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祁琅聽見輕柔的呼喚聲,機械手輕輕掀開她的眼皮打光記錄她瞳孔的狀態,周圍有很多人走來走去,空氣中交雜著各種晦澀的醫學術語。

  於是祁琅就知道,該是她開始表演的時候了。

  她咳嗽幾聲,緩緩睜開眼睛,入眼是冰冷潔淨的天花板,她躺在療養艙中,艙外圍滿了人,見她醒過來,醫生調控著艙門抬起來,大量新鮮的空氣湧進來。

  「公主殿下。」

  萊斯第一個衝過來,欣喜地看著她:「您終於醒來了。」

  祁琅與萊斯對視一眼,她適時露出茫然的表情,手撐著自己的額頭,有些慌亂:「這是在哪兒…我記得我是在房間裡休息…」

  「您是被人綁架了。」

  萊斯憤怒地特別真實,激昂澎湃:「綁匪把您迷暈後扔在搖搖欲墜的船艙里,我的殿下,您知道您險些就沉進翻湧的湖水裡,我無法相信您遭受了怎樣殘酷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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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琅呆呆看著他,心想萊斯你他媽瘋的還挺認真,那她當然更不能落後。

  她張了張嘴,就要開始自己的劇情,後面的蕭鋒見狀,連忙打斷這主僕情深,他走上前來謙恭卻強硬地提醒:「公主殿下,副侍衛長閣下,我很抱歉打擾你們,但是皇帝陛下還在議事廳里等候,既然公主已經醒來,是否該立刻出去覲見陛下,儘快找到暴徒,也才能儘快給公主一個交代。」

  祁琅看了蕭鋒一眼,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竭力保持鎮定,然後點點頭:「謝謝將軍的提醒。」

  侍女服侍她迅速換了身衣服,然後在一大幫子人的簇擁下她走進議事廳。

  祁琅一進去,嚯,滿滿當當。

  幸災樂禍的公主們,神情各異的各派系貴族,靜觀事態發展的議員將軍們…

  祁琅一推開門,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她身上,祁琅坦坦蕩蕩一路往前,看見了已經換了身衣服若無其事站在人群中的克里斯與阿諾德,表情複雜的奧菲利亞,還看見了面無表情貝芙娜和她身旁饒有興味的尤拉公主。

  再往前,就是神色略微陰沉的大皇子與三皇子,皇后坐在皇帝下首冷冷盯著她,帝國總司令巴塞.戴維德站在皇帝身邊,也若有所思看著她。

  祁琅看了一路,很悲哀地發現,在場這麼多人里,居然沒有幾個是真心盼著她好的,還有好多是想弄死她的,她不由為這個世道的人情涼薄而深深傷感。

  唉,為什麼要她來承受這一切,她其實只是一個無辜的弱女子,被迫從和平幸福的年代穿越時空,在這殘酷陌生的時代卷進了這場殘忍的皇家爭鬥,淪為他人的棋子和刀下魚肉,無助,弱小,又可憐。

  如果有來生,她希望自己可以生在一個平凡的家庭,享受平凡而幸福的人生,她希望世界和平,人與人之間再沒有爭鬥和陰謀,所有人都能…

  「蒂安。」

  皇帝對她招招手,表情頗為和煦,乍一看真是個為女兒擔心的慈父:「好孩子,到我身邊來。」

  祁琅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父皇——」

  她深情地呼喚著,就像走丟的小鳥終於找到了巢穴,她展開雙臂,如離弦之箭猛衝過去,一把撲向皇帝膝頭。

  皇帝只覺得一個巨型炮.彈轟轟烈烈撞進懷裡,他表情扭曲一下,低下頭,看見他的好女兒那美麗的大眼睛裡閃爍著晶瑩的淚水,她重重哽咽一聲,像是再也抑制不住澎湃的情感,低頭撲倒在親愛的父皇的膝頭,嚎啕大哭:「父皇,我好想您,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皇帝:「……」

  眾人:「!!!」

  多少人看著這感人肺腑的父女情深,當場就瞪掉了眼珠子。

  說好的皇室疏離、客套、虛偽、涼薄的親緣關係呢?你們這麼大庭廣眾之下父女情深意切抱頭痛哭,當其他的公主皇子是死的嗎?!當他們這麼多看著的人是死的嗎?!

