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奚鶴卿(7)


  奚鶴卿洗去一身血腥,回到司府時,床上的人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裡。

  他眼裡情緒成漩,薄薄勾起一個笑,「知你在等我,我便立刻往回趕了。」

  淺色床幃里,卷耳面色安寧,呼吸勻靜,只是沉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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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鶴卿抬手解了青蟒披風搭在一旁,這幾日他大半時間呆在詔獄不見日光,蒼白的臉上帶了憔悴,眼底淡淡青黑。

  那日大火舐天,卷耳與沈素薇被奚鶴卿發現時已熏了太久的濃煙,醫治許久,也只堪堪保性命。

  沒人知道,她何時會醒。

  已到了掌燈時分,奚鶴卿沒讓下人進來,只兀自坐在床邊,借著不慎明亮的月光,垂眸看著床上的人。

  這些日子以來,許多事情浮浮滅滅,留下來的,是一顆愈漸明朗的心。

  四下昏暗寂靜,壓在奚鶴卿眼裡,便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黑。

  看了她半晌,奚鶴卿忽而低低的笑「衍帝和太子都死了。」

  傷害過蓬萊的人,都死了。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奚鶴卿聲音沙啞,有些疲憊地按了按額角,「公主殿下,你不要和我鬧了,醒一醒,好不好?」

  我不要做司主了,我們回蓬萊,像你說的那樣,放下仇恨離開這裡,好不好啊?

  天地空曠而寂靜,自是無人應他。

  奚鶴卿緩了口氣,脫靴上榻,在她身邊躺下。

  「喵嗚~」

  那隻白貓趴在床頭,懵懂的眼睛看了會兒卷耳,頭湊過去輕輕蹭了蹭她。

  一瞬,或是許久。

  奚鶴卿終於忍不住,伸手連人帶貓圈進懷裡。

  心跳聲緩慢喧天,他眼裡悲苦,面上得願笑意卻壓也壓不住。

  奚鶴卿緩緩順著她背脊,喃喃出聲,「幼時你常說,每長一歲,便會有不同的歡喜。」

  「卷卷,馬上就是除夕了。」

  「你可不可以,做我新歲的歡喜呢。」

  安靜片刻,他額頭輕輕抵著她的,尾音忽而哽咽,「我求求你。」

  求求你了,好不好。

  自卷耳昏迷以來,奚鶴卿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也一日比一日憔悴。

  新帝登基,朝都人人都以為二位司主必會爾虞我詐的繼續奪權。

  可令人意外的是,奚鶴卿竟然整日留在司府,謝絕所有恭賀與唾罵。

  外面的人不知為何,可司府上下卻清楚。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然世事沉浮,恐大夢一場。

