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一更)


  蟲潮湧過來的速度超出所有人的想像。

  最外圍的兩個軍火庫早就淹沒在蟲潮里,所有人幾乎是哭爹喊娘著跑進他們身後的軍火庫里拿武器的,抱著槍拎著手榴彈拖著大炮彈,裝甲炮高射炮和機甲叮叮咣咣就被開了出來,乍一看氣勢攝人,但是其實整個連算上伙夫也不過五百來人,五百個人啊,淹在這密密麻麻的蟲潮里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等第三連所有人在戰線後躲藏好,架好槍裝滿炮彈,看著天邊如黑水般涌過來的蟲潮,所有人都不由開始膽寒。

  軍人也是人,是人就沒有不怕死的,兩軍交戰那種衝鋒陷陣的還好,但現在這種,可以說是徹徹底底的垂死掙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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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一會兒自己就會被這些黑壓壓的怪物撕碎啃食,連點碎屑都不剩下,沒有人不是心裡發沉的。

  多拉剛才抓緊時間換了條新褲子,此時舉著望遠鏡看了看前方的景象,臉色也是沉重。

  這麼多蟲子,他們只有這點裝備,又被困在基地里沒有任何援軍,這種時候說什麼慷慨激昂的激勵也沒有用了,大家也不傻,該是怎麼回事兒都清楚。

  多拉直接對基地防護罩的後勤兵說:「防護罩那邊怎麼樣?能修好嗎?」

  「報告中尉,那邊的能源線短路,罩子沒升起來。」

  後勤兵嘴唇蠕動了一下:「蟲子太多了,剛才派過去的修理兵沒一個回來的,暫時恐怕修不好了。」

  其實即使修好了又能怎樣呢?該湧進來的蟲子都湧進來了,還真像剛才那位從天上掉下來的女上尉說的,現在這基地就像個大型自助餐桌,他們都被擺上盤了,只能任由蟲子隨便挑隨便吃。

  「多拉,咱們能不能從那個口子撤啊。」

  魯德扛著炮在旁邊插話:「咱們撤出去,要不然縮在這裡就是死路一條。」

  「你以為撤出去就不是嗎,外面的蟲子更多,咱們一撤,那真是連最後一點陣地優勢的都沒了。」

  多拉環顧著一圈,看著自己的那些面露驚恐但是眼神堅毅的士兵了,心裡終於下了決心,對後勤兵說:「去,啟動二重防護罩,強行把那個口子封上,已經進來的蟲子,咱們能殺多少殺多少。」

  魯德一驚:「你瘋了,二重防護罩就他媽是吃能源的,找這速度要不了兩個小時咱們的能源就不夠了,到時候就光禿禿的直接餵蟲子了。」

  「咱們能不能活到兩個小時後還另說呢。」

  多拉眼神陰鷙:「這些玩意兒,想吃咱們,就他媽都留下來,等到了最後直接引爆能源庫,老子死也要拉它們墊背!」

  魯德想了想,也咬咬牙:「干!就這麼幹!」

  旁邊兩個剛帶兵跑過來的中尉對視一眼,也默認了。

  後勤兵剛要敬禮跑去執行任務,轉頭就對上一張明亮亮的大眼睛,幾乎快懟在臉邊,當時他就是一個激靈,魯德幾個下意識都要摸槍,也才反應過來這是他們那位天外來客的「長官」。

  幾人看著祁琅老油條子似的蹲在裝甲炮頂上,把炮位上的小兵擠得委委屈屈縮在一邊,一邊咔嚓咔嚓咬糖一邊看他們:「都商量好了?」

  眾人尷尬,第三連之前好久都沒連長,以前都是多拉這個一排長代行連長指責,和其他幾個排長商量著來基本上就下命令了,這位上尉雖然來得莫名其妙,但畢竟是他們的長官,按照戰場規則當然該是最高軍銜者指定指令。

  不過死都要死了,他們也不是很有所謂了,多拉上前一步,語氣有點沖:「報告長官,請問您還有何吩咐。」

  這個少年般俊秀的小子行事卻有股桀驁不馴的狠勁兒,祁琅看其他幾個排長都聽他的,又聽剛才他下的命令,就知道他能力不錯。

  有能力好啊,她最喜歡有能力的工具人小弟了。

  「可以,就照你說得辦。」

  出乎幾人意料,祁琅沒有抓住這個機會擺威風,也沒有因為這個明顯要同歸於盡的命令而恐懼阻止,笑眯眯的脾氣很好的樣子,看著與周圍士兵絕望又絕決的模樣截然不同,看得人莫名無力,也不知道是該讚揚她心胸寬廣不怕死,還是罵她沒心沒肺點兒啷噹。