  眾人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都崩裂了,他們呆滯地看著蒂安公主自自然然在皇帝懷裡嚶嚶大哭,表情漸漸失控,彼此對視一眼,都能看見對方眼中的驚悚。

  難道說蒂安公主已經這麼受皇帝陛下寵愛了嗎?即使是當年最受陛下重視的尤拉公主與現在的麗塔公主,甚至是大皇子與三皇子都沒有這樣的待遇啊。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敢對蒂安公主下手豈不是死定了?!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中,皇帝也漸漸回過味來,低頭看著已經蠢蠢欲動要攥著自己的衣服抹眼淚的祁琅,發出最後的死亡警告:「我認為你該起來,好好說話,你覺得呢?」

  祁琅麻溜爬起來,眼眶紅紅,但是眼淚一顆也沒滴下來,她哽咽著輕輕擦了擦眼角,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是我太激動了,畢竟生死關頭我才終於意識到我是這樣的深愛您想念您,請您原諒一個可憐的女兒的失態。」

  皇帝對她進行死亡凝視。

  皇帝:他不想原諒這個可憐女兒的失態,並且想砍掉這個可憐女兒的狗頭!

  這麼多人在場,皇帝懶得和她廢話,祁琅非常自覺就坐在他旁邊,委屈巴巴擦著眼淚:「父皇,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一醒來就來了這裡。」

  皇帝對大皇子說:「你來說。」

  「是,父皇陛下。」

  大皇子站出來欠了欠身,陰冷的眼神看向祁琅:「蒂安,秋宴上出現了一夥兒暴徒,他們綁架了你和麗塔,炸毀了後山的防禦基地引發中心湖水倒灌,導致現在中心湖直接穿過後山與遠海相接。」

  「怎麼會這樣?」

  祁琅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天,這太可怕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大皇子看著她做作的表情,表情更冷。

  「我們並不知道暴徒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沒有刺殺賓客,沒有掠奪財物,只是炸掉了後山,不過有包括格林家的少爺在內的二十多位賓客失蹤,而綁架了你們也最終把你們放走。」大皇子繼續說:「現在麗塔還沒有醒來,所以蒂安,你能為我們說說你經歷了什麼?」

  「我不知道。」

  祁琅茫然地回憶:「我就記得…我喝暈了,麗塔姐姐把我送到一座小宮殿休息,我在裡面睡覺,然後…哦,我想起來…是一群男人,一群男人闖了進來!」

  「一群男人。」

  三皇子突然站出來,意味深長地問:「是格林家的少爺嗎?」

  大皇子猛地看向三皇子,他們冷冷對視一眼,又很快轉回祁琅身上。

  秋宴是三皇子負責的籌備的,出了事大頭責任就在三皇子身上,但是格林家族卻是大皇子的附庸,如果綁架公主是格林家乾的,那大皇子可就脫不了干係了。

  所有人都盯著祁琅,他們都在等著她的答案。

  大皇子的眼神尤其鋒利,他現在對這個妹妹有點琢磨不透,他知道任何有腦子的人都不會在這種場合暴露出皇家的陰暗,但是見過她的作風,他還真怕她為了報復一不做二不休就說出來。

  三皇子則是與大皇子完全相反,他鼓勵地看著祁琅,用眼神鼓勵她暢所欲言。

  但是祁琅說的話卻出乎他們的意料。

  「不是,當然不是,那是一群很可怕的人。」

  祁琅面露驚恐:「他們穿著漏洞裝衣服,戴著骷髏面具,眼神猙獰,渾身都是血,好像剛從地獄裡爬出來,他們衝進來,直接就給我和麗塔姐姐注射昏迷藥劑,我們暈了過去,暈過去之前,隱約聽見他們說什麼後山、密道之類的東西。」

