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明慎(5)


  從那日之後,卷耳發現明慎開始有意無意躲著自己。

  他不會再送她回府,也不會再帶她去小酒館。甚至冬至這天,明慎不再來鹿鳴書院了。

  書院本就是他辦的,明慎並不用時時來授課。並且這裡不止有明慎一位先生,他走了,自然有別人頂替他的位置。

  冬末,卷耳也結束了在鹿鳴書院讀書的日子。

  炭火上正暖著她的披風,卷耳摘了鬢邊金釵,換了個玉簪,抬眸,「時辰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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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嬤嬤把溫熱的披風給卷耳加上,「宮裡的車架到了,郡主這會兒就可動身了。」

  「走吧。」

  她手指捏著披風領口,指尖圓潤可愛,如今的女孩子時興用鳳仙花汁染甲,卷耳嫌太過麻煩,便沒弄過。

  「皇后娘娘突然召郡主入宮,可是有要事?」蘇嬤嬤替卷耳打了馬車帘子。

  卷耳拍了拍她的手,「別擔心。」

  馬車晃悠悠的往前走,速度不慢,卷耳端坐在車裡,目光溫柔清亮。

  坐在一旁的蘇嬤嬤忍不住感慨。

  郡主瞧著是真的長大了,隱隱有了當年王妃的風采。

  翟鳳雕花,金銀玉柱,卷耳進了皇后殿內盈盈行了個禮,便被穿著烏金雲繡袍的女人扶起來,「好孩子,不必多禮。」

  卷耳隨著皇后的手起身,抬眸時卻有些愣。

  皇后憔悴了很多。

  當年這一對帝後的愛情也曾是一段佳話,只是如今看來,卻是大不如前了。

  明忻和明慎姐弟兩個有四分像,俱是風光霽月的好顏色,如今美人面憔悴,讓人看著不禁生出感慨來。

  看著皇后所為,卷耳隱隱覺得,應是發生了什麼事。

  皇后拉著卷耳坐在雕花椅上,柔聲道:「郡主出落的愈髮漂亮了,還記得你剛出生時,小小軟軟一團,可愛的很。」

  卷耳雖然和明慎走得近,卻很少和這位娘娘有交集。她下意識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

  從皇后殿裡出來的時候,卷耳面色冷凝。

  蘇嬤嬤反覆想了想皇后的那番話,有些不確定道:「皇后娘娘這意思,是想讓您嫁給太子殿下?!」

  真是瘋了。

  卷耳款步悠悠,頭上步搖晃動,幅度卻很小,只餘一派端莊,「這是娘娘的意思,不是陛下的意思。」卷耳拍了拍蘇嬤嬤的手,「別擔心,回家等等再說。」

  晚膳時分,卷耳把這件事說與父親聽。

  「今後便不要去皇后那裡了。」沉默片刻,平南王又道:「朝堂詭譎,聽了反倒糟心。」

  卷耳想了想,品出個苗頭。

  她父親手握兵權,陛下是絕對不會讓自己嫁給太子的。

  那皇后今日,又是為何給她這個口風呢。

  ……

  那日的事情卷耳尚未思考明白,年節過了,三月繽紛,便到了陳柯和芊菱成婚的日子。

  婚禮盛大,身為平南王府的郡主,卷耳自然在受邀之列。

  她看到了明慎。

  卷耳恍惚發現,除了在年節的宮宴上見過明慎,他們已經許久沒見了。

  本朝尚黑白,是以婚服是極致的純白,芊菱頭上華盛精緻,手中以金絲扇卻面,往日風風火火的姑娘,身上難得帶了溫柔色彩。

  可卷耳卻一直盯著那個身影瞧。

  許是為了避開婚服的顏色,明慎今日穿了一身鴉黑錦袍,窄袖收緊,手中握著被白瓷杯,嘴角噙著溫柔的笑。

  他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但他卻眼裡並沒有什麼悲傷的情緒。

  他怎樣都溫柔,愛也溫柔,祝福也溫柔。

  卷耳看著看著,眼底有些酸。

  片刻,明慎在人群里看到了卷耳。

  小姑娘還有一個月及笄,而他們也終於漸行漸遠。

  或許以後和他漸行漸遠的,遠不止她一個。

  明慎勾起個微笑,手裡舉杯,遙遙敬她。

  卷耳一瞬間想要落淚。

  她知道,有什麼事情正漸漸發生。

  他阻止不了。

  她也亦然。

  卷耳便也勾起一個明媚的笑,抬首飲盡杯中清酒。

  那味道一路熱進肺里。

  滾燙。

  少年人當坦坦蕩蕩立於天地,澄澈,乾淨,無畏任何艱難險阻。

  若青年呢。

  若青年,他便像一塊精緻純粹的美玉,無稜角,免崎嶇,手握生溫。

  像她的明先生一般。

  永遠溫潤生光。

  婚宴繁冗複雜,天色將黑時,明慎早就離開了,卷耳也沒待到結束,自己偷偷走了出去。

  她又來到了小酒館。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這家藏在巷子裡的小店的客人漸漸多了,店裡秋露白清香,卷耳步子停在門口,看著裡面的背影。