  多拉左右看了看,又問:「如果長官沒有其他吩咐,我們就回去指揮隊伍了。」

  祁琅這次沒讓他們走,還問他們:「你們打算怎麼打?」

  多拉不吭聲,魯德瓮聲瓮氣說:「往死里打。」

  嗯,祁琅鼓鼓掌,她隱約體會到林絕教自己軍事理論課時的絕望了,二傻子這種生物總是有教人啞口無言的能力。

  但是話糙理不糙,魯德說得也沒錯,都這時候了,也只能往死里打,能拉幾個就拉幾個。

  「你們這些人啊,太沒有想像力了。」

  祁琅搖搖頭,從空間紐里摸出來一串罐頭似的東西,一個排長扔倆:「這裡面是驅蟲作用的藥水,讓你們的人在你們陣地的邊緣放上,然後率領部隊帶上所有武器往這裡集合。」

  幾人拿著驅蟲藥擺弄,不明所以:「沒見過這個啊,這個有用?」

  「如果一個地方沒人,那噴上它就有用,如果滿滿都是肉香,蟲子也不傻,忍著噁心也樂意來啃你們的。」

  祁琅看著這些遲疑的排長拍拍手:「快快快幹活去,死馬當做活馬醫,反正大家都要死了,相信我最差也就是進蟲子肚子裡的姿勢不一樣唄,到最後拉出來不還是一個形狀的粑粑。」

  眾人:「…」

  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會說話的長官。

  也許是祁琅的淡定爽快實在是格格不入,也許是她的聲音和語氣太有感染力,反正第三連這些桀驁不馴的排長們到最後還真地乖乖按她說得召集隊伍過來。

  第三連全部五百個人都聚集在一面的戰線上,戰壕里士兵胳膊都能碰到胳膊,即使是再傻的兵也覺得哪裡不對勁兒

  「多拉。」

  三排長科南和四排長勞西湊過來,看著站在最前面拉著十幾個後勤兵嘀咕的祁琅,科南對多拉小聲說:「她到底在搞什麼?能靠譜嗎?」

  「我有點後悔了。」勞西說:「我的士兵即使死,也該是堂堂正正的戰死,而不是被一窩蜂的屠殺。」

  「來都來了,後悔有個屁用。」

  多拉已經淡定下來,還悠哉叼了根煙,眼睛卻一眨不眨定在祁琅身上:「就像她說得,破罐子破摔,我看咱們新長官可能真是有點本事。」

  「我也這麼覺得。」

  魯德也開口,幾人看過來,魯德撓撓頭:「有本事的人都勁勁兒的,乍一看跟神經病似的,就像多拉就有本事,咱們那位代理連長也有本事,這位長官一看就病得最厲害,她本事一定特別大。」

  眾人:「…」

  你可真他媽是個大機靈鬼!

  在多拉黑著臉要和魯德打起來的時候,蟲潮終於漸漸涌了過來,祁琅帶著後勤兵走回戰線里,在士兵們狐疑打量的目光中淡定自若跳上裝甲炮,不知打哪兒摸出來一個大喇叭,拍了拍就對著嘴揚聲說:「戰士們,戰役要打響了,我也不多廢話,一會兒你們都給我瞪大眼睛看清楚了、往腦子裡記好了,回去以後人人給我們寫一份戰後感,排長人人給我寫一份戰術總結報告,誰要是不寫出來點東西糊弄我就等著跑死在校場吧。」

  眾人一聽這話,當時就嗡嗡不斷,多拉幾個排長彼此對視,都是驚疑不定,戰壕里有士兵大著膽子嚷嚷:「長官,我們還能有以後嗎?」

  「有!」

  祁琅大聲說:「你們只要做的,就是聽到命令就開炮,把子彈炮彈打光,都聽明白了嗎?!」

  有了生的希望,哪怕可能只是個善意的謊言,所有人也不禁精神大振,大吼道:「是!長官!」

  「這樣也好。」

  三排長感慨說:「振作了士氣,就能多打死幾隻蟲子。」

  多拉沒有說話,他仍然盯著祁琅,眯了眯眼。

  他總覺得她做這麼多,不只是想激勵士氣而已。

  伴隨著士兵的聲浪,巨大的嗡嗡聲迅速靠近,無數流水般的蟲族順著之前基地東面敞開的口子橫衝直撞涌過來。

  祁琅一抬手,之前默默站在她身後的後勤兵都拿起一個個手柄似的東西,無數半人高的、垂著一個個大水球似的飛行器被遙控著起飛,直直地衝著蟲潮飛去。

  在後勤兵的遙控下,飛行器在蟲潮中繞行,飛在半空中的飛蟻和靠近地表的工蜂都對飛行器沒什麼反應,所以竟然任由它們飛到蟲潮深處,伴隨著一聲聲幾不可察的輕響,垂著的水球轟然爆裂,一股股透明粘稠液體四濺開來,瞬間覆蓋了周圍一大片蟲子。

