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青樓樂師(2)


  沈知禮緩緩抬頭。

  他瞳孔漆黑,卻又清亮溫潤,讓人覺得他整個人乾淨又無害,明明疼到聲音發著抖,卻還是風度教養很好,蒼白的唇被他咬出了血,看著有幾分靡艷。

  「草民剛剛路過這裡,一時沒察覺,還請您勿怪。」唇上的鐵鏽味太重,沈知禮抬手,抹去唇上血跡。

  明明是公主府車夫的問題,可他這麼一說倒像是怕惹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樣子。

  卷耳眯了眯眸子,嗓音潺潺,「公子這是哪裡話,是我的馬車把你傷成這樣,要賠不是的是我才對。」

  車夫覺得今天自己出門一定是沒看黃曆才會攤上這種事情,他跟著護衛一起把馬車的輪子抬起來,看著地上的血流成河,只覺得自己別說前途,估計命也快沒了。

  今天過來的馬車只有這麼一架,卷耳看著地上那溫和無害的人,聲音平淡,「回去叫人把這位公子安頓進府,好生醫治著。」

  粟荷在她身後應了聲是。

  卷耳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問,「公子貴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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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禮垂眸,無人看到他眼中幽光,「草民沈知禮。」

  「嗯。」卷耳身子微不可查的一頓。

  她轉身上車,放下車簾,沒再看那人一眼。

  馬車裡傳來柔嘉的聲音,「阿姐,可是有什麼麻煩?」

  兩姐妹的聲音很像,只是柔嘉更甜一些,卷耳要清冷一些。

  沈知禮克制的極好才忍住沒有抬頭看向馬車裡。

  疼痛讓他眼前有些失焦,沈知禮整個人僵在那裡不能動彈。

  他們一個坐在焚香鋪錦的馬車內,一個渾身是血的躺在地上。

  猶如雲泥。

  可沒關係的,他殘敗不堪,那姑娘是他唯一活下去的信仰與光。

  哪怕這光不屬於他。

  「沒事。」卷耳不打算和柔嘉提沈知禮的事,她喝了口台上的茶,轉移話題,「今天忘了和你商量,你和陳庚的婚期定在明年二月,如何?」

  柔嘉一張臉徹底紅了,囁嚅著道:「阿……阿姐說了算就是了。」

  今天白天攝國殿下去陳府去的高調,見到的人不少,柔嘉自然也知道了。

  陳庚是她喜歡了很多年的人,也是她一直想嫁的人。

  卷耳笑著逗她,「真讓我說了算?那我可捨不得你嫁給那個書呆子,不如皇妹別嫁人了,一輩子和我與阿炎作伴。」

  「阿姐!」

  馬車裡兩個姐妹笑鬧成一團,馬車外的沈知禮神色平靜。

  腿上的抽痛不斷,五臟六腑像是爬滿了霜,八月底的天竟然覺得有些冷。他難受的好像快要死掉一樣。

  沒人在意,他自己也不在意。

  馬車一路到了長公主府,卷耳讓柔嘉先去休息,「明日再回宮裡。」

  柔嘉自然也有自己的公主府,只是如今卷耳住在宮外,若是柔嘉也遷出宮,那諾大的一個皇宮裡就只有阿炎一個人了。

  柔嘉有些不忍心。

  朝堂里對他們姐弟三個人的關係猜測不斷,可柔嘉從來沒懷疑過他們之間的感情。

  阿姐用自己的肩膀給她和阿炎撐起來這片天,這輩子她都不會做傷害阿姐的事情。

  攝國兩個字從來不是說說而已,卷耳剛到府中,來不及吃點東西,簡單沐浴後,就一個人忙著公務直到三更天。

  批完的摺子有半人高,卷耳扭了扭手腕,才發現身子都快酸了。

  晚夏的風有些悶熱,她出了書房,等卷耳漫步走到沈知禮院子的時候,身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令她意外的是,沈知禮房間的燈還亮著。

