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初入


  灰塵撲入鼻息,碎石滾落。

  所有聲息都被瞬間抽乾,空曠深盪的迴響帶出地下不知何處而來的細風的嗡鳴。

  顧驚寒把手裡還攥著的工具鏟狠狠釘進岩壁里,火花迸濺,發出刺耳的刺喇聲,在岩壁上留下深刻的痕跡。

  突然,一聲沉悶的槍響從下方傳來。

  顧驚寒瞳孔微縮,猛地閃身一躲,整個後背貼在了長滿苔蘚的濕滑的岩壁上。胸口一撞,風衣的金屬鈕扣崩飛。

  雙眼漸漸適應了洞內的昏暗,顧驚寒一眼向下,看到端著槍對他露出陰狠笑意的荀老大,「躲得倒挺快。」

  荀老大身旁還站著兩個手下,一高一矮。高個兒跌下來時似乎受了點傷,矮個兒正撕了衣裳給他包紮大腿。

  這是一條幽長逼仄的墓道,延伸向深處,暗黑之色濃郁,看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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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還是個悶葫蘆,」被顧驚寒居高臨下的冰冷視線注視了片刻,荀老大莫名有點煩躁,他咧嘴笑了下,槍口一垂,「下來下來!再不下來老子給你鳥打下來!」

  顧驚寒漠然看他一眼,手一松,直接翻身落到了地上。

  「好身手!」荀老大讚了一聲。

  顧驚寒走到三人面前,隔著兩步,荀老大比了個手勢,偏頭看了兩個手下一眼,對顧驚寒道:「小兄弟怎麼稱呼?」

  「顧。」顧驚寒抬手拂了拂衣服上的灰塵,冷聲道。

  荀老大點點頭,道:「顧老弟,我大你不少,就這麼叫你吧。眼下這個情況你也看見了,我跟我的人分散了,你跟你的人也分散了。這裡邊兒危險,與其咱們窩裡鬥,便宜了別人,不如搭個伴兒。」

  荀老大的態度轉變得未免也太過明顯,與在外面的油鹽不進頤指氣使完全不同。但看他兩個手下反應,似乎對此並不意外。

  顧驚寒眼下心情可謂低谷。

  本想讓玄虛動手腳,在進墓時與這行人分開,卻未成想,玄虛是個十成十的半吊子倒霉蛋,一把火加下去,直接把所有人都給炸飛了。

  如今與容少爺分散,福禍難料,顧驚寒整個人都不太好,眼底隱約有深沉的暗紅積壓凝聚,陰森密布。

  「荀老大在外,並非如此言論。」顧驚寒漠然道。

  荀老大摸了把頭,道:「實話告訴你吧顧老弟。我這個人是心狠手辣,但可不傻。可我得裝傻。不裝傻,我拿不到我想要的東西,也走不出這個墓。我看得出來,顧老弟你也是天師,你身上有那種氣質……跟咱們這些凡俗屁民一點兒都不一樣。我賭一把,顧老弟,你是對跟著我們那個大師感興趣吧?你幫我從這墓里取一樣東西,我告訴你我知道的所有事!」

  他聲音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也是個狠人,但你要真想殺他,又有多少勝算?」

  繫著袖扣的手指一停。

  顧驚寒凝黑的眼看向荀老大,形狀凌厲逼人的鳳眸如淬寒冰。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是掏出那三枚銅錢,卜了一卦。怕受血墓氣場影響,卜算不准,顧驚寒劃破指腹,在三枚銅錢上各滴了一滴,然後抬手一拋。

  在東在南,無虞,沖水。

  幾個淡金色的字在銅錢上方憑空浮現。

  如此神異的一幕,即便是荀老大,也眼神一凝,多了幾分慎重。

  顧驚寒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算出容斐暫時安全,以及他現在所在方位,顧驚寒心中稍安,從口袋裡掏出羅盤,邊看著瘋狂旋轉的指針,邊道:「我可以答應你。但我要找人。你的東西,只是順帶。」

