什麼?」

  葉緲緲看著他帶著怒氣的臉龐,微微怔住。頓了頓,她說:「我有東西給你看。」

  「是什麼?」琦玉冷冰冰地問。

  葉緲緲便伸手去拉他:「你跟我走啊,我帶你去看。」

  琦玉擰著眉頭,想甩開她的手,終究沒捨得,繃著臉被她帶著出了龍宮。

  龍宮外面是一片漆黑海域,周圍皆是冰冷海水,她牽著他的手往一個方向游去,好一段距離之後仍沒停下。

  琦玉並未催促,反而暗中感受著被她握住的地方。她手心柔韌溫暖,攥著他的手,好似他是她極親密的人。

  他總忍不住為之心動。她總是輕易撩撥出他壓抑的情緒。

  但他已經學會不讓她看出來,這是他本能地自保,以免養成她以逗弄他為樂的惡趣味。

  「嗚嗚——」

  忽然,葉緲緲拿出一隻海螺,湊在嘴邊吹響。隨即,琦玉就看到前方出現一隻只光點,本來是零零散散的,但很快便組成明亮有序的大片星河。定睛看去,那些光點組成的是幾個字:「對不起。」

  這並不是他想看到的,雖然大片魚群組成的光芒明亮動人,但他並未因此高興多少。

  而葉緲緲也沒問他的心情,拉著他又往前游去。一段距離後,她再次吹響海螺。

  琦玉便知接下來還有,他一顆心微微提起,帶了幾分期待看向前方。只見又是大片的光點亮起,照亮了冰冷黑暗的海域,猶如天上銀河墜入海底。

  這片光點所組成的字是:「你是天底下最漂亮的狐狸。」

  琦玉抿了抿唇,有點開心,又不夠開心。

  只想著——就這?

  她把他叫出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但緊接著葉緲緲又拉起他的手,繼續前行。又游過一陣後,她故技重施,帶他看到了新的星河:「你是我最喜歡的狐狸。」

  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很快被他用力壓下。一路行來,他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這是誰為殿下出的主意?」

  「我自己想的。」葉緲緲拉著他,歡快地繼續向前遊動,「我想了好幾天才想出來的。」

  琦玉被她認真執著的勁頭觸動了,心中不免想道,難道她是認真的?她真的願意跟他成婚?

  這幾日,他悶在房間裡,也在想這件事。雖然那日她的表現很奇怪,但他相信她不是卑劣的人,也並不會糊塗到向不喜歡的人求婚。

  她喜歡他,願意跟他成婚,這是她所表達出來的態度。琦玉相信她,她為了他可以連命都不要,還有什麼不可信的?

  他想了很久,她奇怪的表現是因為什麼,她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她為什麼哭。但他想不出來,她有秘密沒有告訴他。

  他並不氣餒,也不灰心。來日方長,該知道的他總會知道。

  出神間,兩人來到下一個環節處,也是葉緲緲布置的最後一個地點。無數發光的魚群竭力閃爍著,拼湊成了一句話:「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登時間,猶如蜜糖河流倒灌,琦玉一瞬間從嘴中甜到了心裡。

  殿下說想永遠和他在一起。

  「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葉緲緲拉著他的手,望著他俊美而緊繃的側臉,輕聲說道:「只和你。」

  她再也不會看別的美人了。他不高興,她就不看了。

  她捨不得他傷心。她想在來得及的時候對他好一點,連同白髮琦玉的那份一起,全都給他。

  「我會對你好的。」她搖著他的手,「我以後會對你好的,我不會再欺負你了。」

  她不會再理直氣壯地只考慮自己了,她也會為他考慮,不讓他傷心難過。

  「你現在開心一點嗎?」她輕輕搖著他的手說道。

  琦玉只覺自己在做夢。

  做一場自己為自己所編制的幻夢。否則,他怎麼會聽到殿下對他說這樣的話?