  卷耳意思性的敲了敲門,沒等沈知禮反應過來,她就直接進了房間。

  床榻上的人滿頭是汗,手裡正捏著一大把的布條,甚至……嘴裡也叼了一根。

  「你這是……」卷耳挑眉,一張芙蓉面上頓時多了兩分靈動,少了兩分冷然。

  沈知禮正忍著痛咬牙換藥,根本沒想到卷耳會突然進來。

  他綢褲剪到膝蓋上方,膝蓋的地方纏了好幾層包紮的白布,可依舊有鮮紅的血透過來,瞧著很是狼狽。

  此刻沈知禮輕輕緩了口氣,啞著聲問,「殿下怎麼過來了。」

  燈火闌珊里,他疏疏落落的笑,清俊溫和。

  「過來瞧瞧。」卷耳走過去自然地坐在他床邊,看出來他是準備換藥,「我幫你?」

  她沒自稱本宮。

  「不……」

  「我幫你吧。」

  卷耳說著,手放到他的腿上。

  沈知禮一僵,聲音突然提高,「公主?」

  他這聲完全是下意識的喊,反映了幾秒,他才道:「男女有別,草民自己來就好。」

  他施計進公主府是為了找柔嘉,並不想和這位攝國殿下有什麼牽涉。

  「你這樣怎麼自己來?」卷耳皺眉,「再廢話本宮就把你扔下去。」

  她像是耗盡了性子,沈知禮只能抿唇閉嘴。

  沈知禮半靠在床頭,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攝國殿下說一不二,她想做的事沒必要去忤逆她。

  那傷藥要兩個時辰一換,基本剛包紮好沒多久就要再次拆開,這種斷骨的傷,止痛的麻沸散根本沒用,換藥的痛都要沈知禮自己忍著。

  把包在傷口上的布條解開,卷耳看著他膝蓋,有些忍不住牙酸。

  因著裡面都是碎骨,所以太醫在他膝蓋上用刀挑了許多口子來取碎骨,本就面目全非的傷口更是雪上加霜。

  可到底也是沒有辦法。

  卷耳小心的把小瓷瓶里的白色粉末倒在他血淋淋的傷口上,那藥刺激性太強,沈知禮痛的有些撐不住身子。

  「嗯…」沈知禮疼的一縮,卷耳手裡動作不停,口中道:「忍忍。」

  她動作很輕,語氣也有些溫柔。

  沈知禮竭力保持著清醒,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格外溫順,他垂頭斂目,一雙黑沉沉的眼睛下藏了太多東西。

  終於上好了藥,卷耳抬眸看著一臉汗的人,她沒多想,抬起袖子給他擦了擦額頭。

  他看著像是昏昏欲睡,有些難受的樣子。

  沈知禮生母早亡,父親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並不怎麼關心他。

  很少有人這樣照顧他。

  疼痛蓋過理智,卷耳手心比他涼,碰到沈知禮的額頭上,觸感舒適。他下意識的蹭了蹭,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他頓時僵住。

  卷耳沒注意,她給沈知禮擦汗的手頓了頓,「你在發熱?」

  除了剛回來的那陣太醫來給他醫治,根本沒有人照顧他,公主府的下人捧高踩低,覺得這樣的人命並不值錢,給他找了太醫已經是公主恩賜了。

  饒是沈知禮再能撐,也根本經不起這麼折騰,他沒力氣回答卷耳的話,撐著的身子慢慢往下滑。

  卷耳凝視著他的臉,半晌,輕輕嘆了口氣。

  沈知禮昏沉沉的失去意識之前,隱約中,好像感覺到有人陪了他一夜。

  天亮前,卷耳把拆下來的布條放在一起,看了眼床上的人,轉身出門。

  天光乍破,刺眼的日光不吝嗇的照在大地的每一個角落,沈知禮慢慢睜眼,一雙眼睛清冷到可怕,哪還有在卷耳面前絲毫的乖順溫和。

  他看著頭頂白色紗帳,有些微微的出神。

  之前他親手廢了自己的腿,這次,好像算是故技重施。

  ……

  卷耳朝會前特意交代好好照顧沈知禮,公主府的下人得了主子的話,總算有了效率,沈知禮的日子也算是好過了些。

  他的傷太重,養了一個月才能坐著輪椅出門走走,卷耳又讓人給他換了個住處。

  是離她書房很近的梨園。

  柔嘉在宮中待嫁,一天有五六個時辰在繡她自己的嫁妝,她不讓人插手,這些東西一定要自己做才滿意,沈知禮也就一次都沒有見過她。

  這一個月來,卷耳倒是整天來沈知禮面前晃悠,

  兩個人像是相處多年的老朋友,時間久了,卷耳倒是不在像初見那樣清冷,偶爾隨和溫柔的讓沈知禮恍惚,這人到底是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國殿下。

