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奚鶴卿(1)
士農工商,商最末。
枯葉輾轉,裹著九月的秋風在空中翻轉,最後飄飄落了地。
秋雨一場後,緩了些夏末的燥熱,空氣里氳濕清透。
這幾年衍朝和西洋做多了生意,『士農工商』的壁壘上掉下點灰,只是千百年傳下來的老規矩,到底不是這一時半會能打破的。
卷耳把攤子擺好,坐在搖椅上乘涼。
她身上的豆綠色上襖沒有繡花,攢銀馬面裙撒在椅子上,像是朵初初綻放的芙蓉。
卷耳手裡握著把團扇抵在額上,蓋住一雙瞳眸里的粼粼波光,芙蓉面上的瓊鼻櫻唇。
隔壁買瓷器的老闆和兒子正說著今天的八卦。
「這年頭,太監都能成親了?」
「誒喲!那可不是普通的太監,控衛司司主,陛下面前的紅人,誰敢瞧不起?」
他對面的老爹啐了一口,「呸!閹人罷了,人都算不上!」
那兒子忙不迭的放下手裡的瓷器去捂住他爹的嘴,急道:「您可少說兩句吧!」他眼珠四下轉了轉,小聲道:「那奚司主可是我們能議論的人?!」
控衛司掌詔獄、參政要、擁私軍,司主奚鶴卿,是當之無愧『權宦』。
天下刑獄先控衛司而後監查司,聽聞司府大獄裡,五花八門的刑具皆是奚鶴卿一人設計。
奚鶴卿手段之陰毒,非常人可想。
進了控衛司的人,沒有幾個是完完整整出來的。
奚鶴卿三個字,可止小兒夜啼。
因是宦官,那人面白無須,生的也陰柔,整日裡穿著黑底繡蟒織金曳撒,是以民間有個稱號,喚他『秀面煞神』。
那老漢反應過來,臉色不好,但也不敢再說些不敬的話,只嘀嘀咕咕幾句算罷。
卷耳咬乾淨最後一口蘋果,拿著旁邊的巾子淨了手,轉身回了店裡。
今日是奚鶴卿大婚的日子,卷耳的鋪子要供上一會晚宴用的水果。
水果這東西自然要最新鮮的,早了不行,晚了怕錯過時間,她在外面看了一天的時間,估摸著如今正好。
這條街賣什麼的都有,自然也有賣自己的。
卷耳花了二錢銀子雇了兩個長工,兩人手腳還算利索,人也老實。
「勞煩二位把果子裝好車,一會兒我們給衛司府送去。」
這幾年來,西洋那邊傳過來了許多衍朝從前沒有的東西,像是胡瓜、番薯、車厘子、西洋鏡等。
衍朝近年來的風氣愈加奢靡,像這些西洋來的玩意兒,除了皇宮,那些個高門貴府也絲毫不缺。
誰家若能把這些東西賣給權貴,那可是臉面有光,大大賺錢的買賣。
卷耳的鋪子裡,數車厘子賣得好。
水一捧著手裡的果子,「姑娘,除了車厘子,可還要送別的東西?」
「是啊姑娘,您只吩咐了要這一種果子,其他的便不要了嗎?」果二也奇道。
反正送了也沒人吃,這婚也成的不開心,送多了還浪費。
卷耳心裡嘀咕了幾句,跟二人道:「不要別的了,你們倆裝好了果子,我們這就走了。」
水一應聲,「好嘞。」
……
如今衍朝皇帝纏綿病榻多年,太子暫代朝政,控衛,監查二司,與丞相沈振川輔政。
可太子能力欠缺,二司這幾年的權利隱隱有蓋過太子之勢。
而監查司司主風賢、控衛司司主奚鶴卿,二人面上一片祥和,但暗裡多少齟齬,無人知曉。
二人皆是手掌大權,若說最大的不同,便是控衛司多是宦官。
包括司主奚鶴卿。
近日來,監查司十二道奏摺往上面呈,道道請奏將丞相長女沈素薇嫁予奚鶴卿,說是要給病榻上的老皇帝『沖喜』。
