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凱文是爬著上車的。

  當顫抖的雙手終於扶住車椅的時候,凱文滿腦子都是「被車輪碾過」「一灘爛泥」「破布娃娃」等等不可描述的字眼。

  他到底經歷了什麼啊?!開個峰會參觀個基地要哪樣啊?!說好的吃吃喝喝打嘴仗你們南方軍區是腰間盤嘛誰稀罕你突出啊!

  ……想到剛才發生的一切,凱文不由悲從心來,流下兩條心酸的男兒淚——有寬麵條那麼粗。

  蕭鋒比他講究一點,雖然也是臉色慘白,搖搖欲墜,但還是堅挺地頑強地靠著自己坐上了車。

  然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緩緩地把輕顫的後背往背椅上靠。

  好的,西北軍區的形象保住了。

  前面趕車的軍官扭過頭看他倆,特別嫻熟地拿出兩瓶水遞過來:「剛死過啊,喝水吧。」

  兩個人看見那清澈的水瓶,臉瞬間就綠了。

  凱文連忙搖頭:「客氣,兄弟,不用了,我們不渴。」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https://sto55.com

  「看你們一身虛汗,必須得喝,補充水分,要不然就虛脫了。」

  軍官把水扔給他們,拍腿哈哈大笑:「只要不是之前喝就沒事兒的,聽說剛才有幾個傻叉喝多了水,被當場嚇尿了哈哈哈,——」

  凱文蕭鋒:「…」

  軍官:「還有人早飯吃多了,上吐下瀉當場兩眼一閉,長官叫飛行器直接飛總醫院去,聽說領頭的還是個上將呢,這他媽花錢買的將軍證吧哈哈哈——你們說好笑不笑哈哈哈?!」

  凱文蕭鋒:「…」

  軍官:「咦,你們好像也是將軍噯。」

  「……」凱文「哇」地一聲哭出來,猛男落淚,這到底是什麼神仙地方啊喂?!

  蕭鋒強自鎮定,接過來水還不忘道謝,凱文也顫顫巍巍接過水,但是他心裡受創太嚴重,擰開瓶蓋的時候手都一直在抖,抖抖抖的,一整瓶水生生撒了大半。

  軍官擦乾淨眼角笑出來的眼淚,扭頭看凱文這羊癲瘋附體的德行,頓時嘖嘖兩聲:「第一次感受吧,沒事兒,大家第一次都這樣,那真是屁滾尿流哀號遍野,你們倆這還能站直的,絕對算是牛逼的了。」

  凱文聞言,一點都不覺得驕傲,反而特別大聲地吞了吞口水。顫聲說:「你,你們…還不止這一次啊?!」

  「當然了,第一次都被嚇傻了,能練出個屁來。」

  軍官顯然特別有經驗,侃侃而談:「多練個幾次,疼習慣了,死習慣了,那才能行呢。」

  「……」凱文一臉「世界辣麼大」的驚悚,不自覺揚起嗓門:「還能死習慣了?!」

  「那可不,死一次暈倒,死兩次害怕,死三次絕望,死個千八百次,那不就麻木了。」

  軍官頗為唏噓:「想當年我通過考核的時候,那都死得沒啥感覺了,愛啃啃唄,它一邊啃我我一邊吃它,我們艾肯尼長官說了,這世道,嘖,誰吃得快誰就贏啦!絕不能妄自菲薄,小覷我們大聖利安吃貨的戰鬥力。」

  兩人:「…」

  兩個人被這個積極陽光的三觀震撼到了,凱文兩眼發直,一臉「我是誰我在哪兒」的渾渾噩噩恍恍惚惚,蕭鋒卻是一震,他垂下眼,突然握緊水瓶。

  離開基地,一群三觀崩裂飄飄欲仙的高級軍官們紛紛坐上飛行器,不約而同往總醫院飛去——今天受刺激太大了,他們得去躺個療養艙靜一靜。

  蕭鋒與凱文坐上同一架飛行器,凱文終於緩過勁兒來,往後望著漸漸縮小的蟲族基地,後怕絮叨:「媽蛋,這南方基地的一個個都不是人,這種鬼地方都搞得出來,這殘暴地簡直反人類,這種地方怎麼能開辦下去…」