  荀老大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

  「羅盤無用,氣場紊亂。此地不宜久留。」顧驚寒蹙眉,收起羅盤,掌心反扣了幾張符籙,率先向墓道深處走去。

  荀老大凝視著顧驚寒的背影,眼神幽沉,一擺手:「跟上!」

  腳步聲在墓道中迴響,幾個大男人粗重而沉悶的呼吸聲因空間的逼仄,而顯得越發清晰。

  顧驚寒帶頭,走得並不快。

  他將一枚符籙舉在手中,符籙發光,照亮前方的道路。

  最初的一段墓道,是由天然的岩壁穿鑿而成,上方有細微的水光泄露下來,濕滑而黏膩。向內走了一陣,狹長的墓道漸漸變得開闊,兩側的牆壁灰塵與蛛網遍布,模糊其上花紋奇特的雕刻。

  「什麼味道?」高個兒突然吸了吸鼻子,皺眉道。

  一股很輕的腐臭味從前方飄來。

  隨著前進的腳步,這臭味由淡轉濃,就算高個兒不出聲,所有人也都聞到了這令人作嘔的氣味。

  荀老大臉色一變:「死人味兒!老三,黑驢蹄子掏出來,咱們別是……」

  被叫作老三的矮個兒忙從腰包里掏出倆黑乎乎的黑驢蹄子,端槍似的抄在手裡,遞給荀老大一個,「老大,不會這麼邪門吧……」

  後面他們幾個正說著,前方領先兩步的顧驚寒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冷聲道:「安靜。」

  老三當即住了口,以眼神詢問荀老大,卻見荀老大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面色凝重地看向前方。

  所有人屏息。

  一陣微不可察的鎖鏈震動聲傳來,伴隨著類似毒蛇的嘶嘶聲,細聽之下,又覺得是有人在用指甲撓著什麼,刺耳而尖利,令人頭皮發麻,心生寒意。

  「它想出來。」顧驚寒突然輕聲道。

  它?它是誰?

