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男人的步子很輕,但是很穩,下下,漫不經心的,卻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
祁琅抬了抬頭,看見光滑牆壁清晰反射出他的模樣,溫潤的眉目,清俊的輪廓,慢悠悠走過來的時候,寬大的衣擺微微劃開舒展的線條。
那樣無害的張臉,那樣雲淡風輕的姿態,卻仿佛張漸漸鋪開的巨,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壓迫力。
祁琅直覺得宗政是個變態,雖然平時他變態得比較低調,好像病得不重,看著還有回歸正常人的希望,但是偶爾也不知道怎麼個刺激,就像來了大姨媽樣,能讓他立刻變成病得格外嚴重的神經病。
她慢慢站直,轉過身來靠著牆壁,看著他:「站住。」
宗政已經走到她距離她不到三米的位置了,估計如果她沒有叫停,他定會很自覺地走到她身邊。
不過祁琅說停,他也就真的停住了,好整以暇看著她,仍然是那副不溫不火脾氣超好的樣子。
「快兩個月沒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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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問:「想我了嗎?」
祁琅木著臉:「你覺得呢?」
「我覺得沒有。」
宗政說:「艾肯尼校放蕩不羈的風流韻事早就傳遍了,我看你都在這兒玩瘋了,哪裡還有時間想我。」
祁琅抹了把臉:「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不能。」
宗政本正經地說:「你沒看出來嗎,我很不高興,你現在應該想想怎麼哄好我。」
祁琅:「…」
祁琅痛苦捂臉。
她不知道怎麼回事兒,每次她想和他正經談事情的時候,這個狗男人就會憑藉出其不意的騷操作強行把她拉入狗血虐戀言情劇的發展模式。
明明最開始他不是這樣的啊?!
想當年,當年的當年,他還是個和她板眼談生意的正經人啊!個兢兢業業好好賺錢的奸商宗先生啊!
「我不知道老天為什麼對我這麼殘忍。」
祁琅淚流滿面:「我不僅需要應付你的陰謀詭異,還要應對你不時抽風的戀愛腦,我真的太難了。」
宗政看著她,笑眯眯說:「哪有什麼陰謀詭計,我對你還不夠關心嘛,除了你,還有誰能讓我千里迢迢趕過來呢。」
「那你家關心可真是別致。」
祁琅:「把實驗體都放出來,害得我被追成狗。」
「宗先生的關心」要嘛,死人的那種~~
「我說了,我只是擔心你。」
宗政溫聲細語:「這個基地守備森嚴,你們那麼點人,怎麼能安全逃出去,我把實驗體都放出來,混淆視聽,才方便你們脫身,你要透過現象看本質,我是在幫你啊。」
「而且我門都給你留著呢。」
宗政指了指門鎖,又指了指自己:「我也在等著你,你進來就能見到我,久別重逢,你是不是特別開心?」
「開心。」
祁琅說:「我開心得快裂開了。」
「看來你是真的很開心,那我就放心了。」
宗政笑得特別舒展,他又往前幾步,與她只隔著線的距離,他微微低頭,垂眸看著她,兩個人幾乎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他漆黑的眼睛定在她身上,專注地凝視著她的側臉,抬手輕輕撩了下她額角被汗濕的碎發。
祁琅有氣無力看他眼,沒有阻攔。
她虛,她特別虛,流著血溜著女王逃命,停下來,她喘得肺都要炸了。
「你疲憊的樣子很可愛。」
宗政像是被她難得的乖巧給驚到了,轉瞬就是不得了的喜歡,他手虛虛捧著她的臉,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刮過她臉頰上顆小小的血珠。
她的皮膚很白,不是白雪似的冷白或者蒼白,而是很溫潤漂亮的暖白,讓他每每會想起曾經把玩過的白瓷茶杯,那薄薄的瑩潤剔透的瓷胎,如果染上他的溫度,真是件想想都會讓他頭髮都微微發麻的事。
那顆血珠被指腹刮開,暈染出極為鮮艷妖異的色澤,被微微蹭開的那抹紅,由濃轉淡,尾線微微上挑,像是個小小的鉤子。
專門鉤人的心。
宗政出了神似的,盯著那線紅痕,眨不眨。
雪白的襯衫立領下,男人的喉結微不可察動了動。
祁琅掀起眼皮子看他眼,宗政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他眨了眨眼,彎著唇又強調遍:「真的很可愛。」
「…」祁琅發出靈魂的呼嚎:「你神經病吧!」
「這個你上次已經說過了。」
宗政想了想,誠懇說:「以前我應該不至於,但是現在被你刺激得可能有點了,所以你對我好點,關愛病患嘛。」
