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困陣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就是你的理由?」

  玄虛扶著寧雲安的手立刻抽了回來,整個人都要氣笑了,「寧老闆,你這比我還虛偽啊!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而且不管他是人是鬼,他現在都是來幫我們的,他做沒做過惡事你看不出?再者,他對你……」

  「夠了!」

  寧雲安眼裡的醉意徹底消散,他一把扣住了玄虛的肩膀,目光森冷,「別提那些令人作嘔的事。我就是修道修瘋了,也看不上一隻浪蕩的艷鬼!現在我只問你,幫不幫我?」

  

  玄虛眼珠輕輕一轉,精芒流轉:「幫你……我有什麼好處?」

  寧雲安皺眉道:「造福蒼生之事,怎能只顧個人得失?這就是你們奉陽觀的高徒?」

  「說到底就是沒有好處,光出力氣白幹活唄,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兒?」玄虛嗤笑道,「你當初要殺我的時候怎麼不看我是奉陽觀弟子?現在是你求我幫忙,寧道長,這些虛偽的話,就別再說了吧。」

  頓了頓,抬手伸出五根手指,玄虛淡淡道:「五百大洋……」

  寧雲安臉色一沉。

  玄虛卻跟沒看到一樣,繼續道:「想必寧老闆也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畢竟寧老闆心中存的是天下蒼生啊。為了蒼生,花這麼點小錢,那還是賺了,對吧,寧老闆?」

  寧雲安眉目滿是陰翳,他盯了玄虛片刻,道:「我身上沒有那麼多錢,不過……海棠花的東西,你盡可拿走抵押。」

  「先給定金。」玄虛伸手。

  寧雲安眼中閃過一抹暗色,旋即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扔過去:「先抵著,賴不了你的。事出緊急,機會稍縱即逝,我們現在就行動,玄虛道長可有問題?」

  掂了掂手裡的玉佩,成色上好,玄虛一邊摩挲著一邊點了頭:「沒有問題,不過這鬼道行可遠高於你我,你就有把握……」

  寧雲安打斷他:「跟我來。」

  說罷,身上再不見半分醉意,步伐矯健,快步往巷子裡走去。

  玄虛摸了摸袖子裡的定風波,遲疑片刻,跟了上去。

  這條小巷很長。

  巷子深處的宅院都是門扉緊閉,牆瓦斑駁,幽幽的濕涼氣息自角落蔓延,比秋意更寒。偶有枯草晃動,野貓靈巧的腳步悄無聲息地踩過,留下一道灰色的殘影。

  與所有其它小巷並沒有什麼不同。

  一踏入這裡,玄虛便隱隱有些感覺:「這裡……布了陣?」

  寧雲安點了點頭,道:「是個困陣,但以我的法力無法完全成形,也困不了他多長時間,所以才要有勞你出手。」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正常。」

  玄虛在巷子裡邊走邊看,打量著四周幾扇古舊的宅院小門,漫不經心道,「有這個困陣,咱們還有幾分把握。我就不信咱們兩個加起來,再算上我的定風波,還制不住一個厲鬼。」

  寧雲安在聽到「定風波」三字時眼神一凝,旋即垂眼笑道:「那就好,我可不想我的五百大洋打了水漂……時候不早了,你在這裡等著,這是陣法開啟和操縱方式,你注入法力即可。我去把那厲鬼引過來,他一進來,就立刻動手,千萬不能猶豫。」

