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奚鶴卿(3)
卷耳看了眼沈夫人,聲音寡淡,「夫人,想必您是有什麼誤會,我哪裡來的您這樣的母親呢。」
奚鶴卿壓著眉梢,似笑非笑地盯著沈鎮川。
沈府門口,一些不怕死的正對著沈相一家指指點點。一陣南風從背後吹過,沈振川後知後覺,背脊衣料內,冷汗濕了一片。
「先進去再說。」沈相側身,沉著臉給奚鶴卿引路,「司主裡面請。」
沈振川本不用如卑躬屈膝,他和奚鶴卿在官位上算是平級,只這一次,到底是沈振川處了下風。
奚鶴卿譏笑,回身向卷耳伸出手,「小夫人,走吧。」
卷耳抬眼,把手放入他冰涼手裡。
廳內暗潮湧動,氣氛僵硬到極點,卷耳只乖順的坐在奚鶴卿身邊,倒真像是個剛成婚的新嫁娘。
「沈相這意思,我這小夫人是您流落在外的女兒了?」奚鶴卿抬眸,他頭上黑金玉扣泛著冷光,俊逸臉上掛著疏冷的笑,給人極大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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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抬手擦了擦臉上硬擠出的眼淚,「讓司主見笑了。」
「這姑娘,確是我們流落在外的女兒,這些年我與老爺也是邊尋未果,論身份,她也是我沈家嫡出,身份也算配得上司主。」
卷耳聽的好笑。
婚宴那晚,桌上的茶水,想必是沈振川著人準備的。
再加上今日莫名其妙的認親,這家人為了解釋這場莫名其妙的替嫁,可還真是煞費苦心......
「呵。」奚鶴卿眉目陰冷,凌厲地盯著沈夫人,「沈夫人是把我奚某當傻子,還是覺得我控衛司都是無能之輩?」
這世上,敢自稱卷耳母親的人,早就死了。
死在他們衍朝人手裡。
手裡的茶杯不轉了,奚鶴卿隨手扔到桌面上,發出「叮噹」一聲。
誰都能看出,奚鶴卿此刻心情不好。
沈振川面色一僵,「奚司主……」
「司封處,考功處,這兩個地方,我要我的人上去。」
奚鶴卿面色森然,看著沈振川道:「沈相若應下,我便認了你們這不知道打哪蹦出來的小女兒。」
他直截了當,沒有一點在這虛與委蛇的意思。
卷耳淡淡看著奚鶴卿,極力壓著唇角。
這人肚子裡全是黑水。
這哪是回門,這就是敲詐。
沈振川臉色難看,頭上焦灼出汗水,「司主,這實在是……」
司封處,考功處,這兩個地方掌著天下文官勛封調動,是沈振川手裡最有權勢的轄處。
奚鶴卿這是讓他交權。
「嗯?」奚鶴卿挑目,神色淡淡,「沈相覺得,你家的女兒不值這兩個位置?」
「我不介意再娶一位。」
奚鶴卿話落,沈夫人臉色一白。
替嫁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全在於奚鶴卿肯不肯認。
他若肯認,控衛司足以平息此事。
他若不認,這事兒要是鬧上去,還不知那個草包太子會怎麼處理。
沈振川面色難看。
奚鶴卿扯了個笑,「沈相不必憂心,我選的人必然是乾淨的很,必定和我沒有一絲瓜葛。」
卷耳喝了口茶掩蓋自己的笑意。