「…」祁琅被他打敗了,畢竟牛逼的人不要臉起來總會格外的牛逼。
祁琅現在沒功夫和他墨跡,感覺呼吸平復得差不多了,轉身重新打開門鎖,宗政看著她:「歇會兒再走吧。」
祁琅看著重重鐵門重新升上去,隨口說:「我趕時間。」
宗政不置可否:「你要去找基地負責人,想再挖出來些東西?」
「你真聰明。」
祁琅用聽就很敷衍的語氣對他說:「怎麼,宗先生還有什麼想說的?」
宗政凝視著她的側臉,她的眼睛漆黑剔透,嘴角帶著半真半假的笑意,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看了會兒,突然笑了:「我知道後門有架納爾森私藏的飛行器,我可以帶你去。」
祁琅看他眼,側身讓開門,笑嘻嘻說:「宗老闆,請。」
「快點快點!」
納爾森催促著身邊副手和操作員,操作員正在滿頭大汗地試圖解開通往停機坪的大門,因為整個基地被不明原因侵入系統,不僅大量可怕的實驗體被擅自釋放出來,就連每道原本劃就開的門鎖也得重新輸入代碼開啟。
隔壁悽厲的慘叫聲逐漸降低直至於徹底死寂,令人毛骨悚然的節肢踏地和咀嚼聲越來越近,納爾森眼睛都因為恐懼泛紅,他甚至忍不住捶打操作員:「快!你這個混蛋給我快點,否則我斃了你——」
「咔嚓。」
「好了好了。」
就在這刻,操作員終於在恐懼打開了門鎖,寬敞的停機坪和裡面停放的飛行器瞬間吸引了納爾森的注意,他第個衝過去,把拉開艙門鑽進副駕駛。
副手迅速反應過來,緊跟著上了主駕駛座,操作員和其他五個活下來的衛兵和研究院爭先恐後爬上了后座,但是因為座位只能容下四個人,即使勉強擠擠也最多坐五個人,因為過於擁擠,後艙門根本關不上。
「別擠我!」
「滾開你這個混蛋!」
納爾森扭過頭,看見還沒合上的後艙門暴怒不已,他直接拔出槍對著最後個研究員怒吼:「滾下去!」
「不求求你先生,可以坐得下,我下去會死的…」
研究員絕望地哀求著,但是那哀求的哭嚎只讓納爾森更加暴怒,眼看著儀錶盤開始啟動,他眼底閃過抹狠色,他毫不猶豫開槍,研究員心口爆出抹血花,哀嚎著軟倒下來,被旁邊人腳踹出去。
後艙門終於關上,納爾森鬆口氣,扭頭對副手說:「威廉,快開船我們走——」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驚恐看見他的副手軟倒在座椅上,額頭上個猩紅的槍口開始流著血。
納爾森瞪大眼睛,全身都止不住顫抖,然後道勁風划過他耳邊,他感到臉頰陣刺痛,破碎的艙門外,傳來女人懶洋洋的聲音:「滾出來。」
審訊沒能得到太多有價值的東西。
其實本來還是可以有點的,畢竟祁琅還有個催眠外掛。
但是在她凝視著納爾森的雙眼,看著他的眼神由狡詐變為空白,張嘴剛要吐出最有價值的東西的時候,他瞳孔驟然縮,五官毫無原因開始噴血,然後腦袋歪,就死了。
死得真是點徵兆沒有。
祁琅半蹲在地上,就這麼眼看著剩下的幾個俘虜接二連三在她眼皮子底下慘烈地涼了。
她沉默了會兒,走到納爾森身邊,把他手指上的空間紐擼下來收起,然後站起來,二話沒說掐著宗政的脖子狠狠抵到飛行器上。
「嘭。」
人體與堅硬鋼鐵的撞擊聲沉悶得讓人頭皮炸,但是這種足以讓人呲牙咧嘴的痛感在宗政身上似乎完全沒有體現出來。
他微微垂首,看了看祁琅面無表情的臉。
宗政問:「你很生氣。」
祁琅說:「不,我開心,只是我開心的表現和別人不太樣。」
面無表情說這話的樣子也太可愛了吧。
宗政彎了彎唇,但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下移,移到她掐著他脖子的手上。
纖白的手腕上,蜿蜒的血色流淌,大顆大顆的血珠墜在地上,觸目驚心。
為了拉足女王的仇恨值,怕傷口凝固,祁琅連割了好幾道,此時手腕上血口縱橫,因為她的動作再次被撕裂,看著極為慘烈。
宗政定定看著她手腕上的割痕,本來要說的話突然咽了下去。
「先處理你的傷口吧。」
宗政嘆口氣:「我可以給你解釋。」
祁琅說:「不,我不需要解釋。」
「卡爾曼和諸國的陰謀,聯盟已經知道,並且很快會做出懲戒。」
宗政靜靜看著她,慣來冷靜涼薄的瞳孔,是清晰而真摯的溫柔,他鄭重說:「我希望你相信我,我直在儘可能地做出最合適的決策,聯盟需要兼顧所有人的利益,平衡,我們需要的,是持之以恆的平衡,和因為平衡而帶來的長遠的和平。」
「我說了,我不需要解釋,我不需要你像哄孩子似的照顧我的情緒,我們沒有這個身份,也沒有這個必要。」
祁琅態度異常平靜,她掐著他的脖子,卻靠近他,像是貼著他的嘴唇在說話,用無比親昵地姿態說著:
「我只是要告訴你,你所謂的和平,是聯盟的和平,是諸國和聯盟次次踐踏在聖利安利益和尊嚴下的平衡與和平,是聖利安次次地忍讓、犧牲和屈辱造就的和平。」
就像現在,以卡爾曼為首的諸國在聖利安的疆域上研究蟲族變異,即使聯盟勒令諸國摧毀所有基地,但是聖利安已經被造成的損失、被踐踏的利益、被肆意輕視的尊嚴,又該如何補償?!