  這日下了朝,卷耳換了套煙水團錦裙,頭髮隨意的挽了個髻,慢悠悠的往梨園走。

  那邊響起清淺的琴聲,不成什麼調子,像是一個人無聊隨便撥弄的琴弦。

  梨香滿園,繁盛如雪,卷耳剛進園子,便看到樹下安坐的人。

  他墨發用木簪束起一部分,月白長衫上落了幾片梨白花瓣,長衫為廣袖,輕輕垂下來,蓋住了輪椅的把手。

  坐在上面的人抬眸,目光投向卷耳。

  他聲音清淺柔和,眼裡也有笑,並不像是看起來那般冷。

  「殿下。」他坐在輪椅上,語氣溫柔。

  兩個人距離不遠,卷耳緩步走過去,站在男人面前。

  輪椅上的人自然的仰視著她,眸光清澈如月華。

  可真的,清澈麼。

  卷耳抬手,輕輕摘了落在他發間的花瓣。

  沈知禮因這有些親密的動作微微一怔,卷耳把花瓣隨意的扔在地上,淡然的收回手。

  「你的腿,太醫怎麼說?」卷耳也不端架子,尋了個梨樹下的位置就坐了下去。

  金絲白紋錦裙在地上葳蕤開出一朵花,清新和華貴糅雜在一起,在她是身上卻不顯得突兀。

  她坐在樹下比沈知禮矮了一截,可像是並不在意,沈知禮發現,這位大權在握的攝國殿下,在他面前好像並沒有太大的架子。

  「應該是廢了。」

  他語氣莫名,但其實仔細聽,並沒有什麼悲慟的情緒。

  卷耳抿唇,看著他膝上的琴,「打算什麼時候回敘芳樓?」

  沈知禮手指動了動,他面色有一瞬間的陰沉,但只是一瞬間,卷耳甚至懷疑自己眼花。

  她這樣問,自然是已經把他調查的清清楚楚,沈知禮抬眸,聲音仿佛有些難過,「殿下要趕我走?」

  卷耳仰著頭看他半晌,倏爾一笑,「怎麼會呢。」

  「沈公子這樣雲端風雪的人能與本宮做朋友,是本宮之幸。」

  沈知禮抬眸,等著她下文。

  卷耳應該是知道他的身世的。

  可卷耳像是不想再說下去,夏風捲起股燥熱,卷耳抬頭看著這顆梨樹,笑意淺淺,「這梨花釀酒倒是風雅,沈公子可有興趣?」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事情,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仿佛帶著期待。

  卷耳看人的時候認真且專注,皇家的公主,從小錦衣玉食教養的極好,這幾年手裡又手掌大權,她高貴又驕傲,讓人忍不住想,她跌落明台那一刻,會是如何。

  「殿下說好便好。」他整個人像是塊溫潤的美玉,唇線微微勾著,溫和極了。

  卷耳便招人過來,讓他們去取釀酒需要的東西。

  沈知禮月白的廣袖蓋住輪椅扶手,卷耳兩條手臂放在扶手上,剛好壓到沈知禮袖子。

  「沈公子可有妻室家眷?」梨香纏繞,風吹過的時候紛紛落了滿園,趴在扶手上的人明眸皓齒,臉頰上帶個小小的靨,綿綿淺淺。

  日光下,那雙瞳孔是淺淡的褐色,仿佛讓人沉迷,沈知禮和她對視一瞬,移開視線,笑道:「沈某孤家寡人,哪有什麼妻室。」

  卷耳眯眼,「那本宮就放心了。」

  她放心什麼,沈知禮識趣的沒問。

  兩個人都笑著,可真真假假,沒人能說得清。

  一盞茶的功夫,卷耳要的釀酒工具就被送了過來,她揮退了下人,打算自己親自動手。

  沈知禮不方便,卷耳便一個人踩著個小凳子去折梨花,她站在樹下,抖落的花滿落了她滿身,也落了沈知禮滿懷。

  沈知禮微微仰著頭,「殿下小心些。」

  「嗯。」

  卷耳背對著他,沈知禮看不見她面上的平靜無波,卷耳也看不到沈知禮眼裡的一片薄涼。

  梨花折好,卷耳整齊的碼放在樹下,「我去打點水過來。」

  「好。」

  沈知禮看著腳步輕盈的姑娘,眼眸漆黑,再沒有雲端清遠之姿。

  其實他一點都不想做出這幅溫潤如玉的樣子,可只有這樣才能和攝國殿下相處。

  他接近卷耳是為了更好接近柔嘉。

  可卷耳呢?