沈夫人扯了扯沈振川的袖子,悲戚道:「老爺,我們可只有素薇這麼一個女兒!妾身求求您了。」
四下寂靜,卷耳坐的端莊,圍觀敲詐現場。
奚鶴卿也不急,長指敲在木桌上,發出的聲音讓人不由自主的緊張。
半傾,沈振川咬牙,「我答應你。」
回去的馬車上,奚鶴卿依舊靠著車壁闔眼,卷耳看了眼他的姿勢,也默默往後靠了靠。
別說,挺舒服的。
「沈府看著像是未曾懷疑過你。」奚鶴卿淡淡開口,眼睛卻未睜開。
「嗯。」卷耳應聲,神色自若,「沈相老了,許多事情不如年輕時通透了。」
卷耳掃奚鶴卿一眼,「跟你這隻狐狸比起來,他拍馬也追不上。」
「……」
鳴金在外趕著馬車,途徑瓦子,外面傳來熱鬧地叫賣聲,煙火氣很濃。
卷耳捏了顆小几上的葡萄放入口中,「所以你都算計好了?那日迷暈我的明銅,表面上是沈相在司府的細作,但其實他是你的人,對麼?」
奚鶴卿唇角勾起,坦蕩極了,「是。」
卷耳好笑。
誰都精不過他。
衍朝事情快了,婚禮替嫁之事,奚鶴卿應也是有意讓自己進司府。
「對了。」卷耳看向他,「馮崎的事兒,處理乾淨了?」
奚鶴卿睜眼,「嗯。」
卷耳又道:「太子可有疑慮?」
奚鶴卿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聞言冷笑,「那個草包,就算有疑慮又能如何?」
卷耳頷首,「那就好。」
「我去詔獄,你自己回府。」半晌,奚鶴卿開口。
卷耳揭開布簾,看到街道上忙碌而過的人,「我先不回去。」
奚鶴卿挑眉,嘴上又掛上那有些虛偽的笑,陰陽怪氣,「怎麼,有別的好去處?」
她說,「我回自己的鋪子裡看看。」
片刻,奚鶴卿無所謂地點頭,他敲了敲車壁,懶洋洋道:「鳴金。」
「在。」
奚鶴卿吩咐道:「一會送她去鋪子裡。」
「是。」
再回來時,卷耳明顯感到街坊鄰里對自己的態度奇怪了起來。
隔壁瓷器店的父子倆,看卷耳的目光像是在看猴子。
這可是嫁給太監的女人啊!
「要不你先回?」卷耳一邊下了馬車,一邊跟鳴金道。
「司主讓我陪著夫人,屬下不敢離開。」
卷耳無所謂點頭,領著鳴金進了店,和水一兄弟倆打了招呼,卷耳繞進櫃檯,在柜子里拿了個襻膊帶上,「吃水果麼?」
鳴金一怔,「啊?」
「啊什麼啊。」卷耳挑了點車厘子和葡萄盛在瓷碗裡,她跑到後堂井邊,洗乾淨碗裡的果子,「嘗嘗?西洋來的玩意兒。」
「奴才不敢。」跟著過來的鳴金低頭彎腰,做足了低姿態。
鳴金是奚鶴卿的貼身侍監,在往日不知可以踩在多少人頭上,可不管卷耳之前是什麼身份,此刻她都是司府的夫人,是主子。
鳴金是萬死不敢僭越。
「鳴金,你留在後堂,先別出去。」卷耳捏著果子放進嘴裡,看著鳴金皺眉,她淡淡的笑,「估摸著一會兒,就會有人來找我了。」
鳴金恍然,「是。」
卷耳坐在店裡百無聊賴地撥著算盤,鳴金在通往後堂的幕簾後。
過了快兩個時辰,一輛精緻華貴的馬車停在門口。
瓷碗裡還有幾顆晶瑩的紫葡萄,卷耳指尖捏起一顆,抬眸時,一雙明眸和來人對上。
只一眼,卷耳就垂下了眼睛。
這張臉可比奚鶴卿差遠了。
那人風度翩翩地做了個揖,「沈姑娘?」
沈府上午莫名其妙的認親,明眼人都知道,這不過是給他們拉人替嫁所找的藉口。
這人這樣說,像是存心給卷耳找不痛快。
畢竟,誰願意嫁給個閹人呢。
卷耳拿著帕子淨了手,看了眼他身上昂貴布料,起身笑道:「閣下是官爺?」
