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莫名


  陰冷的氣息蔓延,令人毛骨悚然。

  顧驚寒看了一眼容斐。

  容斐眉梢微挑,眉頭皺著瞥過來,伸手拉下了顧驚寒的手掌,低聲道:「我沒事。你看……這些是海棠花的人嗎?還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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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眸光微沉,顧驚寒沒有立刻回答容斐的問題。

  若是在以前他陰陽雙瞳完好時,一眼就能分辨對面那些是人是鬼,看出死氣生氣,但現在他的陰陽雙瞳在岐山時受了損傷,至今未愈,沒法動用,所以根本無法確定篝火邊那些人的死活。

  「他們……」

  顧驚寒默然片刻,剛一開口,卻聽空地上唱戲的聲音戛然而止,突如其來的寂靜使得他心頭警兆忽生,猛然抬眼望去,正對上一雙雙直勾勾盯過來的幽綠眼睛。

  冷白的火焰嗶剝燃燒,映照著那些惡鬼一般詭異的面容。

  視線乍然相對,顧驚寒先下手為強,驀然抬手,就有數道黃符飛射而出,如流散金光轟然碎裂,奔襲向空地上的數道人影。

  「吼——!」

  似乎是被金光刺激,幾乎同時,空地上的幾人張開血水流淌的嘴,面目猙獰地嘶吼一聲,迅疾撲了過來。原本唱戲和拉弦的人也渾身齊齊一震,如同提線木偶一般,關節僵硬,揮舞著手臂踉蹌衝來。

  「娘的,果然不是人!」

  容少爺已經習慣了跟著顧驚寒就遇不見活人的日子,話音未落,就已經開了數槍,崩掉了沖在最前面的幾人。

  但子彈顯然不太管用。

  腦袋沒有被崩個稀爛的人復又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只是還未站穩,就被顧驚寒的符籙撞上,身體一僵,倒了下去。隨著身體的倒下,這幾人皮膚上的青黑色慢慢褪下,恢復成了正常屍體該有的模樣。

  顧驚寒握著桃木劍盪開兩人,反手將劍尖刺入背後咬來的一人的眉心。

  頭顱裂開的紅白濺出。

  顧驚寒側身避開,略一皺眉,認出這人是海棠花一個角兒,因為看守戲班子院子的婦人給的寧雲安的照片上,就有這人和寧雲安的合照。那麼這一行人就真的是海棠花戲班的人了,只是這些人里,哪一個是寧雲安?

  「這些都是什麼東西?殭屍?」

  容斐眼見子彈不靠譜,也拿出了顧驚寒給他的桃木劍。

  那把桃木劍只有拇指大小,沾上了容斐指尖一點血,便迎風而長,變成一把尺長的木劍。戲班子的人本就不多,容斐很快殺出一條路來,和顧驚寒一起來到了那堆篝火處。

  「這火堆有問題?」

  踢開襲來的一人,容斐皺眉向火堆里看了一眼。

  冷白的火焰一眼看去便陰冷入骨。四周散落著七零八落的肢體,被啃咬得血肉模糊,一股股腥臭腐爛味沖得人噁心至極。

  「是屍魂堆。」

  顧驚寒一邊甩出符籙封鎖住最後幾人的身體,一邊向著火堆一指,食指指腹滲出一滴血來,他就著這滴血,以虛空為紙,畫了一道金光流轉的符籙,然後收指為掌,將符籙拍進火堆。

  剎那間,無數悽厲陰慘的哭嚎響徹林間。

  火焰轉為烈紅,卻有數道黑影呈扭曲的人面形狀,向外掙扎欲出。

  顧驚寒眼神暗沉,探手一抓,將這些黑影盡數抓起。有幾道趁機刺出利爪,意圖吞噬顧驚寒,卻正在這時,顧驚寒胸口的封妖玦金光一閃,如一張大口吸吞,瞬間將黑影全數咽下,哀嚎聲隨之消失不見。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鬼聲嘶吼似乎只有一瞬,便又恢復寂靜。

  顧驚寒感覺緊貼著身體的封妖玦似乎又涼了幾分,眉頭微皺,復又鬆開。

  「屍魂堆……」

  容斐等顧驚寒做完一切,才伸出靴子在火堆的邊緣踢了一腳。幾根柴禾滾落出來,容斐看了兩眼,臉上頓時閃過一抹嫌惡,「是人骨……這山上有鬼怪,把海棠花的人拐過來了?那寧雲安呢?不會也在這裡頭吧?」