  她又是為了什麼。

  卷耳端著個木盆回來的時候,沈知禮空洞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又是不變的輕柔。

  卷耳袖口沾了水,輕紗貼在她雪白皓腕上,看得清衣下柔白肌膚。嫩生生的可愛。

  她把水盆放在樹下,又把摘下來的梨花放進去清洗乾淨,一邊道:「粟荷曾和我說過,梨花酒釀的時間越久越好,等到以後想喝了,我們再一起把它挖出來。」

  卷耳一邊說著,一邊把清洗好的梨花倒入酒罈里。

  沈知禮挑眉,「這酒跟我好像沒什麼關係,都是殿下一人釀的。」

  他試探著也不再用尊稱,卷耳像是無所覺,她聞言笑得開心,「沈公子莫不是怕我搶了你的風頭。」

  她嘴裡說著,卻把那個白瓷酒罈端起來放到沈知禮懷裡,看他疑惑地看著自己,卷耳道:「你來封口,完成最後一步,這酒也就算我們一起釀的了。」

  她忙了一通,細膩的臉上滲出淺淺的汗,沈知禮看了眼她仿佛不設防備的臉,視線落到懷裡的酒罈上,「好。」

  待到把那壇酒埋好,卷耳擦了擦頭上的汗,沒什麼形象的蹲在他面前,「沈公子可莫忘了,我們是要一起挖出這罈子酒的。」

  沈知禮清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自然。」

  「對了。」卷耳把封好的酒罈埋在樹下,轉身跟他道:「明日宮宴,知禮可要與我同去?」

  她淺淺笑著,喚他知禮,溫聲邀請。

  沈知禮廣袖下的手握成拳,面色卻有些蒼白,「怕是不妥。」

  去了可以見到柔嘉,沈知禮自然是想的。

  可他如今的身份只是個青樓樂師,是真正的下九流。皇宮那種地方他根本不配進去。

  他不再是以前的沈公子。

  他在樹下坐了許久,連著身上都染上了梨花香,沈知禮聽身旁的女子道。

  「你站在我身邊,這天下間便沒人敢說你一句不堪之語。」

  山河遠闊,在這萬萬人之上。

  到我身邊來。

  沈知禮豁然抬眸,就這樣撞進她仿佛盛滿溫柔與包容的雙眼裡。

  「相信我,嗯?」

  鬼使神差的,沈知禮輕輕點頭。

  高台玉柱,雕樑畫棟。

  說是宮宴,不過是上位者敲打下面的人,順便給點甜頭,說點激勵話的地方。

  小皇帝穿著一身明黃龍袍,不哭不的坐在攝國殿下懷裡,乖巧可愛的緊。

  阿炎還小,這樣的宴會並不適合他久呆,卷耳餵他吃了點東西,讓他露了個面,就讓人把他抱下去了。

  沈知禮坐在卷耳右手邊,跟她共用一張桌案,許多目光落在他無波的臉上,若有所思。

  攝國殿下今年已經雙十年華,可並未聽說有她中意的駙馬。

  如今身邊突然出現了個這樣的人,一些大臣心底轉了幾個彎,又覺得不可能。

  他們可都看到了,那人是坐著輪椅的。

  數不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端詳,有仇視,沈知禮面上無波,只穩穩地坐在卷耳身旁。

  「嘗嘗這個。」她用公箸夾了塊山藥,親自放入沈知禮碗裡。

  「多謝殿下。」

  沈知禮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靜,因為柔嘉正坐在他對面。

  可她只有在攝國殿下帶他過來的時候才略顯驚訝的看了一眼,之後便再沒注意過他。

  可沈知禮總覺得,柔嘉給他的感覺,有哪裡不太對。

  小姑娘在人群里找到陳庚,他們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又各自移開,如此反覆,卷耳看的都累。

  她微微側頭,看著沈知禮有些難看的臉色,語氣莫名,「不舒服嗎?」

  沈知禮執箸動作一頓,臉上又掛上了他那副笑,「沒,只是不是很餓。」

  卷耳目光深深,「那就別勉強自己了,還是放棄好一點。」

  沈知禮捏著玉箸的手指捏緊,聲音辨不出喜怒,「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眼看他面上的笑意維持不住,卷耳適時見好就收,笑了笑,「隨便說說的,不用放在心上。」

  沈知禮擰眉。

  他知道,卷耳應該知道自己是當年被抄家的沈家的人。

  可她是否知道自己對柔嘉的心思?