  桌上倒著幾隻酒罈子,明慎抬手,把酒灌入喉中。

  他只留給她一道有些孤獨的背影。

  長久的,卷耳就那麼看著。

  一動不動。

  春風還有些涼,又是一年初始,萬物復甦,悄然生長。

  這樣的夜裡,月明星稀下,陳柯娶到了年少時愛慕的人,平南王找了半個晚上的女兒,卷耳就站在小酒館門口,看著那人喝了一夜。

  天將明時,她深深看了眼那道背影,轉身離開。

  那時的她以為明慎是因芊菱成婚而難過。

  可後來知道了所有事情的卷耳,卻只剩下心疼。

  那日婚禮結束後,卷耳想見明慎卻一直沒有機會。只聽說他去宮裡見了一次皇帝後,便一直待在家裡。

  一月後,卷耳及笄這天,平南王宴請了大半個帝京,賓客來往不迭,平南王臉上的笑一天就沒消失過。

  卷耳一身藕色齊腰裙,長發柔順的披在身後,贊者替她把長發挽成個漂亮的髮髻,又插上陛下御賜的長簪。

  這禮也就結束了。

  午宴人很多,熱鬧絲毫不比陳柯成婚那日小。王府里搭了許多戲台子,卷耳沒去湊熱鬧,她回到後院,蘇嬤嬤走過來道:「郡主可算忙完了,可得歇一歇。」

  卷耳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微微一笑,「這全挽上去有些不適應。」

  她這一年來出落的亭亭玉立,一顰一笑間具是風華,蘇嬤嬤看著都忍不住喜歡。

  「嬤嬤可見到明先生了?」卷耳剛剛好似沒看到他。

  蘇嬤嬤奇怪道,「明先生前幾日送了信過來,說是郡主及笄禮來不了了,郡主忘了?」

  半晌,卷耳笑了笑,「看我,一時倒是忘了。」

  她神色溫柔,像只是隨口一問。

  把桌上的荷色荷包掛在腰間,卷耳起身走出去,「我出門一趟,爹爹要是問起來,就說我去看菱姐姐了。」

  卷耳到明家的時候,卻沒見到守門的人。

  小時候明慎經常帶著卷耳來這裡玩,是以她還算熟悉路,繞過曲折遊廊,便見到院子一隅的房間。

  此時天色還早,卷耳走到他房門前,輕叩了叩,「先生在嗎?」

  裡面靜了半晌,明慎的聲音似乎有些驚訝,「卷耳?」頓了頓,他笑著問,「今日不是你的及笄禮麼,怎麼過來了?」

  他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卷耳一顆心卻緩緩墜下去。

  「能讓我進去嗎?」細風繞頸,她明眸熠熠,勝過萬千繁星。

  卷耳看不到的地方,明慎強笑,「此刻有些不便,郡主若有事,便直接說吧。」

  卷耳長睫顫了顫,「你明日要南下?」

  明慎頓了片刻,無奈道:「你知道了?」

  「嗯。」卷耳眨了眨眼,「什麼時候走?」

  「明日。」

  「嗯……你今天,為什麼沒有來參加我的及笄禮?」女孩子聲音低下來,像是有些不解和委屈。

  隔著門,明慎笑著,聲音溫柔地安慰她,「今天有些許事耽誤了,抱歉。」

  「那…我有禮物嗎?」她婀娜剪影落在地上,可明慎看不到。

  房間裡的明慎輕輕吸了口氣,緊攥著手,力氣大到把那隻雕刻了許久的玉簪折斷。

  半晌,他抱歉道:「我忘了。」

  兩人隔著一道門,他出不去,她進不來。

  或許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止這一道門。