  接過兩張紙掃了一眼,玄虛頷首道:「放心。」

  寧雲安轉身欲走,卻像是想起什麼一樣,又回身將拂塵給了玄虛,「這也是一件困敵之器,你留著配合使用。」

  玄虛接過來甩了甩,「不錯啊,是件寶貝。」

  寧雲安一笑,轉身走出了巷子。

  秋意漸濃,寒風漫起。

  塵土襲卷而來,街上行人稀少,天色晦暗。正是午後打盹兒的時候,不少臨街的店鋪都半掩了門,留著上下眼皮打架的夥計窩在櫃檯後面,泡在乾冷的秋色里發霉。

  一身酒氣的男子跌跌撞撞,扶著牆往前走著。風一鼓,整身長衫都被吹透了,顯出單薄瘦削的身形來。

  街道拐角,出現了兩名腳下生風的壯漢,打眼一看,當即就奔著醉酒男子而來。

  「在那兒!」

  「快!快追!」

  一眨眼功夫,兩名壯漢就追了上來,一把架起男子,其中一個伸手掰起他的臉看了眼,嘖了聲。

  「這看著不就是個男人臉嗎?怎麼就把咱局長給迷了心竅了。」

  另一個嗤道:「男人跟男人能一樣嗎?人這長得俊,誰不喜歡俊的?行了別廢話了,趕緊送到院裡去,聽說這還是戲班子的角兒呢……」

  醉酒的人掙紮起來,但哪裡掙得開兩個壯漢的鉗制,直接便被拖了起來,一手刀劈暈了事。

  「看這細皮嫩肉的……」

  「老丁,我說這不該乾的你可連想都別給我想啊……」

  「哎我知道,我不就瞅瞅嘛……」

  兩個壯漢架著寧雲安專挑人少的路走,半扶半攙著,就算是撞上人,也只以為是接了酒鬼回家。

  邊走邊小聲說著話,兩人絲毫沒有察覺他們的腳下,被日光拉長的影子略微扭曲著,改變了形狀,也改變了他們前進的方向。

  寧雲安緊閉的雙眼睜開一道縫隙。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復又閉上,眼底帶了些焦躁。前面便是小巷入口了,但厲鬼卻還未出現。

  「嘶……怎麼這麼冷啊?」

  巷口吹來淡淡涼氣,其中一個壯漢縮了縮脖子,正納悶間,卻發現手上一輕,轉眼竟看見同伴一把扛起了局長指定的美人,直直往巷子裡沖。

  「老丁!你幹什麼?!」

  壯漢大喝一聲,忙追上去。

  叫老丁的漢子腳步停下,似乎被喊住了,另一人心頭一跳,還來不及怒罵,就見老丁雙目赤紅,手上寒光一閃,掏出匕首就朝醉酒昏迷的人刺去。

  「去死吧!」

  「老丁!」

  怒喝之中,突然一陣黑風沖面而來。

  兩個漢子直接被掀了出去,在地上一滾,不省人事。

  黑風凝聚出者字的身影。

  「我才走了這麼一會兒,你就折騰成這樣了?」者字袍袖輕拂,雙腳凝出,落在地上,緩步走進巷子,「如此酒量,還要逞能……」

  他俯身伸手,正要將寧雲安扶起,卻在指尖將要觸及到寧雲安手臂時,聽見了一道似輕實重的聲音。

  「咄!」

  聲無形,瞬息擴大,如一柄巨錘,砸入了者字的耳中。

  他的動作一滯。

  「就是此時!」

  寧雲安猛然睜眼,厲喝一聲,手掌拍地飛身而起,剎那間符籙與桃木劍齊齊射出。

  巷子深處的玄虛聞聲,立刻往陣內注入法力。

  整條小巷瞬息如活過來一般,盪起虛幻的波紋,四下黑暗,巷口已然消失不見,天空也似有灰濛濛的紋路阻攔。

  者字反應過來,飛快閃躲攻擊,但卻沒有打出黑氣反擊。

  「你想和我動手?」者字神情複雜地看了一眼寧雲安。

  寧雲安手上攻擊不斷,光芒激射不停,原本冷淡的神色現出一絲快意:「我不想和你動手,我想要你的命!」

  「我不想傷你。」者字道。

  寧雲安冷笑:「你倒是想傷我!你現在渾身法力無法動用,只能乖乖受死,還裝什麼?這屍魂密卷果然有效,不枉我多次嘗試。」

  「屍魂堆……你早有預謀!」

  符籙激射飛快,如天羅地網。

  者字閃躲之下,不免被刮到一些,說話間臉上已是添了一道裂開的血痕,令他整張臉顯得更加妖異魅惑。

  「為什麼……」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寧雲安,似乎已被逼入絕境。

  寧雲安卻不理會,向後喊道:「拂塵!」

  剎那銀絲如縷襲來,寧雲安臉色猛然一變:「玄虛!」

  話音未落,整個人都被銀絲裹住,瞬息纏縛,竟分毫掙脫不開,綁了個結結實實。

  玄虛緊隨拂塵出現,一溜煙跑到者字身旁,臉色有點發白。

  法力消耗過度,這柄拂塵簡直要把他吸成人干。

  者字施施然拍了拍衣袖,手指撫過臉上傷口,神情似笑非笑:「能看出我是活屍而非厲鬼,雲靜,你的本事見長啊。」

  寧雲安臉色陰沉道:「竟然被你識破了。」

  者字笑了笑:「你長得和雲璋再像,也蓋不住那一身惡臭。而且……雲璋不愛吃豆腐,只愛吃我的豆腐。」

  「賤人……」

  寧雲安神情扭曲,恨意充斥眼中,「你害雲璋還不夠多嗎?上輩子不夠,這輩子還要陰魂不散……啊對了,雲璋魂飛魄散了,沒有這輩子了。你想找他,不如去忘川河裡撈撈殘魂,說不準有那麼一絲半縷……呃!」