  「凱文。」

  蕭鋒也一直凝視著那基地,突然說:「他們用這個基地培養前線軍官和特種兵。」

  「說是這麼說嘛。」

  凱文撓了撓下巴,神色還挺輕鬆:「但是我怎麼感覺是鬧著玩似的,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些項目你也看到了,士兵哪裡撐得過去啊,那還不得造反啊,我估計這個基地更多是個示範作用,不過他們南方軍區的新型武器和作物的確是…」

  「那如果不是鬧著玩呢。」

  蕭鋒沉聲說:「如果他們真的以這個標準,在各個駐地建立蟲族基地,並且一批批訓練軍官投入前線戰場呢。」

  凱文愣住了,好半響,他才幹巴巴地笑了:「這…這不太可能吧…」

  蕭鋒沉沉盯著他,啞聲說:「我剛才簡單算了一下,按照他們的訓練周期和強度,一批軍官完成訓練計劃只需要兩個月;而每三天就會有不少於兩千人的一批軍官畢業並回歸前線,而以南方軍區的人力物力傾力投入,整個南方軍區這樣的蟲族基地不會少於十個…」

  所有的辯駁都被生生卡住,凱文呆呆看著他,突然一個激靈,語無倫次:「所以…所以你是說,他們…他們真的…」

  蕭鋒沒有說話,他只是深深吐出一口氣,雙手交叉抵著額頭,閉上眼。

  他沉下心來,細細回想這一路。

  不管是基地那些喪心病狂到近乎胡扯的訓練和試驗項目,還是祁琅和馬南一眾南方基地軍官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態度,都在有意無意的削弱蟲族基地的威懾力。

  各個軍區的代表們,他們聽了那些駭人的數據,看見了那些可怕的成績;理智上,他們應該把蟲族基地和南方軍區的實力拔高到可怕的程度,他們應該驚駭、應該警惕、甚至應該恐懼,但是他們都沒有。

  一路上受到的刺激,再加上最後被以這樣無厘頭的方式送出基地,甚至在所有人的潛意識中,「李伯塔上將住院」這個事兒都比蟲族基地更值得關注;他們暴怒、他們尷尬、他們罵罵咧咧,但是他們唯獨缺少了最該有的忌憚,無形中把南方軍區的威脅降低。

  蕭鋒越想越是心寒。

  這太可怕了,這種無形的心裡暗示真的太可怕了。

  這一刻,他莫名想起離開時祁琅笑嘻嘻的表情,她沖他們揮手致意時雲淡風輕的模樣,氣得那些年輕軍官們一個個快炸了,只恨不得跳下車來與她同歸於盡。

  但是再往深想想,這些能有資格出席峰會的帝國精英青年才俊,怎麼會這麼沉不住氣,怎麼敢那麼理所當然地就和公主之尊的中將打成一團。

  那不是厭惡,那是親近,也許連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親近,就像凱文,可沒有哪個姑娘能不過幾天就讓他又是念念不忘又是咬牙切齒又是不自覺地敬畏的。

  這一刻,蕭鋒才驟然驚覺這位公主的魅力。

  不,這種蠱惑人心的能力,根本就是魔力才對!

  蒂安公主與南方軍區,比他想像得更可怕,她是絕對的心腹大患,不能再放任下去,必須得儘快打壓下她,絕不能再讓她肆意成長下去,否則她將會成為三皇子繼承大位的最大的絆腳石。

  這一刻蕭鋒徹底堅定下決心,哪怕是與李伯塔那個蠢貨合作也在所不惜——畢竟比起蒂安公主,大皇子實在好解決了太多。

  這樣想著,蕭鋒眼底划過一抹厲色,等凱文迷迷瞪瞪下了飛行器後,他直接召來副官,低聲吩咐:「你親自盯著李伯塔那邊,一有動靜,立刻通知我。」

  「是!」

  …..