  「明日,從這裡直接走嗎?」

  明慎走到門邊,身子靠在門框上,聞言輕輕「嗯」一聲。

  他聽出小姑娘的哭腔。

  「郡主,你不要鬧。」他話里像是長輩對小孩子的無奈寵溺。溫柔至極。

  可卷耳一點都不想要這樣的溫柔。

  卷耳又走近了一步,輕輕摩挲面前的門。

  明慎聽她道:「先生,卷耳長大了。」

  歲月描摹,她明眸似皓月,臉頰小小梨渦蓄了甜。可沒人看見。

  卷耳低聲說,「是不是在你眼裡,我永遠都是個孩子?」

  不待明慎開口,又聽她道:「先生,我及笄了。父親說,母親這般大的時候,已經與父親換了庚貼,定下了親事了。」

  明慎有一瞬間被她話里的真摯刺到。

  他沉默,像是聽不懂她的話。

  「先生是不是……是不是從來沒喜歡過我?」

  女兒家嗓音天生的軟,再加上此刻她情緒飄飄不得落下,那聲音便愈發的綿綿。

  明慎緩緩攥緊那玉簪,尖銳刺破皮肉,點點滴滴的墜到地面。

  「你若不喜歡,那我明天便告訴父親,就說,我同意他給我相看親事了。」

  無人應她。

  仿佛天地間,只有她一個人在喃喃輕語。

  她嗓音柔軟若浮萍,卻乖巧極了,「算了,我不逼先生了。」

  她從來都不會讓他為難。

  被人溫柔對待久了的人,骨子裡也帶著一股柔和。

  卷耳拆下腰間裝著平安符的香囊,蹲下身放在地上,「那捲耳,便祝先生南下一路順利。」

  明慎呼吸有些亂了,卻依舊沉默不語。

  走之前她來送他,已經足夠好了。

  卷耳認真看了眼這道門,轉身離開。

  或許很多人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都喜歡過一個不可能的人。

  這沒什麼的。

  「卷耳。」明慎靠在門框上,輕聲喚她。

  那姑娘步子停下來,背影倔強。

  「恭喜長大。」隔著一道門,他這樣說。

  卷耳咬唇,卻依舊忍不住眼睛泛紅。

  他曾說過,會保護她,直至她長大。

  她第一次對明慎的話沒有回應,徑直走出門外。

  是啊,我長大了。

  可再也不會有你了。

  等到院子裡徹底沒了聲音,那道門才被輕輕打開。

  那雙永遠盛著月光的眸子被一條白色綢帶蒙著,襯得臉色更加蒼白。

  明慎在門裡靜靜站了片刻,然後摸索著邁出門。

  他感覺到腳下踩了個什麼東西,明慎緩慢蹲下身,碰到了那個香囊。

  風聲過境,殘留下那姑娘身上淡淡的香。

  明慎覺得心底莫名的疼。

  他有那麼一刻,想叫住她。

  可他不能。

  他可以趴在泥里,渾身是血也沒事。

  可卷耳不行。

  她得乾乾淨淨的。

  他的小姑娘,值得這世間所有的,最好的一切。

  ……

  第二日上午,陳王世子妃拿著求婚書,帶著弟弟芊裕,登上了平南王府的門。

  作者有話要說:

  卷卷長大啦。

  這個故事可能相比前面的有一點點點虐,但仍然是he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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