  者字一把掐住寧雲安的脖子,將人提了起來。

  「我真不該跟你廢話。」者字冷聲道。

  「雲……」

  五指驟然一縮,寧雲安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音節,似難以置信般驀地瞪大了眼睛,眼角緩慢地淌出一滴血來。

  血珠出現的剎那,者字臉色陡然一變,「不好!」

  話音未落,那滴血珠砰然蒸發。

  如同觸到了機括一般,本已沒了困陣變得平靜的小巷突然顫抖蠕動起來,仿佛一條巨蟲般。

  巷子深處四扇院門符文一閃,爆開氣浪,出現了四隻巨大的血紅豎瞳。

  「無生陣?」

  玄虛額上冷汗滑落。

  一看那四隻豎瞳他就知道大事不好,十死無生陣,要麼找到陣眼,要麼突破生門,不然十死無生,而且專克鬼物邪物。

  豎瞳望來,腦海里瞬間如被血色浪潮吞噬,幾乎迷失心智。

  「拼了!」

  玄虛一口舌尖血噴出,落到從袖內飛出的定風波身上。

  他修為本就不高,為了跟者字串通演戲逼真,當真操控了困陣,氣力耗竭,眼下唯有精血催發,用定風波抵擋一陣。

  虛幻的光罩升起,將紅光擋在了外面。

  玄虛翻了翻衣兜,看了眼者字,後悔不迭:「你有辦法沒有?唉,早知道不用那張傳訊符找你商量了,應該留到眼下用來召喚顧天師救命才對……」

  者字顯然也沒料到寧雲安臨死還有這般陣仗,眉頭緊鎖。

  他也是托大了,完全沒想到寧雲安竟試驗成功了無人可成的屍魂密卷,畢竟之前的屍魂堆被玄虛和顧驚寒等人接連破壞,怎麼也不該成形才對。

  若他沒中密卷,大可以強力試探生門。多試幾次總能找到,但眼下……

  「你能解開屍魂密卷嗎?」玄虛忽然道。很顯然,他跟者字想到一塊去了。

  者字道:「我解開屍魂密卷要一刻鐘,但這個陣法攻擊強度,我們撐不到。」

  「好,一刻鐘,你解,我撐著。」玄虛咬牙道。拼一拼,總比坐著等死好。

  者字看了玄虛一眼,沒有廢話,當即盤膝坐下。

  玄虛起身擋到者字身前,一指點在眉心,逼出一點血珠,射入手裡的定風波中。

  精血一出,玄虛本就慘白的臉色瞬間蒙上一層灰敗。但被紅光侵蝕變薄的防護罩卻在剎那增厚許多,光芒大盛。

  「賠大發了……」

  玄虛喃喃道,一張嘴,唇間現出一絲血線。

  但一個陣法必不會只有一種攻擊變化。

  這波紅光堅持沒多久,身側突然有火浪來襲,玄虛急忙一閃,擴大防護罩,擋住側面。

  雙腿陡然失了力氣,玄虛單膝跪地,把防護罩一縮再縮,幾乎只能囊括兩人。

  這時玄虛無比悔恨自己沒有好好修行,光偷奸耍滑,以至於到現在只能開啟定風波的防護功能,而不能用做攻擊。而且這防護能力,也太過耗費精力。

  玄虛回頭看了一眼者字,者字仍闔目凝神,氣息不定。

  他也不敢出聲催促打擾,只能再往後靠一靠,將人擋得嚴實點。

  離得近了,玄虛發現者字的下唇上竟有一點細小的紅痣,被那兩片蒼白的唇襯托得格外艷麗,宛如朱墨不慎入蓮池,於蓮瓣之上悄然而過……

  令人生出一絲噬咬碾磨的悸動。

  玄虛一怔,耳後忽有風起。

  「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眼見不一定為實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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