  說著,他迅速翻了兩具屍體,辨認面容。

  顧驚寒也矮身檢查了下海棠花的人的屍體,搖頭道:「應當不在。還記得那個看見海棠花出長青鎮的人怎麼說的嗎?他說海棠花的角兒不易請,搬家一般,來了三輛馬車。」

  這裡卻只有兩輛。

  容斐頷首,踹開兩輛馬車的車門查看。

  「而且,這兩輛車的人,並非是鬼怪作祟,才到山上喪命。」顧驚寒起身道。

  容斐一怔,從馬車上跳下來。他知道顧驚寒從不跟他吝惜言語,賣關子,便用眼神示意繼續,順便摘了染了血的手套,勾住顧驚寒的脖子,把凍得有點僵的手往他領子裡塞。

  顧驚寒無奈地看了容斐一眼,隔著衣領捂住容斐的手,低聲道:「聽說過筆仙嗎?人有時候有些**,自身無法實現,便會渴望求助於鬼神。」

  「你是說他們這群人……是來山上玩求神問仙的把戲的?」容斐詫異。

  顧驚寒道:「我在山上時,遇到過相同的事。屍魂堆,是在人將死未死之時,切斷人體的部分,以身體殘肢為柴,以身軀魂魄為焰,點燃成火堆,相傳是一種強行召喚山神的邪術。這些人應當是殺了他們的幾名同伴,施展邪術。」

  「但邪術是真,山神是假。」

  顧驚寒眼中浮起一絲冷意,「這座山是死山,倒行逆施,只有自食惡果。」

  容斐皺眉,疑惑道:「那突然消失的車轍是怎麼回事?還有,他們為什麼要施展這個邪術?」

  「不能探知。」顧驚寒搖了搖頭。

  這些同樣是他心頭的疑問。但眼下顯然無法解答,只能暫時按下。

  兩人在一塊靠了會兒,決定起來把這一地屍體燒了,不然這裡距離山下並不是太遠,若有人從路上過注意到,還是一樁麻煩。

  顧驚寒撿了些干木枝,重新點了一處火堆。

  這些屍體都是正常的屍體,只是邪氣入侵,失了魂,並非真正的殭屍,沒法用黃符將屍體化為灰燼,只好老老實實點火燒掉。為了不惹山下注意,顧驚寒特意布下一個簡單的遮掩結界,和容斐將一具具屍體扔進火里。

  「我真是很久沒幹過這種好心事兒了。」容斐感慨道。

  顧驚寒又畫下一處陣法,助人往生,才道:「終究是人命。」

  火光明亮,驅散黑暗。

  容斐看了眼顧驚寒在光暗交織間半明半晦的面容,忽然感覺顧驚寒這人真是太過複雜,又太過簡單,心冷得堅不可摧,心軟得又一塌糊塗。

  他慢慢貼近過去,聞到煙燻火燎也掩不住的那股清冷寒香,笑了笑,正要開口,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殺人了!殺人了!」

  「妖道!是山上的妖道!」

  昏暗的樹林中突然跑出一群人,一見顧驚寒和容斐二人就是一愣,旋即驚恐大叫,更紛紛舉起了手裡的鐵鍬鋤頭,擎著火把,又懼又怒地瞪著二人。

  顧驚寒和容斐都是一怔,皺起了眉。

  顯然,眼前突然出現一堆山下村民,這很不符合常理。結界還在,他們是怎麼注意到火光上來的,還說殺人,妖道?

  「鄉親們,我們……」容斐開口解釋。

  卻立刻被村民們打斷。

  「他們修煉邪術,殺了人不夠還要毀屍滅跡,咱們人多勢眾,怕他們邪魔外道做什麼?上!把他們抓起來!趕出長青鎮!」

  「長青山上根本沒有道觀,他們卻在荒山野嶺呆了那麼久,肯定是妖怪!」

  「趕出長青鎮!趕出長青鎮!」

  話語的煽動性極大,三言兩語下,所有村民都激動起來,臉紅脖子粗,在為首幾人的帶領下,揮舞著鐵鍬鋤頭沖了過來,帶著一股狠勁兒向顧驚寒和容斐砸去。

  「妖道!滾出去!」

  顧驚寒和容斐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明明白日裡他們還曾與這些鎮上的村民交談說笑,一轉眼卻變成了妖道妖怪。而且村民與方才那些海棠花的人還不同,他們是好好的人,根本沒法跟他們動手。

  打不起,只好躲。

  顧驚寒兩道符貼下去,拽起容斐向林內跑去,速度極快,幾乎御風而奔。

  林翳掩護,草叢驚動。

  兩人向著灤山深處不斷奔跑,但身後火把燃起的火龍卻緊咬不放,根本甩不掉。跑著跑著,竟很快到了一處斷崖。

  斷崖算不得十分陡峭,但很高,下面是連通著長青山的河流。這個高度摔下去,不死即傷。

  兩人停下,顧驚寒向崖下望去,只見一片深邃黑沉,寒風自下吹來,冷刀子一般刮在臉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寒刺骨之感。

  「別跟我說你想跳崖甩掉他們。」

  容斐面色陰沉,緊了緊握槍的手,「我覺得這件事不對頭,管不了那麼多,等下我開槍,不傷人,引開他們,你趁機跑,等下到山腳接應我,我……」

  顧驚寒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隔著手掌,顧驚寒親了下容斐,然後摸出一張符在容斐身上一拍,容斐身體一僵,竟然瞬間縮小了數倍,變成了巴掌大小。

