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青樓樂師(終章)
元月初六,宜嫁娶。
盛京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間掛滿了織錦紅綢,城內許多酒樓別莊擺了流水宴供百姓同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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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卷耳沒錢,花的都是沈知禮的。
天色暗下來,晚宴剛撤,徐銘推著沈知禮往新房走。
徐銘指了指頭頂沒停歇過的煙花,「你這是要燃到什麼時候?」五顏六色的煙花把公主府照的宛如白晝,從天色擦黑燃到現在,就沒停過。
沈知禮抬頭看了眼,「到子時。」
徐銘嘴角一抽,不得不感慨敘芳樓老闆財大氣粗。
龍鳳紅燭把臥房裡照得透亮,徐銘把沈知禮送到門口,朝他眨了眨眼,轉身走了。
……
沈知禮盯著這道門,有些出神。
這一切美好的像是場夢,他真怕推開這道門,裡面什麼都沒有,一切不過是他的臆想。
沈知禮喉結上下滑動,修長手指落在門框上,突然有些緊張。
忐忑,踟躕。
「沈知禮,你到底進不進來?不進我自己掀蓋頭了。」
卷耳早就聽到門外的動靜了。
這人在門口呆了半晌也不進來,不知道在做什麼。
皇室婚禮繁冗,卷耳折騰到晚上才有空坐在床上,頭頂的赤金鳳冠壓得她脖子疼,她謹記儀態才沒讓腰彎下來。
她聲音難得帶了點焦躁,門外的沈知禮默了默,突然笑了。
卷耳看不到蓋頭外面的情況,只聽到一陣開門聲,然後就是輪椅在地面上移動的聲音。
她眉眼彎了彎。
那人停在床榻前,卷耳眼前驟然一亮,繡了龍鳳呈祥的蓋頭被沈知禮攥在手裡,卷耳抬眸,望進沈知禮一雙明亮的眼裡。
她的沈公子啊。
卷耳眼裡驚艷愈盛,可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美。
她本就毓秀典雅,足金的鳳冠在她發上,把這股貴氣帶出了十成十。
紅唇,黑髮,金冠。
有人從不慕清風,因她本就是清風。
半晌,沈知禮輕輕開口,「殿下。」
卷耳勾唇,「怎麼了?」
紅蓋頭被他攥在手裡,室內本就明亮,窗外煙火盛開,今夜的盛京一片璀璨。
可都不及眼前人一顰一笑,冠蓋滿京華。
他不說話,卷耳卻坐不下去了,她身下的床榻比沈知禮的輪椅矮一些,卷耳微微低頭湊近沈知禮,頭靠在他腿上,「幫我把鳳冠摘了。」
她脖子真的要斷了。
沈知禮回神,看到伏在膝頭上的人。
乖順的很。
他十指白皙在她黑髮間遊走,拆了一堆卡著鳳冠的小釵,那金疙瘩總算被他摘了下來。
足金打的鳳冠,是沈知禮找的師傅。
這上面每一顆珠翠都是他親自挑選,沈知禮想像過無數次卷耳帶上它的樣子。
如今見到了,是真的漂亮。
卷耳脖子一輕,她趴在沈知禮膝上也不動,輕輕笑了笑。
沈知禮手指順著她的長髮,低低道:「起來,交杯酒還沒喝。」
頓了頓,卷耳起身,眼睛對上他,「你記得倒是清楚。」
她親了親他的膝蓋,沈知禮霎時僵住了身子,腦子裡仿佛炸開煙花。
卷耳沒注意,她站起身去案台上斟好了酒,走過來遞給沈知禮一杯。
沈知禮剛要接,誰知卷耳突然撤了回去。
「?」
「你記得那壇梨花酒嗎?」卷耳又把手裡的酒杯放回去,「我們去喝那個好不好。」卷耳水眸里澄澈,衝著他軟乎乎的笑。
「好。」沈知禮應她。
她說什麼都好。
外面煙花沒停,避開府里忙碌的下人,卷耳推著他找著小路往梨園走。
這園子許久沒人來了,是以卷耳一路過來倒沒遇到幾個人。
梨園門開著,兩個人又來到那棵梨樹下,沈知禮道:「小心些,別弄傷手了。」
「知道。」
婚服都還在身上,卷耳理了理寬大的袖袍,隨手撿了兩根樹枝就挖。
當年埋的不深,半晌,卷耳把那溢香的酒罈挖出來,拍了拍上面的土,然後打開蓋子。
梨香醉人。
卷耳忍不住抱著酒罈喝了一口,有些驚喜,「味道不錯。」
沈知禮靠在輪椅上,淡淡看著她,「所以呢,交杯酒,怎麼交?」
就這一隻酒罈。
卷耳眯了眯眼,笑著道:「有辦法。」
此時煙花在她背後炸開,是燦爛的金色,沈知禮仰著頭看她,明白了她意圖,唇角微微上揚。
嫁衣如火,卷耳抱著酒罈仰頭喝了一口,明眸善睞,彎腰吻他。
帶著酒氣的吻熾熱無比,沈知禮想,這酒釀的時間長了,確實醉人。
卷耳輕輕咬了下他的唇,退開身的時候呼吸起伏,聲線有些不穩,「味道好嗎?」
沈知禮抿了抿唇,舌尖掃過口中軟肉,看著卷耳的唇,啞聲道:「好。」
她便笑了,酒罈遞給他,「你喝。」
沈知禮卻不接,他伸手握著卷耳手腕,輕輕往前一拉,不設防的人踉蹌一步,直接坐在他腿上。