  台下刑部侍郎盯著沈知禮看了半個晚上。終於忍不住上前道:「啟稟殿下,老臣今日有一疑問,還請殿下為老臣解惑。」

  他嗓音洪亮,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被他引了過去。

  沈知禮淡漠的眼神也落在他身上。

  他直覺,這人說的內容和自己有關。

  卷耳放下手裡的琉璃盞,聞言道:「劉大人有什麼問題,便問吧。」

  劉祺看了眼沈知禮,對卷耳拱手問道:「敢問殿下,您身邊的這位公子,是何身份?」

  當年沈家一案便是由劉祺主審,如今他應該是看沈知禮覺得眼熟,才有今日一問。

  卷耳皺了皺眉,語帶不悅,「劉大人何出此問?」

  劉祺摸不清攝國殿下的意思,只得周旋試探著道:「老臣看這位公子,像極了老臣一位故人之子。」

  沈知禮捏緊了手中玉箸,眼皮垂著,讓人看不清神色。

  「大人想必是認錯了。」卷耳柔和卻堅定的聲音響起,「這不過是本宮近日尋得一位樂師罷了,並不是劉大人的什麼故人之子。」

  「敢問這位公子來歷?」劉祺剛說完這句,就看到攝國殿下倏忽消失的笑臉。

  「本宮的人,好像不必跟劉大人報備吧。」卷耳用巾帕擦了擦手,抬眼淡淡的看著劉祺。

  「臣,臣不是這個意思,可能……可能是臣認錯了。」劉祺面上帶了點慌亂。

  到底他也是為了朝廷,卷耳面色緩了緩。不過經過這麼一通,落在沈知禮身上的目光頓時少了。

  公主殿下的人。

  這句話可以有很多解釋,可以指謀客,也可以指,面首。

  整個閔國再找不出一個身份可以配得上攝國殿下的人,也沒有人敢逼她嫁給任何一個人。

  柔嘉看著卷耳恣意霸道的樣子,眼睛裡亮晶晶的。

  阿姐真的好美,如果她是個男人一定會忍不住心動!

  柔嘉看了眼阿姐身邊的那個男人,嗯,長得挺好,若真是面首的話,倒是勉強和她阿姐相配吧。

  沈知禮撇頭看了一眼卷耳,那人手中琉璃盞晶瑩,可不比她柔白指尖更加剔透。

  宮宴結束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夜露濺上星辰,深宮高牆內,樹影搖曳。風有些疾,眼見著是要下雨了。

  九月初的天氣陰晴不定,卷耳沒用粟荷,自己把頭上釵環卸了,目光落在窗外。

  雨珠慢慢連成線墜下來,像是要衝刷盡這世間所有的污濁。

  「粟荷,取把傘來。」

  沈知禮手放在輪椅的輪椅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雨幕里,陳庚撐著傘把柔嘉抱在懷中,女孩子羞的臉色通紅,陳庚寵溺的順著她的長髮。

  人間眷屬不過如此。

  可沈知禮皺眉,神色冷清看著眼前的人。

  不是她,他要找的那個人,不是柔嘉。

  若那個人站在他面前,他有可能認不出來,但絕不會認錯。

  悶雷聲劃破夜空,柔嘉嚇了一跳,陳庚摸了摸她的頭,調笑她,「你膽子還是這樣小。」

  柔嘉撅著嘴巴,「有阿姐和阿炎保護我,我不需要膽子大。」

  這世間最有權勢的兩個人是她的至親,沒有任何人敢欺負她。

  陳庚好笑,「是,你膽子不小。」

  「也不知道誰小時候看到鬼面面具就嚇的尖叫。」

  柔嘉哽了一下。

  小時候那次上元燈節,她帶著鬼面面具跟阿姐出宮去玩,可那晚燈火明滅,鬼面面具像是會動一樣,小公主嚇得大哭,卷耳只得幫她摘下來。

  卷耳帶著一個拿著一個,倒也沒人注意她這奇怪的樣子。

  那年卷耳十六歲,柔嘉十五歲。

  隔著距離和雨聲,柔嘉和陳庚說了什麼,沈知禮聽不到,他只能看到那姑娘臉上的嬌俏和可愛。

  今晚的雨太大,陳庚又是准駙馬,所以攝國殿下便讓他今晚暫住宮內。兩個人應該是偷偷跑出來見面的。

  陳庚攬著柔嘉消失在雨幕里,沈知禮神情空洞,有些茫然的盯著虛空一點。

  不是她。

  可又會是誰呢。

  他這麼多年的念念不忘,都是一場空麼。

  這樣的天氣,他的腿忍不住的疼,在雨里坐了半天,沈知禮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他默然收回視線,操控著輪椅轉身。