  黃昏時分,蕭鋒避開耳目,只帶著兩個親衛走進西摩爾星郊區的一座小莊園。

  這是南方軍區總司令蕭毅輝司令的官邸。

  穿過重重守衛,蕭鋒走上這條熟悉的石子路,小徑的盡頭,年邁的女管家爭眼含熱淚等候著他:「少爺,您終於回來了。」

  蕭鋒看著女管家激動的神情,動容地上前抱了抱她:「是的,喬娜阿姨,我回來了。」

  「太好了,這麼多年,這個家終於團聚了…」

  喬娜阿姨擦拭著濕潤的眼角,回過神來,趕忙說:「老爺在書房等您,您快上去吧,和老爺好好說話,你們是親父子,好好說話,你父親年紀大了,你就服個軟,不要再氣他了…」

  熟悉的絮叨的聲音,讓蕭鋒忍不住露出笑容,他耐心地一再應好,才在喬娜阿姨欣慰的目光中走上三樓的書房,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年邁威嚴的聲音:「進來。」

  蕭鋒輕輕推門而入,看見一位一身戎裝的老者端正坐在案桌後,他頭髮花白、面容古板,不苟言笑的模樣剛硬又頑固——一如他的做派。

  這是他的父親,帝國名將蕭毅輝,與當今皇帝陛下一起打下聖利安的傳奇將領,受職南方軍區司令。

  蕭鋒對自己的這位父親感想複雜。

  他的父親當然是一位偉大的軍人,是一位再純粹不過的軍人,他的赫赫軍功以及對皇帝陛下的絕對忠誠讓他成為天子重臣,但是也正因為他太過純粹,不適合也不屑政治上的彎彎繞繞,所以只能離開帝都星,以一種很體面的流放方式被要求赴任實力向來在各大軍區中墊底、也是處境最危險的南方軍區。

  蕭鋒敬佩父親的為人,但是他並不認同父親的處事理念,他的野心更大,也相信自己有資格坐到萬人之上的位置上。

  他不喜歡偏安一隅,喜歡權衡風險和利益,樂於在權位上投入更多的投資,而不是只等著新任陛下繼任之後,一板一眼地宣布效忠,從而放棄了更大的利益和前途。

  而這些顯然是剛毅刻板的蕭司令所厭惡的。

  因為理念的矛盾,當年他義無反顧選擇離開這裡,但是這麼多年回來,當他抬起頭,看見父親頭上的白髮的時候,卻忍不住喉頭的酸澀。

  「父親。」

  他緩緩跪下,扎紮實實磕了三個頭:「兒子不孝,現在才回來看您。」

  蕭司令緊緊盯著他,看著這個幾年不見長得英挺硬朗的兒子,眼眶微微一紅,又很快被他掩去。

  他冷漠地點點頭,聲音沙啞:「起來吧,現在才說這些,有什麼用。」

  蕭鋒薄唇輕輕蠕動了一下,終究沒說什麼,只默默站起來。

  父子之間沉默著,向來謀略非凡的蕭鋒甚至一時不知道該寒暄什麼。

  他頓了一下,才輕聲問:「您這些年,身體還好嗎?送來的補養品吃了嗎?」

  「我好得很。」

  蕭司令冷淡說:「我不缺你那一口補養品,都在你姐姐那裡留著呢。」

  「父親…」

  蕭鋒無奈說了一聲,卻又忍不住笑:「姐姐吃也行,我的小外甥,是叫程達吧,聽說很是古靈精怪,還有我的小外甥女,我看過照片,真是小美人…」

  隨著他的話,蕭司令表情漸漸柔和下來,但是突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表情驟然嚴肅下來。

  蕭鋒心裡一沉,果然就聽蕭司令單刀直入:「你去過蟲族基地了?」

  這真是他父親的作風啊。

  蕭鋒心裡微微苦笑,點了點頭:「去過了。」

  蕭司令盯著他:「你是我的兒子,我相信你的眼界,你該知道現在的南方軍區的實力了。」

  蕭鋒沒有說話,只是眸色微微暗沉。

  「西北軍區、東北軍區都不會是南方軍區的對手,就像大皇子和三皇子不會是蒂安公主的對手。」

  蕭司令決斷說:「你回來,立刻和三皇子脫離一切關係,你已經做錯了一次,不能再做錯第二次。」

  有那麼一刻,蕭鋒幾乎想笑。

  「父親,我不知道,當年您那樣厭惡派系之爭,哪怕是您的兒子那麼哀求您都不願意讓我實現我的抱負,而堅決選擇獨立於幾位繼承人之外。但是現在,卻是您親手放任蒂安公主在您的領地中壯大,您親手把她捧上神壇,您親自攪動這一灘渾水裡…我不能理解您是怎麼想的,但是這是您用打下來的軍功得到的一切,我沒有資格置喙您的選擇。」

  蕭鋒冷靜說:「但是,您也不能插手我的選擇,三皇子是我選擇的主君,西北軍區是我苦心打造出的疆域,蒂安公主是三皇子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無論她多麼強大、無論她多麼詭詐,我都不會認輸。」