所謂的各打五十大板,根本不是真正的等價。
「你是在溫水煮青蛙啊。」
祁琅微笑著看著他,呼吸間柔軟的氣流拂過他薄薄的唇角:「手扶持,手壓制,聯盟,帝曼街,你,你們都把聖利安當作塊好用的磚頭,哪裡需要就搬哪裡,還打著大義凜然的旗號,你是當我們傻嗎?」
「次,兩次,接二連三,你真的以為,我們聖利安是軟柿子捏嗎。」
祁琅勾了勾唇:「宗政,宗先生,適可而止吧,不要逼得我們撕破臉,那真的會非常不好看。」
宗政想過很多次,這種對話會發生在什麼時候,唯獨沒料到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他看著她,她平和地甚至帶著笑意的眼睛,甚至有那麼刻,讓他不想與她對視。
他不喜歡與她這樣對峙而冷漠的姿態。
但是他終究沒有這麼做。
他可以有很多藉口,他可以說很多話,他可以和她周旋、虛偽,拖延……但是看著她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卻這樣開口:
「祁琅,聖利安是個封藏在匣子裡的魔鬼,你知道嗎?」
宗政輕輕貼向她的臉頰,無奈又柔軟的語氣,輕得近乎囈語:「正因為知道它的可怕,知道無法毀滅它,所以才只能選擇削弱它,因為但凡有個人開啟魔盒,把它放出來,指揮著它把獠牙伸向四方,那麼對所有人來說,都會是場可怕的浩劫。」
聖利安已經沉寂了百年,代又代歐格拉君王奢靡享樂、安分守己,才讓這個魔盒繼續安安穩穩地封藏著。
那些觸目驚心的歷史都過去,那些讓人心驚膽戰的曾經都被隱沒,現在的聖利安,塊安安分分的擋箭牌,軟包子似的同時承受著蟲族與諸國的壓迫,無論怎麼折騰,它都聲不吭得過且過。
這多麼讓人放心啊。
這逐漸成了所有人理所當然的共識。
但是所有人都可以放下警惕,所有人都可以嗤之以鼻,唯獨他不能。
他警惕著、監視著,不動聲色地束縛著、壓制著、削弱著,又需要扶持著、輔佐著。
他懸之又懸地勒著根線,試圖把這個魔盒永遠用鐵鏈封存,不讓它被人開啟、也不讓它被內力或者外力壓碎從而徹底放縱。
男人漆黑幽深的眼神深深注視著她,他貼著她耳畔,喘息緩而低沉。
「我從不會對任何人說這樣的話。」
他嗓音低啞,字句,像是竭力壓抑著什麼:「但是我告訴你,祁琅,我可以都告訴你,我只希望、我只渴求著,能得到你個人的認可和理解。」
只有她,只有她。
他的心事,他的責任,他的**,他的權柄…
他都可以和她分享,這麼多年來,他只渴望著這個人能與他同道而行。
祁琅看著他,突然笑了。
「可我不止是祁琅。」
她微笑著:「我還是蒂安·歐格拉。」
她還是歐格拉的公主,會是未來的女帝,必將為了聖利安的利益和榮譽而戰。
宗政驟然僵住,聲音滯住,連呼吸都戛然而止。
他頓在那裡,眨不眨盯著她。
祁琅掛著笑,卻毫不猶豫地扯開他的手就要退開距離。
但是下刻,那雙手毫不猶豫地再次捧住她的臉,高大的陰影猛地覆蓋而來,溫熱濡濕的觸感含住嘴唇,她能清晰意識到男人灼熱的呼吸,柔軟的舌尖擦著齒縫摩挲的觸感閃而逝。
祁琅瞳孔縮。
「你想和我分道揚鑣。」
男人低低地笑:「怎麼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