  「戴著骷髏面具穿著漏…」三皇子沒想到會聽見這麼一個答案,他皺眉回想著這又是哪裡冒出來的勢力,又突然僵住:「漏…漏洞裝?!」

  「對,就是漏洞裝。」

  祁琅咬著唇,捂著紅彤彤的小臉蛋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漏得可明顯了,我都沒眼看。」

  三皇子:「…」

  他猛地看向大皇子,眼神驚悚又質疑,大皇子只覺得所有血都往頭頂沖,他想都沒想就否認三連:「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從來沒聽說過!」

  撕逼可以往死里撕,這種喪心病狂的鍋死都不能背!

  三皇子冷笑:「大皇兄,你急著否認什麼。」

  大皇子不甘示弱:「我只是怕三弟你找不到罪魁禍首,亂了心智隨便往別人身上懷疑。」

  三皇子還要再嗆聲,蕭鋒走到他身後小聲勸了一句:「殿下,先讓蒂安公主說清楚。」

  三皇子回過神來,忍下那口氣,重新看向祁琅:「蒂安,你繼續說。」

  祁琅若有所思掃了一眼蕭鋒,乖乖點頭:「然後我就隱約感覺很顛簸,那些漏洞裝背上了我和麗塔姐姐,好像走進了一條小道,那裡特別潮濕,走著走著,我就聽見了一些廝殺聲,像是漏洞裝在殺什麼人,然後又安靜下來,漏洞裝就要把我們放下了。

  那時我意識有點清醒了,我聽見漏洞裝討論要不要殺我和麗塔姐姐,我就特別害怕,我掙扎著要醒來,一個帶頭的漏洞裝就說殺我們不好收場,乾脆放我們自生自滅,然後漏洞裝又給了我們一針,我就又昏過去了,再醒來就是現在了。」

  蕭鋒以一個優秀參謀分析戰局的方式嘗試分析蒂安公主這段話,情節曲折離奇乍一聽包含了很多信息,但其實仔細一琢磨全都是廢話,雲裡霧裡一繞他聽到最後居然滿腦子只剩下「漏洞裝」。

  蕭鋒:「…」

  而顯然其他人的表情也一言難盡,三皇子與大皇子對視一眼,心裡都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大皇子的計劃中,他現在應該已經拿到了特殊物資並炸毀了其他物資,並把挪用軍備、守衛不力的罪名狠狠扣在三皇子腦袋上。

  而在三皇子的計劃中,大皇子安排的負責盜竊軍備物資的人已經被淹死了,湖水倒灌把所有物資都沖走沒有留下任何證據,所以只是大皇子擅自在秋宴上動用私軍挑釁皇帝尊嚴,而那些沉在水裡的物資,只需要等風頭過了,他再讓人帶著定位儀器去找,一個也丟不了。

  雙方本來都覺得自己算盤打得好,但是祁琅嘴裡卻突然冒出來一夥兒…人,聽著還像是打亂了他們的計劃,這就讓兩個人不安了。

  三皇子試探問:「你有沒有聽見他們說,山洞裡有什麼嗎?」

  「沒聽見呀。」

  祁琅很是乖巧可愛地說:「我就是隱約聽見他們搬東西的聲音…啊,他們是不是早先在山洞裡藏了東西,就是趁機帶走?」

  三皇子大皇子都是心裡一咯噔。

  大皇子有些急:「你的意思是,裡面的東西被他們帶走了?」

  「我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裡面有什麼東西。」祁琅撓撓頭,真誠的大眼睛眨啊眨:「不過我再次昏迷之前睜開眼,看見那個山洞空蕩蕩的,要是有也應該是被搬走了吧。」

  三皇子頓時兩眼一黑,他的物資啊!他辛辛苦苦輾轉多個星域才弄來的物資啊!那裡面可是足以武裝兩個軍的軍備!