首輔自然不同意,可他不同意沒用。
因為太子同意了。
這麼好的離間朝中三股勢力的機會,上位者又怎麼會放過。
……
馬車在司府後門停下,卷耳下了車,門口的府內小監看到她,眼睛閃了閃。
後門口停了許多馬車,迎來送往,都是像卷耳一般往府上送東西的人,不過只有卷耳一個姑娘。
小監過來道:「姑娘還請隨小奴進府。」
太監聲音尖利,是以他們說話時都刻意壓低,儘量不讓自己的嗓音太過惹人厭煩。
卷耳視線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眼睛撲閃著,脆聲問,「今日不是鳴銀公公當值麼。」
鳴銅笑的臉上像朵花,「鳴銀這幾日吃壞了肚子,正在床上躺著呢,後門這塊兒任務重,他來不了,管家便讓奴才頂上。」
卷耳像是相信了,「原是這樣,還請問公公如何稱呼?」
「小的鳴銅。」
……
門口好一番的熱鬧,走在內府阡陌上,隱約著能聽清前院的絲竹聲。
拐進垂花門,停在一間房面前,鳴銅指頭指了指那小屋,聲音七拐八拐,「姑娘在這小廳稍等片刻,我這便替姑娘取銀錢來。」
水一兄弟兩個抬著果子去了前院,這裡只有卷耳一人。
「有勞。」卷耳看了眼鳴銀掐成花的手,微微頷首。
她頭上銀流蘇嘩啦啦的響,仿若佩鳴聲聲。
鳴銀把門帶上,天際緩慢吞噬著斜陽,迷離光亮滲進屋子裡,卷耳坐在椅子上,托腮想著劇情。
二司掌權,互為牽制,可終究占了太子的地兒,奚鶴卿這府里不知有多少監查司和東宮安插的細作。
丞相的女兒可不是那麼好娶的,這樁婚事是監查司一手促成,如今丞相恨毒了兩位司主,上邊的太子自然樂的看熱鬧。
原著里,沈素薇被監查司司主指給奚鶴卿,因為這件事,風賢和沈素薇這對男女主唧唧歪歪了幾十章才解開心結。
而奚鶴卿作為男二,不管出於什麼原因,自然會娶了這個燙手山芋的女主。
一來二去,奚鶴卿自然按著劇本愛上沈素薇。
……
等了半天也不見鳴銅回來,卷耳心裡大概有了底。
她看了眼案桌上的茶水,眸光微動。
白嫩的指尖捏著茶碗,卷耳毫不猶豫地喝了一杯。
是新茶。
外面隱隱傳來樂器歌鳴,拜過堂了,晚宴應是已經開始。
她得快一點。
卷耳把茶壺裡剩下的茶水倒滿桌上的四個茶碗,一杯接一杯的喝下去。
……
一炷香後,「砰——」的一聲,她徹底趴在桌子上。
暗處,有人急匆匆走過來把卷耳拖到床上,換上衣服。
閹人成婚,大概是古往今來頭一遭。
可這婚事是太子點頭的,朝臣百般勸阻,也洗不乾淨草包太子的腦子。
「奚司主今日大喜。」風賢舉起酒盞,笑得像是比奚鶴卿還開心,「來來來!大家敬奚司主一杯!」
四下恭賀聲起,大紅喜袍的人長眉上揚,嗓音低冷,「多謝。」
他喜服上繡著金蟒,金與紅本是最熱烈的顏色,但依舊蓋不住他滿身冷颯,奚鶴卿笑著,麵皮嘴角牽起幾分,眼神卻漠然沁涼。
他太白了,蟄伏青筋若隱若現,皮膚恍若透光,照下去三分孤冷,三分暗潮。
「對了。」風賢的話像是往奚鶴卿心上扎,「洞房花燭,**一刻,奚司主快去找你的新嫁娘,可別陪著我們一群男人了。」
男人,**。
一個閹人,有什麼好**一刻的。
風賢眼裡嘲意滿滿,就差笑出聲了。
「風大人見笑。」
奚鶴卿目光漆漆,唇角勾起,長指點著黃花梨木桌,話語漫不經心,「聽聞近日風大人被太子殿下調到馴獸處了,那裡環境有些艱苦,您可要多加小心。」