  荀老大一怔,旋即醒悟,立刻握緊了手裡的黑驢蹄子。

  他正想詢問,卻還沒來得及張開嘴,就轉過拐角,被一片幽綠搖曳的燈火鎖住了身影。

  墓道兩側懸了兩簇綠火,中央是一個被重重鎖鏈捆住的石棺。

  石棺在劇烈掙動,上面纏繞的鎖鏈在幾人踏進燈火里時,由震動突兀地變成了瘋狂繞動,如蛇一般遊動,似乎下一刻就要解開鎖鏈炸開一般。

  但棺材蓋仍嚴絲閉合著,抓撓聲更響,像是有人被困在棺材裡,用手撓棺材蓋一樣。

  「這他娘的……」高個兒被這詭異一幕駭得怔愣半晌,喃喃開口。

  話未說完,眼前突然一黑,額頭冰涼,赫然是一道黃符被甩上了他的眉心,他剩餘的聲音全被吞沒了,只有嘴還開合著,滿臉愕然。

  「閉嘴!」

  顧驚寒聚音成線,同時在荀老大三人耳中響起,厲聲警告道。

  但到底是晚了。

  只見石棺突然停止了震動,如同時空凝固一般,安靜下來。有血水慢慢從棺材蓋的縫隙里溢出,沿著棺身淌下,蔓延墓道。

  腐臭味在瞬間變得極為濃郁,幾乎要溢滿鼻息。

  黑紅色的鮮血落到地上,慢慢凝成一隻只向上抓來的枯手,拼命向著顧驚寒等人的方向伸展著,如同從是阿鼻地獄掙出的鬼手,要將活人撕成碎片。

  血水蔓延極快,如狂浪驟近。

  「都後退!」

  這下不用顧驚寒提醒,荀老大就厲喝一聲,帶著人往後跑。

  顧驚寒沒有出聲喝止他,反正都驚擾了,不在乎更多。

  原地不動,顧驚寒單指點在胸前的半塊封妖玦上,低念道:「開!」

  一道淡金光芒驀然射出,在半空中凝成了一把沒了劍尖的斷劍。劍柄纏著金線,顧驚寒伸手抓住,直接一步踏進了血水之中。

  一隻只血手瞬間高漲,撐滿整段墓道,隱約有猙獰的面孔在血水裡形成,發出尖利的嘶吼。

  顧驚寒抓著斷劍,雙瞳幽黑含金,將撲過來的血手一一斬斷,速度極快地衝著石棺而去。

  「桀——!」

  在他距離石棺只差一步時,一道血幕陡然升起,一張巨大的血臉張嘴嘶吼,整個墓道幾乎都在震動,蛛網崩裂,亂石滾動。

  顧驚寒被這聲浪沖得腳步一滯,無數帶毒的血手瞬間趁虛而入,瘋狂抓上他的身體。

  血滴濺在顧驚寒的褲腳,腐蝕出一個小洞。

  但就在同時,這隻腳猛地抬了起來,一步踏出,直接衝破那張血臉,踩在了石棺之上。黃符驟然撒出,連成一道符鎖,封在了棺材蓋上。

  「鎮!」

  墓道內一靜。

  血手融化,棺材蓋的縫隙血水不再流淌,風平浪息。

  斷劍在顧驚寒手裡消散。

  他從石棺上跳下來,毫不顧忌地踩在滿地留存的血水上,反手將一張安神符貼在了石棺上,「無意驚擾,還請見諒。」

  對於這些毒屍,先兵後禮,才是好法子。

  這邊動靜一停,荀老大等人就冒出了頭兒,眼見顧驚寒頭也不回地踩著血水往前走,當即跟了上去。

  好歹是一個山大王,荀老大怎會如面上表現得這般恐懼?

  顧驚寒在試探他們是否會背後插刀,他也未嘗不是在試探顧驚寒究竟有沒有實力。方才的一幕著實震撼,不過比起顧驚寒的手段,這血墓初一入門就是這般恐怖,可想而知接下來會是如何艱險,他就算有些後手,也不禁提起了心。

  荀老大心念轉著,跟上了顧驚寒。

  高個兒也老實了,閉緊了嘴,不敢提讓顧驚寒給他揭下符籙的事。

  過了守門毒屍,往前的墓道便又發生了變化。

  原本牆壁上模糊不清的雕刻,開始變得輪廓分明,都是些怪異的獸類,舉著拂塵的人頭牛身獸類,或是半邊人臉半邊蛇臉纏著男人的美人蛇,俱都栩栩如生,每一幅都各不相同。

  最初幾人還有興致看著畫壁,猜測血墓的年代,但時間一久,就都有些疲累了。

  「這墓道……怎麼這麼長?」老三低聲疑惑道。

  顧驚寒聞言,滿是焦急容斐安危的腦袋瞬間一清,極快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捏開一顆硃砂豆,灑在了地上。

  「顧老弟,這是鬼打牆?」荀老大見狀問道。

  顧驚寒道:「看看便知。」

  繼續向前。

  兩側的雕刻一直在變化,從未出現雷同。但很快,他們的腳下就出現了一點硃砂紅。他們來過這裡,但方才這裡的牆壁上,並不是一條坐起的美人蛇,而是一條盤窩著的美人蛇。

  這硃砂是偶然?還是……他們確實一直在原地轉圈,但這些雕刻,也在變化?

  「它、它剛才……好像睜開眼看我了!」高個兒突然指著牆壁驚懼道。

  顧驚寒猛然抬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正是那條直起上半身,坐著的美人蛇。美人蛇與其他所有畫壁上的獸類一樣,都閉著眼,如同沉睡。