  霸道的,驕縱的,倨傲的殿下,竟然在他耳邊說著如此溫軟的話。

  周圍的海水傳來的冰冷,讓他知道此時並不是在做夢。他猛地清醒過來,驟然抽出了自己的手,極速後退!

  不發一語,彈射向遠方,一眨眼就去得遠了!

  葉緲緲愕然,隨即追著他離去:「琦玉!」

  琦玉沒有理她,徑直回到行宮中,閉緊房門,並揮手落下數十道禁制,保管誰也進不來。

  這才雙腿發軟,走到桌邊坐下,臉上露出彷徨來。

  殿下猶如變了個人。但他又深深知道,她沒有變,她還是她。那麼,是他把她逼得緊了?他的冷漠刺痛了她,令她受不住,所以小心翼翼討好他?

  「啪!」他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頓了頓,又給了自己一巴掌。這才雙手捂臉,悔愧地低下頭。

  他竟然把殿下嚇成這樣,他真是個混蛋。

  葉緲緲在門口敲了半天的門,也沒有得到裡面傳來半點回應,扭頭看到狐珠兒挑釁的神情,便輕哼一聲。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只覺周身被束縛住,緊接著被迫化為原形的狐珠兒,看著朝她走近的葉緲緲,頓時撒腿往外逃去。

  但她逃得快,葉緲緲捉得更快。一伸手,就將她撈在懷裡。狐珠兒是一隻紫色的狐狸,渾身皮毛光亮油滑,散發出寶石一般剔透迷人的紫色。摸上去,細軟柔滑,手感好極了!

  葉緲緲抱住了它,將它從頭摸到尾,捏它的耳朵,揉它的爪子,又輕輕捏它的肚皮。本來恨得咬牙切齒的狐珠兒,漸漸掙扎的動作變小了,只口中還發出細細的咽聲,似怨又似舒服。

  「葉,葉少主!」說說笑笑回來的紅狐狸等人,進了庭院就看到葉緲緲抱著狐珠兒的原形,頓時嚇得結巴起來。

  葉緲緲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而後抱著狐珠兒往魔族行宮走去。

  「葉少主,請,請把狐珠兒還給我們。」紅狐狸壯著膽子,結結巴巴地道。

  葉緲緲理也不理。但狐珠兒聽到了,終於擺脫掉被揉捏的沉浸,趁她不注意立刻逃竄而出,一溜煙兒竄進了庭院深處,找不到了。

  「罷了。」葉緲緲拍了拍手,抬腳走了。

  但是自此之後,狐珠兒再也不敢出現在她面前。每每見到她,離得老遠就跑掉了。

  葉緲緲的目標本來也不是她,不過是見她不像話,才欺負她一頓。她的目標是琦玉,但琦玉也躲著她,令她十分惆悵。

  倒是其他妖族青年漸漸與她混得熟了,不再像以前那樣總躲著她,還很好奇地問她:「不是說魔族無情嗎?為何葉少主對我們少主卻長情呢?」

  為什麼呢?因為他聰明,機敏,勇敢,忠誠,待她一心一意,在她心上劃下深深一道。

  如果她要找伴侶,那就只有他一個。

  不過,她追著他這麼久,他始終避而不見,漸漸讓她懷疑起來——難道他不是在報復她,而是真的不愛她了?

  她本來以為他是因為曾經她對他不好,他在討還回來,因此並不把他的避而不見放在心上,常常來找他,托其他妖族送東西給他,向他表明真心。

  但……如果他是真的不喜歡她了呢?

  葉緲緲想著,那她不會強迫他。她會尊重他,祝他過得好。

  這樣想著,隔日敖璨帶了幾名水族青年來找她玩時,便沒有再去隔壁的妖族行宮。

  這幾名水族青年是龍族遠親,趁著萬族大會靠近敖璨,給他當了跟班。此時來到魔族行宮,不免為葉緲緲的地位和容貌所驚,頓時動了心思,頻頻向葉緲緲示好。

  葉緲緲被人侍奉慣了,旁人為她端茶倒水,說幾句好聽話,她根本感覺不出來。倒是覺得背後發涼,回頭一看,一隻雪白漂亮的小狐狸蹲坐在牆頭上,朝她看過來。

  她眼睛頓時一亮!