  顧驚寒早有預料般,伸手將容斐穩穩接住,放到一處隱蔽的草叢,又快速布下一個防護小陣。

  「顧驚寒!你!」

  身後火光和叫喊聲已經靠近。

  顧驚寒按住掙扎的容斐,聲音低而快:「三分鐘符籙失效,我引開他們,天亮前我會去找你,趕緊下山。」

  他聲音頓了頓,看著瞪著眼睛怒髮衝冠的小小容少爺,飛快低頭在那張小臉上親了一口,補了一句:「乖。」

  說完,他迅速退開,正要向來時的路迎去,腳下卻忽然一震。

  沉悶的轟鳴聲似乎是在灤山的山體內炸響。

  剎那地動山搖,山崖轟然斷裂,碎石迸濺,煙塵飛揚。

  顧驚寒的身體竟然有一瞬間的僵硬,讓他根本來不及跑向容斐,或者掏出符籙。一股強大的吸力從下方傳來,拽著他的身體,也拽著他的魂魄。

  「顧驚寒!你看看你他娘的辦的什麼事兒!」

  一個小黑點從草叢裡沖了出來,容斐邊罵邊躲開幾塊翻滾的石頭,跳到了顧驚寒身上,抓住了他的衣袖。

  顧驚寒頭一次極為後悔,不僅浪費了唯一一張他師父留給他的神奇符籙,還將容斐置於了險地。他眼下這么小小一隻,倒是逃得過蠻橫村民的追擊了,但根本無法攀住岩石自救,真是一步臭棋。

  但後悔無濟於事。

  顧驚寒忍耐著魂魄撕扯的劇痛,強行沖開了身體的僵硬,恢復了行動。但這時兩人已經隨著碎石摔下,身體無可依託地向下極速墜落,風聲在耳畔呼嘯刮過。

  反手握住容斐,放進領口,顧驚寒怕這股奇特的吸力也會針對容斐,當即將最後一張定神符貼到了容斐身上,又貼了一張醒神符令容斐不至於陷入沉睡,才甩出幾張黃符,又放出千年桃木心。

  他修為再高,也是凡人,絕沒有飛天遁地的本事。

  借著幾張符籙凌空踏了兩步,下落的速度短暫一緩。符籙全部碎裂後,又有千年桃木心化為木劍,可以凌空飛行,踩踏借力。

  但這隻有短短几瞬,而且用完之後顧驚寒的氣力便會被抽空。

  不過也足夠了。

  碎裂的黃符與失去牽引的千年桃木心摔入湍急的河流中,下一瞬,一個身影從天而降,砸入水中,水花四濺。

  河水冰冷,急流奔涌。

  顧驚寒手中紅線飛射而出,如鐵索般釘進了岸邊一塊大石,攥住千年桃木心爬到了大石上,將護在領子裡的容斐拿出來,放到石頭上。

  「顧驚寒,你怎麼樣?你……」

  容斐的聲音戛然而止。

  罩著他的手陡然失了力摔在一旁,顧驚寒的眼緊緊閉著,濕漉漉的髮絲貼著他的鬢角額前,濕冷的氣息濃重不化。

  容斐一怔,飛快地爬到顧驚寒的臉前,伸出手夠到顧驚寒的鼻尖,很涼,很濕。

  沒有鼻息。

  容斐又爬上顧驚寒的背,貼著他的後心聽心跳。

  很安靜,脈搏也不見了。

  容斐在顧驚寒背上呆坐了一會兒,「草,不是吧……溺水了?睡著了沒力氣了?」

  他跳到顧驚寒腦袋上,狠狠蹦了幾下,沒有等到任何反應。他又發了會兒呆,慢慢爬下來,他的身體很快恢復了正常大小,然後他將顧驚寒半扶半抱起來,靠到水流浪花拍打不到的岩石最裡面。

  他學著醫院裡見到的救人方法,拍打,擠壓,人工呼吸。一遍又一遍,不知疲憊地做著。

  但顧驚寒沒有任何反應。他甚至連一口嗆到的水都沒有吐出來。就像往常一樣,任由容斐折騰,安靜不動。

  長夜漸漸消散,天空破開一絲明亮的曦光。

  容斐氣喘吁吁,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又往顧驚寒口中吹了幾口氣,然後突然停住,被驚回神一般盯住顧驚寒的臉,「你不是死了吧,顧驚寒?」

  他緊緊盯著顧驚寒的臉,似乎想從中看出點什麼。但什麼都沒有。

  良久,他慢慢伸出手臂,抱緊了這具由溫熱變得冰冷的身體,雙唇顫抖著貼上顧驚寒的唇角。

  「別逗我啊……」

  容斐似乎整個人都在顫抖,臉上的水漬和顧驚寒的潮濕貼融在一處,「還沒到二十四呢……你可別說話不算話啊,姓顧的……」

  容斐等著一隻手捏住他的後頸,將他揪起來親一親。

  但沒有。

  顧驚寒毫無反應,身體徹底冰冷。他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好像在這裡標上【本書完】_(:з」∠)_但怕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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