  看不出什麼。

  顧驚寒蹙眉,雙瞳倏忽凝黑,淡金微芒一閃而過。

  就在這一剎那,他與那雙瞬間睜開的猩紅的豎瞳驀然對上,一股嗜血殘暴之意洶湧撲來。

  幾乎同時,顧驚寒突然冷喝:「跑!」

  「嘶嘶——!」

  兩側牆壁猛然一震,所有獸類都剎那睜開了雙眼。

  距離顧驚寒四人最近,無數細小漆黑的蛇從美人蛇的牆壁上鑽出,飛快遊動,撲向顧驚寒等人。

  「跑啊!」

  四人狂奔起來。

  蛇類的爬行聲幾乎就在耳後七七,黑色的浪潮遍布四面,很快有腥臭的氣息從頭頂傳來,荀老大下意識抬頭一看,一條黑色小蛇正好掉在他的臉上。

  他反應極快,猛地伸手抓出,一把甩了出去。

  手背一痛,他臉色難看,一邊跑一邊擠了血,飛快用衣角纏住。

  「前面是墓室!」

  逃命速度比顧驚寒還快的老三突然在前喊了一聲。

  話音未落,幾人衝到已經看到了前面洞開的墓門。沒時間去想是否有人捷足先登,幾人趕忙跑進去,一同推動石門,想要關閉。

  但顯然來不及了。

  出口的墓門又似乎沒有,四個人一時竟被困在了這間墓室,只能坐以待斃。

  「顧老弟!」

  荀老大咬牙喊了一聲。面對已經涌到門口的群蛇,荀老大也頭皮發麻,這可不是幾顆子彈能解決的,而且封閉的墓室亂開槍,很容易誤傷。

  顧驚寒面色凝重。

  這些蛇都是真蛇,而並非邪物,他一時也沒有法子剷除,但是……

  他一拍身旁的木棺,「進棺材!」

  說話間,他一抬手,三枚符籙正好射到荀老大三人的腦門上。

  群蛇的信子都快纏上腳踝了,也講究不了什麼,荀老大等人一咬牙,各自掀開棺材板,紛紛鑽進了棺材。顧驚寒立即上前,挨個兒將他們的棺材封上,然後自己鑽進了另一個。

  這副棺材內並無屍骨,甚至乾淨得有些詭異。

  棺材蓋合上,幾乎下一瞬,無數蛇類爬行纏繞,棺材劇烈震動,棺材蓋幾乎要被震開。

  但最終,這動靜還是漸漸小了,蛇潮似乎退了。

  顧驚寒閉眼感受著外界,確認黑蛇都走乾淨了,才睜開眼,打開棺材。他翻身出來,符籙發光,他看了一眼棺內,果然空無一物。

  略有些詫異,顧驚寒沒多想,將另外三口棺材的棺材蓋震開。

  荀老大三人爬起來,饒是見過些世面,但還是都心有餘悸。

  地面上和棺材上俱都是黑灰色的蛇類爬行腐蝕的痕跡,還有些鱗片殘留,令人望之心寒。

  「這幾個棺材都是空的?」高個兒納悶地看了旁邊老三的棺材一眼,想起剛才遇見的毒屍,「屍體……跑出去了?」

  「還真是。」老三也詫異道。

  顧驚寒同樣不解,正思索間,突然轟地一聲,原本怎麼推也關不上的墓門,猛然合上了。

  「唰唰唰!」

  一連串震響,四面的綠火倏忽亮起,照亮整間墓室。

  紅紗飄渺,自上垂落,低低掩掩,如同一陣陣虛無陰詭的風。一座高大的佛像佇立在紅紗掩映之後,佛祖的眼神似乎在凝視著四口棺材,面容模糊不清,平攤托舉的手掌上卻有銀光閃爍。

  「長命鎖!」

  高個兒盯著那銀光狂喜道,「老大!是長命鎖!小少爺有救了!」

  「是啊,」荀老大突然笑了聲,一把掐住高個兒的脖子,「所以為了我兒子……你就去死吧!」

  「呃!」

  高個兒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卻根本來不及反應,脖子一歪,軟倒下去。

  「老大!」

  老三大喊,正要撲過去,卻忽然被顧驚寒淡淡的一句話堵在了原地。

  「你說這裡為什麼會有四口空棺材?」顧驚寒輕聲道。

  「因為我們這裡,恰好有四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忘記國內外時差了!qaq我有罪!又晚了!以後六天都會是凌晨更新,寶貝兒們明早再看!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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