  頭頂的雨突然停了,沈知禮視線里出現一雙天青色織錦繡鞋。

  他一怔,緩緩抬頭。

  很多人都說攝國殿下和柔嘉公主長得像,曾經沈知禮也是如此認為。

  可剛見到了柔嘉對著陳庚笑靨如畫的樣子,如今見到卷耳一身清冷的站在他面前,他卻覺得兩個人有些不像了。

  他甚至想,幾年前的攝國殿下,是和現在一樣清冷,還是和柔嘉一樣活潑?

  畫著仕女圖的油紙傘往前遞了一下,完完全全的把他遮在風雨之下。

  「好看嗎?」她聲音聽不出情緒。

  雨珠噼里啪啦的打在傘面上,奏出夜裡華章,他臉上的雨水順著瘦削的臉頰滑過唇角,掠過緊繃的下顎,一路鑽進領口,沾染肌膚,沁涼透進心臟。

  沈知禮抿唇,心底有一絲怪異。像是不想被卷耳看到自己這狼狽的樣子。

  卷耳面色冰冷。

  「你知不知道你的腿根本不能淋雨?」

  「你知不知道這樣的天氣,你根本不應該出來?」

  卷耳蹲下身和他平視,淺藍色裙擺沾了滿地泥濘,清麗狹長的眼睛裡像是綴了梨花霜雪。她沒在意,只是認真看著他。

  「沈知禮,你怎麼一點也不乖啊。」卷耳沉沉嘆了口氣,嗓音無奈又包容。

  輪椅上的人抬眼,沈知禮心口像是堵了什麼,說不出口,呼吸的時候還會牽著肺腑,沉沉的發著疼。

  月白長衫上濕答答都是水,他整個人狼狽不堪,周圍都是沉沉暗夜,唯有眼前的人眼中溫柔又明亮。

  「我帶你回去。」她把傘柄遞給輪椅上的人,彎腰把沈知禮抱起來。

  他身子單薄,瘦的仿佛一把鋒利的刀,卷耳收緊了力道,帶著他往回走。

  沈知禮身上的雨水透過薄薄的布料沾了卷耳一身,她像是無所覺,只認真的看著前方的路。

  沒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沈知禮閉著眼睛,心底里罕見的騰起茫然的情緒。

  殿裡焚著梨香,卷耳把人抱到榻上,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

  沈知禮剛開口就有點後悔,這種話他說起來有些僭越。

  卷耳回頭,「去找人給你拿套衣服。」

  燭火噼啪跳了一聲,殿內的窗子沒關,有雨絲飄進來,落在燃著的蠟燭上,那細弱的一縷光掙扎著不肯滅。在風雨里搖搖曳曳。

  卷耳輕輕嘆了口氣。

  她轉身走出門,對著外面值夜的宮侍說了句什麼,又走回到沈知禮身旁。

  這寢殿是卷耳幾年前的住所,四年前先帝駕崩,卷耳便遷入了公主府,這殿就一直空著。

  不過寢殿每日依然有人來打掃,房間擺設和四年前並無兩樣。畢竟沒人敢對攝國殿下的事不上心,除非是不要命了。

  兩人一時無聲,等到宮人抬著熱水進來的時候,卷耳對著門口的兩個寺人招手,「你們伺候沈公子沐浴。」

  「是。」

  兩個寺人服侍著沈知禮沐浴,卷耳在桌上隨意的翻了本書來,百無聊賴的等著他。

  他們都沒再提過剛才的事。

  屏風後有輕微的水聲,在靜謐的夜裡倒不顯得突兀,卷耳手中的書翻過一頁,抬眼看從屏風後出來的兩個寺人,挑了挑眉。

  「怎麼出來了?」

  那兩個寺人跪在地上行禮,「回殿下,沈公子說,不用奴才們伺候,這……」

  「那便下去吧。」卷耳目光又落回書上,無所謂的揮了揮手。

  他不願意別人看到他的雙腿,卷耳也算是知道的。

  那兩人退下去,心裡都忍不住的嘀咕,公主殿下怎麼對這位沈公子這樣特殊……不會真是有收為面首的意思吧……

  殿門開合,有宮人把今天的摺子送到這來,卷耳按了按眉心,認命的開始批。

  一個時辰過去,卷耳的摺子處理了才過一半,屏風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聲音了。

  卷耳她放下硃筆,撫平袖口的印子,緩步往屏風的方向走。

  她並沒什麼男女大防的自覺,就這樣堂而皇之的走進沈知禮沐浴的地方。

  周圍的宮人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什麼也沒看見。

  在絕對的皇權面前,人的心思反而熄了很多。

  沒人敢說甚麼。

  水早就變得有些涼了,沈知禮眉目闊落,看到卷耳進來,只是淺淺看了她一眼,道了聲『殿下』。

  這人好像自剛才回來就不帶著那副溫柔的假面具了,他不笑的時候,模樣就有些冰冷,叫自己殿下的樣子很難說情願。

  「知禮喚我卷耳便好。」卷耳溫聲建議。

  沈知禮自然不會這樣喚她。

  卷耳手伸到他的浴桶里,輕輕劃了劃,她看著強撐著的人,無奈地道:「你自己出不來,幹嘛不喊人進來伺候?」

  沈知禮抬眸,「殿下不是來了麼。」

  卷耳撇了撇嘴,認命地說,「看來我這套衣服是又白換了。」

  沈知禮還沒明白她的意思,卷耳就彎腰伸手把他撈了出來。

  嘩啦啦的聲音響起,滑膩的皮膚帶出一大片水,沈知禮被她帶到懷裡,卷耳衣服瞬間濕了大半。

  沈知禮:「?!!!」

  饒是他再雲淡風輕,此刻沈知禮也忍不住臉色漲紅。

  不是羞,是氣的。

  剛才卷耳把他抱回來沒什麼,可此刻,他渾身上下一件衣服都沒穿!

  沈知禮崩著情緒,「殿下!」

  「叫錯了。」卷耳道。

  先帝以武起家,卷耳作為長女自然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看著懷裡的人一副尷尬至極卻不肯開口的樣子,她挑了挑眉。