風賢不笑了。
他會去那裡,完全是奚鶴卿跟太子舉薦的。
說是讓他歷練,不過是安撫奚鶴卿的手段罷了。
「多謝司公惦記了。」風賢眯著眼睛,冷聲道:「在下還有事,就不在這陪司公熱鬧了,告辭。」
司公這名字難聽,像是在提醒奚鶴卿,他只不過是個太監。
奚鶴卿目光慢慢冷下來。
朝堂黨派之爭愈演愈烈,宦官當權,草包太子勢弱,衍朝宛如搖搖欲墜的大廈,在風雨里維持著體面。
風賢撂下了話就往外走,台下坐著的風氏一黨也不敢多留,小聲告了辭,紛紛離席而去。
……
奚鶴卿牽了個笑,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杯中清酒,狹長眼尾掃了台下一圈,偏頭問,「沈姑娘呢?」
「擱新房候著司主呢。」鳴金看他不是要立馬回去的意思,有眼力見兒的給他添酒。
那清液純淨,奚鶴卿抬手飲盡。
今日司府大婚,京城不知有多少人為這場婚禮忙碌。
也不知多少人在看他奚鶴卿的笑話。
他霍然起身,擲了那琉璃杯,酒液染濕了桌上綢緞。
奚鶴卿徑直往新房走,鳴金見怪不怪的對著台下客人道:「司主累了,恐招待不周,還望各位海涵。」
「不敢不敢。」台下的人把腰彎到極低,也不覺得巴結的人都走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司主事忙,我等就先告辭了,還請這位大人代為轉告。」
鳴金捏著嗓子,笑了,「一定。」
……
……
秋夜沒有蟬鳴,天上只掛著一輪孤清的月,奚鶴卿踩著銀白月光往新房走。
他腳步在門口停下。
門內透出淡淡燭光,房內物什的影子打在窗格上,影綽鬼魅。
室內一片安靜,奚鶴卿眯了眯眸子,嘴角掛著冷笑,一張臉上陰冷森然。
奚鶴卿吊著眼睛,抬腳踹開門,兩扇門板撞到內牆,發出「咣當——」一聲。
室內滿目的紅綢刺的他眼睛眨了眨,奚鶴卿走進去,看到床上蓋著蓋頭的人。
她竟然是躺著的。
奚鶴卿幾步走過去,伸手拎起來了那蓋頭,看到裡面閉著眼睛的人。
那張臉上不施粉黛,眉毛彎彎,闔著的一雙眼睛引人無限遐想,皮膚嫩生生的,宛若豆蔻梢頭春日櫻花。
她頭上的花冠帶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時間來不及,隨手帶上去的。
她的手腳都被麻繩縛著。
奚鶴卿目光幽幽審視著她。
這人,顯然不是沈素薇。
奚鶴卿伸手,蒼白枯瘦的手拿出來她嘴裡的棉布,又解開她手腳上綁著的麻繩。
他倒不覺得這些由他來做,有些紆尊降貴。
做完這一切,奚鶴卿走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靜靜等著。
……
不知多久,床上的人有了反應。
奚鶴卿掀起眼皮,側頭看床上的人。
那雙澄澈瞳眸里先是震驚,再是瞭然,最後平靜下來。
奚鶴卿譏笑不語,森然看著她。
他在等她解釋。
卷耳看著坐在桌案那頭的奚鶴卿,和他身邊桌案上的果子。
她斟酌片刻,柔聲開口。
「司主,吃點果子,降降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