  蟲族身披厚重的甲殼,這些厚重的甲殼如果是單靠子彈攻擊,即使是最孱弱的飛蟻的甲殼也需要連著兩顆子彈同時擊中一個地方才能擊穿,再加上它們龐大的數量、敏捷的速度和強大的生命力,這也是即使帝國擁有眾多重武器也在與蟲族戰役中處於劣勢的原因。

  士兵們早就習慣蟲族的強大,在所有人心裡發虛的時候,他們卻眼睜睜看著那些蟲族走著走著、速度開始減緩。

  它們那鐵黑色的甲殼不知何時開始融化,就像漸漸融化的巧克力,黑色的鐵水順著它們龐大的身體流淌。

  「這是一種新型化學藥劑,可以有效融化低等蟲族的甲殼,在這過程中,它們會覺得渾身麻癢、疼痛,在本能之下,它們會撲向身邊的事物甚至是同伴,試圖通過摩擦體表來解除這種麻癢。」

  祁琅指著開始不約而同撲向四周同族的蟲子,越來越多的蟲子被沾染上藥劑,被融化的蟲子範圍越來越擴大,原本整齊的蟲潮隊伍秩序漸漸混亂。

  按理說這個時候外圍的蟲子會不自覺往四周擴散,但是因為之前在四周噴灑了藥水,蟲族本能厭惡那種味道,又因為外圍沒有肉味吸引,所以蟲族隊伍沒有擴散,仍然照著原來的路線行走,隨著藥水的牽引,蟲子密度越來越大、蟲潮隊伍越來越擁擠。

  所有人呆呆看著隨著被融化掉黑色甲殼、越來越多變成肉粉色的蟲子,連手裡的槍都快拿不穩,一個個目瞪口呆。

  自他們來到蟲族戰場,所有人只知道開槍開炮,硬打硬上,什麼時候見過「脫馬甲」這種招數?!

  「很遺憾,經過研究我們發現,蟲族內殼與甲殼之間有一層生物膜,這種生物膜對化學藥劑免疫,所以化學融化只能到這裡為止。」

  祁琅又是一揮手,飛回來的飛行器被裝載上燃燒.彈重新啟航,一個個在涌動的蟲潮中像亢奮的母雞一樣美滋滋開始下蛋。

  炸裂的火焰在肉粉色的蟲潮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燒,蟲族悽厲的嘶鳴伴隨著某種詭異的焦香味四散傳播,祁琅淡定躲過一個生生被暴怒的蟲族砸回來的飛行器火球,一本正經地轉頭給大家解釋:「相信大家也看見了,經過我們的科學分析,蟲子在褪殼之後的燃燒率是褪殼之前的三倍不止,雖然因為□□攜帶的溫度問題,沒有辦法把蟲子完全烤熟,但是處於火力中心的蟲子烤個五六成熟那是完全——」

  「長官。」

  多拉不知何時站到她下面,仰頭看著她萌噠噠開口:「您說話的時候為什麼舔嘴唇?」

  「…」祁琅:「我有嗎?」

  「有的,長官。」

  多拉笑眯眯地說:「尤其是在說五六成熟的時候,您舔了兩次呢。」

  祁琅感覺背後眾人的眼神漸漸意味深長,她強作鎮定:「大概是因為我渴了吧,畢竟這麼久了也沒有那個小機靈鬼想過給長官遞個水。」

  「是我們的錯。」

  多拉立刻摸出來一個乾淨的水壺,恭恭敬敬遞給她,祁琅接過來仰頭剛喝了一口,又聽多拉笑嘻嘻說:「長官,這樣烤熟的蟲子能吃嗎?味道好嗎?」

  祁琅險些被嗆到,但是她是誰,堂堂祁大海豈會被這麼個段位的小破孩給打敗,她放下水壺,斜眼掃了故作乖巧的多拉一眼,突然笑了一聲。

  祁琅蹲下來,笑呵呵看著多拉:「跟我耍心眼,是吧,小子。」

  多拉一臉天真無邪:「長官您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在我崢嶸而複雜的前半生中,一般只有兩種人。」祁琅拿出一根煙,示意他給點上火,又問他:「你猜是哪兩種?」