  卷耳轉身繞過地上的東西往床榻上走,眼看就要走出屏風被整個殿內的宮人圍觀這幅樣子,沈知禮終於忍不住,聲音僵硬的喚她,「卷耳!」

  於是尊貴的公主殿下便露出一個有點得逞的笑,聲音仿佛染了梨花香,「嗯,在呢。」

  殿內的宮人很有眼色的退出去,順手關上了門,卷耳把人抱到床榻上,輕輕放上去。

  架子上搭著軟布,卷耳取過來遞給沈知禮,「擦擦。」

  沈知禮默默接過來,迅速把自己擦乾然後鑽進被子。

  動作流暢的不像個不良於行的人。

  他皮膚蒼白,甚至能隱隱看清下面的經絡血管,帶著一股脆弱的美。

  床上放著一套嶄新的寢衣,沈知禮換好,抬眸看著伏案的人。

  燈影搖曳里,夜半聽雨聲,她褪去了清冷,也不過是二十歲的姑娘。

  卷耳所有所覺,她回頭,看著床上的人,「沈公子出子書香門第,想來學問應該是很不錯的。」

  沈知禮皺眉,不知道她又要出什麼么蛾子。

  宮人退了個乾淨,寢殿裡只有他們兩人,卷耳親手抱著那一大摞的摺子,向沈知禮走過去。

  「來。」卷耳把硃筆遞給他,「你來批。」

  沈知禮抿唇,淡淡道:「公主莫要開玩笑了。」

  「本宮從來不開玩笑。」卷耳在他身後墊了個枕頭,「今晚你耽誤本宮那麼多時間,總要有補償的。」

  「把這些批完。」

  沈知禮眸光閃了閃,靜了片刻,他只能伸手接過那支筆。

  卷耳滿意地點頭。

  沈知禮以為,這攝國殿下不過是一時興起試探他,可當卷耳沐浴完畢,頭髮絞乾,只穿著寢衣開始往床上爬的時候,沈知禮終於察覺了不對勁。

  「殿下。」他身子僵硬,「我還是去別處休息吧。」

  孤男寡女,沒有這樣同處的道理。

  卷耳不管那人僵硬的聲音和身子,忽略他的廢話,「你批完再睡。」

  「……」

  卷耳這一天是真的累,沾了枕頭不過半刻就睡了過去。

  沈知禮等了片刻,皺著眉看了眼睡在里側的卷耳,又陰沉沉地看了眼手裡一大堆的摺子,輕輕吸了口氣。

  ……

  殿內燈盞點的不多,黎明破曉前,燈火終於燒到了盡頭,沈知禮才落下最後一筆。

  他累的要命。不管是偽裝的性格還是他自己真實的想法,此刻他真的有點想罵人。

  床里的那個人輕輕翻了個身正對著他,沈知禮看了她半晌,最後僵硬的躺下身子。

  那人睡得熟了,手臂無意識的搭在他溫熱的身上。

  似乎是覺得沈知禮擠到了她,卷耳迷迷糊糊把他往外推,差點讓沈知禮從床上掉下去。

  沈知禮臉色一黑,手伸出去緊緊拽住卷耳的衣服,才將將穩住身子。

  四下安靜下來,外面的雨聲依舊,殿外的燈籠微微的透進來,朦朧的光線里,沈知禮看著頭頂上的錦紅紗帳,輕輕皺了皺眉。

  和卷耳相處的這段日子,其實他並不覺得難受。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安心和熟悉感。

  可他依舊對卷耳的動機奇怪。

  畢竟,在他的印象里,兩個人從未見過。

  黑夜裡,除了視覺以外的其他感覺格外靈敏,身邊有另一個人的呼吸,這感覺從未有過。