  大皇子臉色也不好看,他本來覺得萬無一失,才讓約翰尼他們把物資帶走,但是現在物資被別人劫走了,而約翰尼他們又失蹤,顯然是死了,那些可都是他心腹的權貴子弟,他該如何向他們的家族交代?!

  大皇子不甘心,他嚴厲質問她:「你說看見了暴徒,有什麼證據?!他們都帶你進了後山,為什麼又要放過你們?而且你和麗塔同時被劫,為什麼在船上發現的時候,你是躺在船艙里,而麗塔卻被掛在船頭的木架子上?」

  對,蕭鋒心想,還有那個暗黑童…呸,消失的魚尾巴,那麼多人眼睜睜看著的,當他們都是眼瞎嗎?!

  面對大皇子來勢洶洶的質問,祁琅二話沒說就祭出嚶嚶**,矢口否認三連:「大皇兄,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昏過去了,我只是一個柔弱的女孩子,我只有一個人,難道您還懷疑我能搞出這麼大的陰謀來嗎?」

  「我們不是懷疑你,我們只是想查出真相,蒂安。」

  三皇子做好人安撫她,誘導著說:「你還知道什麼,你再想一想。」

  祁琅抽著鼻子,又努力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想到了,他們好像還說了什麼交易…還有帝…帝什麼鎮?街?還是村?我忘了,好像是說一個地方,那是不是他們要把東西運出去藏著的地方?」

  三皇子面色驟變,其他人聽了,也有不少露出驚容。

  帝什麼街,帝曼街!

  「怎麼了?」

  祁琅天真無邪地看著他們:「大皇兄,三皇兄,你們的臉色好奇怪,你們知道這個地方嗎?」

  大皇兄三皇兄:就你知道的多,就你小嘴叭叭叭。

  大皇子三皇子強扯出笑容,異口同聲:「沒有,是你看錯了。」

  總司令臉色也微微一變,他俯下身,徵詢地看向皇帝,皇帝耷拉著眼睛,沉吟片刻,涼涼瞥一眼在旁邊柔弱咳嗽的祁琅,擺擺手。

  「好了,情況我都知道了。」

  皇帝說:「大家都散了吧,我會讓人查出真相的,這次秋宴只是個意外,大家不要放在心上,回去也要管束家中子弟,如果讓我聽見什麼流言蜚語,那你們知道會發生什麼。」

  眾人聽了,紛紛表示並不敢,各懷心思退出大廳各回各家。

  祁琅也想溜,然而皇帝不打算放過她:「蒂安,你留下,雷德喬恩,你們負責把賓客送回去,不要再出差錯。」

  大皇子三皇子聽出皇帝聲音中的冷意,頓時所有小心思都憋回去,連忙應聲,畢恭畢敬退了出去。

  祁琅乖貓似的站在皇帝旁邊,貝芙娜擔憂地看著她,被尤拉拉了拉:「走了。」

  貝芙娜被拉著往外走,欲言又止:「姐姐,她…」

  「我看她早有準備。」

  尤拉眼中頗有異彩:「走吧,她會沒事的。」

  剛才還滿滿當當的大廳轉瞬就空了下來,眼看著最後的總司令親手關上大門,皇帝指著自己面前的台階:「跪過去。」

  「父皇。」

  祁琅不高興了:「咋又跪啊,動不動就跪,都跪多少次了,我這次可是受害者,您還要我跪,我還是不是您的親親大寶貝了?」

  皇帝說:「格林家的小子是怎麼死的?」

  祁琅仰天。

  皇帝又說:「麗塔是怎麼掛在船頭的?」

  祁琅看地。

  皇帝最後說:「後山藏的東西是怎麼沒的?」

  祁琅眼神飄忽:「這個…」

  「所以,你跪不跪?」

  皇帝和顏悅色對她說:「你不跪,我就親手砍死你。」

  「…」祁琅:「爹,您真是我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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