  「琦玉!」她站起身,忙朝小狐狸走去。

  那圓潤的腦袋,精緻的眼睛,以及流暢到精美的線條,不是琦玉又是誰?!

  難得見他出來,哪怕他很快跳下牆頭跑了,她也沒停下,而是跟在後面追了過去。

  兩人一個跑,一個追,很快來到一處偏僻的宮殿裡。

  小狐狸停了下來,白光閃過,原地出現一名高大挺拔的青年。漆黑的眼睛裡泛著譏誚的冷意,倚在廊柱上,看向她道:「葉少主的喜歡也只能堅持三十五天罷了。」

  葉緲緲在他倚廊柱上後,才發現正是那次他戲弄她的地方。

  難道他引她來這裡,是以為她會生氣?

  但她一點也不生氣,反而走近他道:「我見你總不出來,以為你不喜歡我。」頓了頓,「我不會強迫你。如果你不喜歡我,我會尊重你。」

  琦玉陡然色變。

  這簡直戳痛了他心底陰暗的角落,她如此端正大度,他卻想要獨占她、鎖住她。

  「罷了。」他冷臉離去。

  葉緲緲不知怎麼,看著他冷臉離去的模樣,想起前世她也是把他氣走,他就是這樣黑著臉拂袖離去。

  不能讓他走,她心裡想道,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放手。」他回頭冷冷道。

  葉緲緲沒聽,捉著他的袖子,走近他身前,仰頭看著他冰冷的俊臉,頓了頓,踮起腳尖親了上去。

  琦玉別過頭,躲開了她的嘴唇。

  葉緲緲卻笑了,改為捧住他的臉,親了上去。

  他如果真的不喜歡,只會一掌將她打開,哪會這樣口是心非地別過頭?

  他是在撒嬌,她無比清楚地意識到,輕柔地吻住了他的唇。

  琦玉被她那聲輕笑刺激到了,仿佛所有隱藏的心思都被她看穿一般,惱羞成怒,轉守為攻,扣住她的後腦勺深深吻下。

  他吻得凶,毫不憐惜,像是要將她吃掉一般。

  良久,兩人分開,葉緲緲扶著他的腰,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你帶我來這裡,是因為這裡沒有人,方便同我親吻,是不是?」

  「如果我不親你,你什麼時候才肯親我?」

  琦玉黑著臉,低頭堵住了她的嘴巴,制止了她討人厭的話。

  ——

  妖魔兩族又要通婚了,而且是兩族的少主訂下了婚約,這無疑是一個驚人的信號。

  許多保守的妖族不願意,但是不願意也沒用,難道孔雀大妖王能將琦玉逐出妖族嗎?

  魔族倒沒什麼感受。數萬年前的恩怨,他們早就忘了,何況如今魔族與人族也有通婚,與靈族也有通婚,跟鬼族還有通婚,多個妖族怎麼了?

  倒是人族有些意見,魔尊知道了,便說:「我別的孩子們都年紀大,早就成家立業了,你們不嫌棄的話我叫他們來,跟你們通婚。」

  被人族大宗門、豪門等勢力嫌棄地拒絕了。

  不過,魔尊和洛掌門的事漸漸被透露出去了,得知魔尊居然是洛掌門的男寵,人族修士們心情異樣,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魔族的王都是他們人族的男寵,那麼魔族和妖族聯姻,又有何懼?