  沈知禮以為自己肯定睡不著,可不知道是不是那堆摺子實在太累人,迷迷糊糊竟然很快就睡了過去。

  翌日,沈知禮醒過來的時候剛過巳時,身邊被衾冰涼,早就沒有了卷耳的身影。

  他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四下寂靜無聲,應該是卷耳吩咐過不要進來打擾他。

  身旁放著套新的衣服,輪椅也好好的擺在床邊。

  沈知禮撐著身子坐起來,費力的穿好。

  門外傳來一道稍顯尖細的聲音,是卷耳留下伺候沈知禮的寺人,「沈公子可是起了?可要奴才等伺候?」

  想了想昨天把人趕出去後發生的事,沈知禮頓了頓,淡淡應了一聲。

  宮人立刻魚貫而入,有條不紊的伺候著他洗漱,又把早膳擺好。便恭敬的站在一旁。

  早膳是很清淡的食物,沈知禮用完,宮人過來有序的把殘羹撤走。

  訓練的很好,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動作。

  殿門重新合上,沈知禮控制著輪椅,木製的輪子緩緩在地上滑,他淡淡的打量這間房子。

  這裡是卷耳四年前住的地方,可以看出來,當年她並不是像如今這般清冷淡然,房間裡也有許多女兒家常玩的東西。

  甚至牆上還掛了幾幅歪歪扭扭的字畫,落款有卷耳,也有柔嘉。

  她們姐妹兩個關係很好。外界種種傳言可見並不屬實。

  梳妝匣子旁有個帶了鎖的小木盒子,沈知禮抬手碰了碰,眉間輕輕皺了皺。

  這盒子上的紋飾並不是現在時興的,應該是幾年前的了。

  「在看什麼?」

  沈知禮轉頭,發現卷耳正站在門口,不知看了多久。

  她剛下朝會,一身宮裝未脫,臉上應是上了脂粉,整個人看著更加清冷。

  可偏她笑意淺淺,讓人想起十月里北棲山上漫山遍野的紅葉。又讓人想不自覺地親近。

  卷耳走到沈知禮旁邊的銅鏡前,織錦裙擺熠熠泛著光,盛裝的人對著鏡子看了看,裡面映出她一張芙蓉面。

  卷耳漫不經心地問他,「本宮好看嗎?」

  沈知禮目光落在她臉上。

  許是為了多幾分威儀,朝會前,她眉眼總是會刻意勾勒過,眼尾微微挑起,多了凌人之意,施了脂粉的臉上愈發美的無暇,唇上朱紅欲滴。

  沒有人能說她不好看。

  沈知禮表情有一絲細微的變化。

  卷耳自然注意到了,她勾唇,轉頭看著他手邊那個木頭匣子,「你在看它?」

  沈知禮低低『嗯』了一聲。

  卷耳目光帶了點懷念,「給你打開看看。」

  她伸手在妝奩的小抽屜里摸了摸,找了把鑰匙出來。

  木頭盒子長久地放在桌上,顏色已經有些褪了,她細白的手指搭在上面,對比鮮明。

  卷耳開了那鎖,盒子裡輕輕一聲響。

  卷耳剛要打開,門口傳來粟荷驚慌的聲音,「殿下,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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