  「愚蠢!」

  蕭司令猛地一拍桌子,壓抑多年的怒火驟然爆發:「你以為自己是誰?你以為三皇子是誰?!我們是聖利安的子民,我們是歐格拉的臣子,我們蕭家只會效忠歐格拉的君主,你對於三皇子那自以為是的忠誠和執著,根本就是對歐格拉的背叛!」

  「父親!」

  蕭鋒厲喝說:「我承認蒂安公主的確不凡,但是我不認為她就能成為未來的女帝,三皇子這麼多年來的經營不是吃素的,我相信我們會取得勝利!」

  「愚蠢!」

  蕭司令深深看著他:「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三皇子與蒂安公主,和蒂安公主完全沒有可比性!一絲半點都沒有,蒂安公主她是…她是…」

  他像是想說什麼,那些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是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蕭鋒卻已經不想再聽下去。

  每一次都是這樣,他們都說服不了彼此,他們也不能為彼此妥協。

  這有些悲哀,卻也只能如此。

  「父親,我知道我讓您失望了,但是我已經走到今天,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已經無路可退。」

  蕭鋒轉過身,大步走向房門,握住把手就要推門而出,那一刻又頓住,他頓了一下,低低說:「父親,無論結果如何,我會拼盡全力保護蕭家,蕭家是我的家,您是我的父親,這一點,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言罷,他直接推門而出,大步走下樓梯,所以他看不見身後,蕭司令站了起來,怔怔看著他的背影,懊惱又頹然地坐了回去。

  再次與父親不歡而散,蕭鋒心情沉重,只打算再看一眼姐姐就離開。

  他走到花園,花園小徑上,兩個女人正在說笑,旁邊一對雙胞胎兄妹在乖乖採花。

  小妹妹戴著彩色花冠咯咯地傻笑,小哥哥是個小胖墩,手裡捧著一束花,小眼神悄悄往那邊說話的大人身上瞟,見她們沒注意,猛地摘下一朵小白花就塞嘴裡。

  小胖墩嘴巴砸吧兩下,肉嘟嘟的五官瞬間扭曲成一團,他呸呸呸就往旁邊吐,瞪大了眼睛,整個人臉上寫滿了三觀崩裂。

  「這是苦的!根本就不甜!」

  小胖墩整個人都不好了,瘋狂跳腳:「你吃地怎麼就是甜的?憑什麼我吃地就是苦的!」

  「因為咱倆的品種不一樣啊,墩兒。」

  年輕女人施施然從兜里摸出來一袋保鮮膜,裡面是一朵朵用麵粉和果汁捏出來的小白花,她拿出一朵塞進嘴裡,對上小胖墩呆滯的眼神,語重心長:「你要透過現象看本質,人家長得像花人家就是嗎?不是,人家只是玩弄你的感情而已啦。」

  小胖墩:「…」

  蕭鋒愕然看著她,脫口而出:「蒂安公主,你怎麼在這兒?」

  祁琅和蕭歌轉過頭,看見他的那一瞬間,蕭歌的眼眶瞬間紅了:「阿鋒!阿鋒你回來了——」

  蕭鋒看著姐姐,也很是激動,他大步走過去,在說話之前,一個肉炮彈已經直愣愣撞在他腿上。

  小胖墩抱著他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小舅舅!小舅舅你終於回來了!達達想死小舅舅了,達達每天都在想小舅舅——」

  小孩子的話直白又真誠,沒有一絲虛偽,讓蕭鋒那顆冷硬的心生生軟成了水,他抿著唇,俯下身輕輕抱住小胖墩,柔聲說:「小舅舅也想你,好了,小舅舅回來了,我們達達不哭,男子漢可不能掉眼淚。」

  小胖墩嚎得更大聲了,淚如雨下,痛徹心扉:「可是我真的好想小舅舅!小舅舅你不要走了好不好!達達再也不能離開小舅舅了啊嗚嗚嗚——」

  祁琅冷眼旁觀這動人的舅甥情深,懶洋洋摳了摳指甲,突然慢悠悠說:「可是你小舅舅和我有仇啊,他在,我piapia,我就不能在了噯~」

  小胖墩二話不說站起來:「小舅舅你什麼時候走?今天還是明天東西打包好了嗎?達達這就送你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