  多拉想了想,默默否決「男人」和「女人」,摸出打火機給她點上煙,試探著說:「朋友…和敵人?」

  「也差不多。」祁琅夾著煙,也不抽,只是抖了抖菸灰,笑著說:「是哭著走的和…」

  多拉頭頂燈泡一亮:「和笑著走的。」那還真是差不多。

  「不。」

  祁琅搖搖頭:「是哭著走的,和,哭著,走的。」

  多拉:「…」

  哭著,走的。

  「…」多拉艱難說:「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祁琅對他神秘一笑,直笑得多拉頭皮發麻,她才擺擺手,身後梅爾立刻帶人把她身後的一個比兩人還高的音箱似的東西往戰線前面推,祁琅囑咐著:「調到最大音量啊。」

  多拉還沉浸在未知的恐懼中,他看了看那個古里古怪的東西,扭過頭來,就看見祁琅又從摸出來一個話筒似的玩意兒。

  「…」多拉:「您這是要幹什麼?」

  最近的蟲子都快打到戰壕前了,這個時候了難道她還要演講?!講給誰聽,蟲子聽?如果演講者願意給它們搓一頓那它們估計挺樂意的。

  「看不出嗎?我要開始放大招了。」

  祁琅把點燃的煙塞進多拉嘴裡,站起來挽起袖子,左右晃了晃肩膀,對多拉說:「一會兒我喊開始,你就下令開火,所有彈藥盡情地上,一點別省。」

  多拉被她的氣勢所懾,不由地後退兩步,表情漸漸驚恐:「您到底要幹什麼?」

  祁琅眼看著漸漸涌過來的蟲潮,把話筒慢慢放到嘴邊,深沉說:「見證奇蹟的時候,到了!」

  前所未有的強烈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多拉下意識要撲上去要阻止:「等——等一下——」

  「啊——————」

  多拉呆住了,排長們呆住了,所有的士兵都呆住了,連蟲潮都呆住了。

  所有人和蟲都維持著一個姿勢,風聲都靜止,連時間都仿佛凝固,只有兩軍陣營中間那個兩人高的音箱,自顧自立體環繞式爆發著驚駭欲絕慘絕人寰的尖叫聲——「啊——」

  這真的是人能發出來的聲音嗎?!

  多拉滿腦子只翻湧著這一個念頭。

  他頭暈目眩、神魂顛倒,突然兩耳一聲輕響,震得他整個人像喝醉了酒似的暈暈乎乎往後倒。

  在他混亂模糊的視野中,他看見蟲潮開始漩渦般的涌動,肉粉色被烤得遍體鱗傷的蟲族們瘋了似的撲向自己身邊的同族,它們撕咬著,啃噬著,殺戮著,以不死不休幾近於同歸於盡的勁頭自相殘殺,血肉橫飛、屍骸遍野、慘不忍睹。

  多拉呆呆地看著,嘴裡的煙不知何時已經掉在地上,所有士兵都和他一樣,石化般僵硬地看著前方的涌動的蟲潮。

  祁琅嚎了好一會兒,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低頭對多拉喊:「開火吧!」

  多拉鳥都不鳥她,仍然呆呆看著前方。

  祁琅心想這波兒士兵的心理素質還是不行啊,她又加大了聲喊:「多拉!中尉幹活了!開炮了——」

  多拉還是不鳥她,祁琅有點生氣了。

  她正要再大聲喊,身後梅爾上前,默默拍了拍她的肩膀,遞給她一塊石頭。

  祁琅握著石頭顛了顛,笑了:「梅爾,你咋這麼凶啊,這多不合——」

  「他耳膜破了,長官。」

  梅爾平靜地取下耳朵里塞著的耳塞,拍了拍自己的耳朵,恍然大悟:「哦,我說呢,我的耳膜也破了。」

  祁琅:「…」

  祁琅:「???」

  祁琅:「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估計他們的耳膜都破了,而且他們也不像我似的會唇語。」

  梅爾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來一把小紅旗,又摸出來一疊硬紙板放在祁琅手裡,囑咐她:「我用旗語指揮他們開炮,您在這裡歇會兒,如果有事兒就立起板子揮舞,我能看得見。」

  「等一下。」

  祁琅突然握住梅爾的手臂,梅爾不解地看著她,祁琅盯著她的嘴,艱難地咽了咽口水:「你…你慢…慢點說,我這個耳…耳朵好像也…」

  梅爾:「…」

  這他媽又是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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