  妖魔兩族結怨已久,生活習俗也不同,驟然恢復通婚,自然要重新制定規矩。這一準備,便是百年過去。

  婚禮的準備自然不需要葉緲緲和琦玉親自張羅,兩人尋了一處洞府,設下禁制,便在其中閉關起來。

  兩人先後突破。

  琦玉率先突破了妖尊的修為。他之前只差一線就到九尾妖狐的修為,稍加增長便突破了。葉緲緲要慢一些,她損失了一隻魔角,這是難以挽回及補充的,為此修為退了一個小境界,很努力修煉才補回來了。

  新長出的角,竟有兩根,顏色和形狀與之前並無區別,只是粗壯了少許,並且多了一根。

  看著仍舊是稚嫩,但是好歹有兩根了,葉緲緲覺得離父王也不是那麼遠了。

  兩人突破後,離成婚的日子就近了。琦玉回到妖族,打敗了孔雀大妖王,成為妖尊。葉緲緲回到魔族,想要打敗父王,結果父王直接擺擺手道:「你坐魔尊就是,我做太上皇。」

  當魔尊有什麼好的?還不如做魔尊之父。有權力,有地位,還不用操心。

  葉緲緲:「……」

  她剛剛晉升魔尊,豈有不戰而勝之理?追著魔尊打了半個月。

  她到底沒打過魔尊,但魔尊卻說:「不錯,比我當初要厲害。很好,你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父王為你感到驕傲!」

  說完,化為一道黑煙又跑了。

  葉緲緲也不惱,再過百年,她再與他打一場就是了!

  她總會贏過他的!

  成婚當日,琉寧、諸皇天、敖璨等都到了。舉杯對月,暢快痛飲。

  喝到最後,只剩下琉寧、琦玉、諸皇天三人。

  「恭喜。」琉寧舉杯,對琦玉認真地道:「你是我最佩服的人。」

  琦玉微笑道:「謝謝琉寧哥哥。」

  自從訂婚後,他又變回了從前溫柔順從的模樣。

  諸皇天卻看他有些不順眼,但是大婚之日也不好說什麼,看了一眼遠處那道他惦記過,卻始終不曾一吻的身影,收回視線,舉杯道:「恭喜!」

  「多謝。」琦玉笑著回敬。

  飲盡杯中酒水,亦是朝遠處熟悉的人看了一眼,溫柔的眼底始終潛藏著一道暗色。

  妖魔兩族的通婚並未給修真界帶來動盪。妖尊性情柔順,魔尊不好惹但也不恃強凌弱,且魔族極擅長探險,日漸開疆拓土,使得修真界的邊幅更加遼闊,修煉資源愈發豐富,世道更盛。

  葉負與洛掌門生下一女,此女汲取了洛掌門的部分修為,使她實力下降。但葉負是個真正的勇士,並未趁機向她發起挑戰,反而取來諸多天材地寶供她服用,助她修為恢復。

  而洛掌門的修為恢復後,又將他打了一頓,並說:「要麼死,要麼與我成婚。」

  葉負不想死。跟死比起來,成婚才是多大點事?

  洛掌門發布請帖時,只說自己有了道侶,要舉辦結道侶慶典。諸多門派、家族到場之後,才發覺她的道侶是前任魔尊,登時噤聲不語。

  葉負的凶名在外,見他幾乎算是入贅瑤池,眾人便知瑤池實力愈發日盛,恐怕純陽宗地位難保。

  不過兩百年,修真界勢力再排名時,瑤池便成為了第一,純陽宗第二,逍遙宮第三。

  至於曾經跟魔族不對付的紫霄宮,早已沒落,無人再提了。

  葉緲緲和琦玉生了五個孩子,兩個男孩,三個女孩。妖族、魔族血脈都有,當葉緲緲的修為更高時,生下來的便是魔族的孩子。當琦玉的修為更高時,生下來的便是妖族的孩子。

  妖族的孩子被孔雀大妖王抱去妖族撫育,魔族的孩子則交給琉寧,由他來養育。葉緲緲和琦玉去往天地邊界,探索更為神秘之處,為兩族的族人開拓更為廣闊的天地,被敬為英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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