卷耳挑眉,一隻手拎著酒罈,另一隻手繞到他身後摟著他脖子,「沈公子,你有點不老實。」
沈知禮的手攬在她腰上,聞言淡笑,「你是我的妻子。」
所以不需要老實。
卷耳剛想說什麼,沈知禮看著她的袖子,「裡面裝了什麼?」
她歪了歪頭,也不起身,心安理得的坐在他懷裡,抖了抖袖子,那鬼面面具便掉出來落在她身上。
沈知禮一愣。
「給我帶上試試?」她笑著道。
沈知禮抿唇,抬手把那面具在她腦後系好,看著她的樣子微微出神。
眼前的人仿佛掠過歲月,和當年那個人重合,半張面具下,瓊鼻紅唇,只是那年的她眼裡淡然,如今的她瞳中愛意滿滿。
子時將至,煙花越來越絢麗,卷耳抬眸瞧著,嗓音柔和,「沈知禮,這煙花真美。」
男人仰頭看了一眼夜空,最後視線落在她臉上。
「是啊,真美。」
成婚之後,卷耳終於理所當然的把政務都丟給了沈知禮。
「等阿炎長大就好了。」她這樣承諾。
沈知禮也這樣以為。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小皇帝一直蹉跎到老皇帝,還是沒事就會找沈知禮去給他批摺子。一點不跟沈知禮見外。
這自是後話。
新曆十年,晚秋。
今年秋雨來的早,樹葉早早就開始落了,風卷著葉子往天上刮,瞧著倒是有了些蕭索的美。
乾清殿內,沈知禮正在教阿炎寫字。
小皇帝什麼都好,就是字丑的不行。卷耳和柔嘉俱是頭痛不已。卷耳氣沈知禮,柔嘉也氣陳庚。怪他們倆沒有教好。
可小皇帝最不愛的便是練字,剛寫了一頁就不老實,巴巴地問,「沈大人,今日阿姐準備了什麼好吃的?不如下課後朕與你同去公主府看看?」
沈知禮抬著眼皮掃了他一眼,「長公主整日擔憂陛下這一手爛字,時常告訴臣,陛下的字要是寫不好,臣也不用回府了。」
「……」
看著皇帝重新老實的坐回去接著練字,沈知禮翻過手中的書,心思卻有些亂。
沈知禮已經三天沒有回府了。
也不知道卷耳今天準備了什麼好吃的……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想他……
公主府里,卷耳正在對著年年頭痛。
她兒子閉嘴的時候就是軟乎乎的小可愛,可一張嘴卷耳就頭痛不已。
「阿娘,為什麼歲歲姐姐會比我大呢?」
「因為你柔嘉姨姨和姨夫成婚早。」
「是認識的早,他們的小孩子年歲就會大一些咯。」
「嗯。」
「可是舅舅說,阿娘和爹爹認識好多年了,為什麼年年只有兩歲咧?」
「……」
卷耳嘴角一抽,她把兒子抱起來放到床上,走到門口對著粟荷招手,「去,進宮問問沈大人,今日的課要上的幾時。」
這意思,就是說今天沈大人可以回家了。
前幾日公主殿下看了陛下手書,氣的讓沈大人連夜進宮,還告訴他,陛下的字若是寫不好,沈大人也不用回來了。
粟荷忍著笑,知道殿下是受不了小主子每天一堆又一堆的問題,這長公主府上下,只有沈大人能讓他兒子啞口無言。
粟荷招了人進宮去問,又聽卷耳道:「晚膳擺在梨園。」
「是。」
卷耳轉身抱起在床上碎碎念的小傢伙,慢悠悠的往梨園走。
她沒讓人跟著,玉蘭撒花長裙將將曳地,銀白長步搖墜在髮髻後方,再添上一堆白玉耳墜,再無裝飾。
可即使素麵朝天,她依舊清貴無雙。
年年是第一次來梨園,此刻正睜大了一雙眼睛左看右看,碎雪一樣的梨花紛紛揚揚下,卷耳親了親他肉乎乎的臉頰,「好看嗎?」
「好看!」
不過一刻鐘,下人便過來擺好了晚膳,粟荷給卷耳打著團扇,「沈大人往回趕了,公主可要先用一些?」
「不了,等等他吧。」
這幾年她的性子愈發懶散,一應政務都丟給沈知禮去做,自己悠哉的提前過著老年般的生活。偏沈知禮又依著卷耳性子,把人寵的沒了邊。
年年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看著自己的小短腿,又想到了個問題。
「阿娘,為什么爹爹不會走路呢?」
門口的沈知禮一僵,默默停在原地。
他有些怕,怕卷耳的回答。
卷耳給她和沈知禮的碗盛好了湯,聞言不怎麼走心的道:「你爹爹不喜歡走路,他懶死了,就喜歡坐在椅子上,然後就把自己的腿敲斷了。」
門口沈知禮:「……」
年年看著自己的腿,若有所思起來。
「你們兩個又在說我什麼壞話。」
年年兩隻小胖手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卷耳應聲回頭,對上他一雙溫潤清亮的眼眸。
「回來了?」她微微一笑。
有風拂過,那人站在梨花樹下,笑靨淺淺。
「嗯,回來了。」他看著她,笑意溫柔。
這一生,眾生所求頗多。
帝王求萬世泰平,
將相求千古留名,
戲子求台下知音。
我呢,
我只求你。
第四卷小郡主&病弱太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