來人自認為很有風度的勾起個笑,油膩膩的聲音讓卷耳有些腦袋疼,「姑娘慧眼。」
她頭上盤著夫人髮髻,來人卻一口一個姑娘,也不知是在給誰沒臉。
卷耳也沒有讓他去後堂坐的意思,只是疏離客套的笑,「官爺來我這鋪子可是有事?」
徐兆上上下下掃著卷耳,目光在她纖細腰身上停住,眼睛裡泛著鼠光,「我家主子知道,沈姑娘對這樁婚事自然是憎惡到極點。」
卷耳但笑不語。
「姑娘毓秀傾城,本不該和他奚鶴卿這種閹人攪合在一起,何苦染上這一身臭味。」
徐兆湊近卷耳,眯著眼睛深吸口氣,臉上帶著陶醉神色,「姑娘好香啊。」
幕簾後的鳴金沉眸,陰冷地盯著外間的兩人。
「大人說笑。」卷耳以袖掩鼻,忍著噁心往後退了一步,輕輕蹙眉,「哪裡來的香,我怎麼聞到一股子臭味呢。」
她一雙眼睛挑剔地看了眼徐兆,像是不可思議,「大人今日可是未曾沐浴?」
幕簾後,鳴金一愣。
「你別不知好歹。」徐兆臉色黑了黑,勉強維持著風度,「姑娘現在是奚鶴卿府中的人,可他一個閹人能給你什麼呢。」
他循循善誘,「若是姑娘跟了我家主子,後半輩子自然是錦衣華服嬌嬌養著的。」
「官爺太瞧得起我了。」她抬眼,眸光自嘲,「我這人沒什麼出息,唯有一點,就喜歡長得好看的男子。」
「您家主子也不知道長成怎樣一副德行....」卷耳像是有些嫌棄的搖了搖頭,「比起我家夫君,應該差了那麼一點吧。」
徐兆:......
鳴金:......
像是察覺自己言語不妥,卷耳福了一禮,溫和地抱歉道:「官爺您別多想,我沒有說您不好的意思。」
鳴金眼皮抽搐,忍著笑。
卷耳這種嫌棄徐兆的態度,讓人聽著怎麼這麼舒心呢。
徐兆臉上的風度再也維持不住,他冷笑了聲,「夫君?你管那個連個男人都算不上的太監,叫夫君?」
「太監齊根切的東西,姑娘可嘗過歡場的快活?」
「他那切下來的寶貝如今還在淨房掛著,改日我帶來給姑娘看看?」
他話語太刺耳,卷耳皺眉,「您慎言。」
「徐大人好興致。」
卷耳聞聲抬眸,徐兆也回身看向來人。
奚鶴卿緩步入門,暗金曳撒泛著華貴的光,他過來站在卷耳身邊,身影如松,如同替她撐著一片朗朗長天。
卷耳朝她笑了笑,奚鶴卿眸光動了動,從她清麗的臉上移開視線。
徐兆已經連臉上的笑都懶得維持了,他冷著臉,從牙縫擠出幾句話,「奚司主的美嬌娘可真是伶牙俐齒,能說會道的很。」
奚鶴卿剛來,並沒聽到方才兩人說了什麼,他冷淡的看著風徐兆,眉目冷寂,語調陰柔,「內子唐突,望您勿怪。」
「呵。」徐兆看了仿佛濃情蜜意的二人,冷笑一聲,出門而去。
不識好歹的女人。
「說什麼了。」奚鶴卿走到桌邊坐下,鳴金從後堂過來,奚鶴卿看了他一眼,淡淡垂眸。
「沒說什麼啊。」卷耳也坐下,「說他臭,說他丑。」
這叫沒說什麼......
奚鶴卿沉吟,伸手從她抱著的碗裡拿了幾個紅潤的果子,話里意味不明,「你不喜歡他?」
徐兆是太子門生,樣貌家世都還尚可,也是有不少姑娘喜歡的。
卷耳還未忘記徐兆那張噁心的臉,她臉色不太好,聞言只是淡淡勾著個笑,「我哪敢喜歡別人。」
奚鶴卿挑眉,手裡捏著的葡萄變了形。
他唇角輕勾起個弧度,只一瞬,便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