  冬初冬末,除夕而至。

  沈素薇醒了。

  風賢幾乎喜極而泣,沈相也老淚縱橫,背著人偷偷抹了許久的眼淚。

  消息傳到司府時,奚鶴卿正在給床上的人換下衣袍。聞言只是讓鳴金備了禮送去,其他再未說什麼。

  奚鶴卿著人裁了許多朝都時興的衣裙,他在一堆衣服里翻了翻,挑了一套赤色長襖給卷耳換上,溫和道:「今日便穿這件吧。」

  他臉上笑著,可那笑像是安在麵皮上的紗,只扯動著唇,卻感染不至眼底。

  卷耳閉目軟軟靠在他懷裡,孱弱又溫和的模樣像個娃娃,奚鶴卿又給她披上雪白狐裘,就這樣抱著人出了門。

  長空明月高懸如圓盤,月光如清輝般悠揚散落在廣袤城池上,像是撒了一把瑩潤珠光。

  衍朝許多風俗都與蓬萊不同,唯有這月光纏柔,千百年來見證幾多王侯將相,紅顏枯骨,於長空之端窺這人世縷縷悲歡,卻顧自熠熠生光。

  司府最高的閣樓上,搖椅里躺著兩個人。

  奚鶴卿扶著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胸前,用廣袖為她擋去澈澈涼風。

  他抱著卷耳,雙手扣著她的頸她的腰,捨不得鬆開半點。

  女孩面色蒼白,而男人枯水般的眼眸里,星點散落著溫柔。

  這一幕在外人看來,很有些詭異。

  神魂潺動里,奚鶴卿絮絮出聲。

  「我少時常聽聞,蓬萊的蘭江里有鮫人,她們模樣妍麗,是這世上最漂亮的姑娘。」

  他聲音散在風裡,綿綿纏纏,都是化不開的情意。

  「可父親帶我去朝明殿那次,我看到了你。」「我想,那鮫人再美,定也比不上眼前的姑娘。」

  奚鶴卿偏頭,輕輕在她頭頂蹭了蹭,啞著聲說,「是你先招我的。」

  「不是我。」

  「你不能就這樣扔我一個人。」

  靜了片刻,奚鶴卿聲音幽幽,「我知你愛咕嚕那隻貓,你睡著,府里沒人照料它,你若再不醒,它就要活活餓死了。」

  「你還喜愛蘭壺那丫頭吧?她時常為你哭,眼睛快瞎了。」

  「水一的的工錢已經許久沒付了。」奚鶴卿像是威脅,「我是不會替你收爛攤子的。」

  夜色里,朝都家戶中傳來賀歲的聲音,可獨獨沒有他期盼的那一縷。

  「對了,還有一件事要與你說。」

  「我好像,有些喜歡你。」

  奚鶴卿眼裡有些濕,風裡留下細微的哽咽,他話里撐著的涼意淡下來,化成一團揉不開的思緒。

  他沒刻意壓低聲音,聲調便柔和清澈到了極致。

  「你若醒來,可會怪我這樣的心思?」

  可能容忍我,以殘敗之軀,卻戀慕你,這樣骯髒的心思。

  我不期望你能給我相等的感情,可我只求你能睜開眼睛。

  看我一眼。

  新年伊始,八歲的傀儡皇帝自嘆德行不足以治理國家,三次強調能者上位。

  放眼滿朝,這能者,指的自然是風賢。

  二月初,風賢百般退卻後,無奈登基為帝。

  新帝改國號『衛』,頒新政,廢二司制,並令沈相輔國,立沈家長女素薇為中宮皇后。

  自此,衍朝徹底覆滅。

  二月末,奚鶴卿向新帝請辭,遠赴蓬萊。

  二月末的蓬萊,正是好時節。

  「主上說這偃月樓唯一的要求就是舒適,舒適你懂不懂呀。」蘭壺揪著鳴金的耳朵,嚷嚷著說,「你看看你拿著的這些擺件,不是金就是銀,真是跟你的名字一樣,俗氣死了!」

  鳴金哄著她,臉上笑得像朵花,「是是是,我這就換這就換?」

  鳴金自覺自己跟正常男人比,終歸是矮了一截,是以自從蘭壺跟了他,鳴金對她的話基本照單全收。

  一旁的明銀看著這裝飾清麗的殿宇不禁嘀咕,「這麼久了,夫人也還沒醒來,你說她還會醒麼?」

  「呸呸呸。」鳴銅過去抽鳴銀的腦袋,發出「啪——」的一聲。

  「你是不是瘋了?你這話要是被主上聽到,非扒了你的皮子給咕嚕做衣裳!」

  誰也不能在奚鶴卿面前提半點這些的。

  蘭壺聽了這話雖然是難過,但她也有同樣的憂慮。

  這麼久卷耳都未醒,也不知道還能不能......

  蘭壺抬頭看著這座小樓,托著腮沉沉嘆了口氣。

  這偃月樓的每一處都是奚鶴卿細細雕琢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是他的心血。

  可若仔細看,邊邊角角,全是卷耳的喜好。

  蓬萊一處小樓內,奚鶴卿正溫柔地給身旁的人挽發。

  她昏迷了太久,臉瘦成了巴掌大小,奚鶴卿雖然每日吩咐人準備許多滋養補品餵給她喝,可到底有些杯水車薪。

  從前緞子一樣的長髮也有些枯,奚鶴卿的眸光有一瞬的放空,又重新聚焦在她蒼白的臉上。

  「卷卷,偃月樓快建好了,等你醒了我們便搬進去。」

  「不知你會不會喜歡。」

  「城南的芍藥都開了,上巳節也快到了。」

  「你的水果鋪子,我留給了水一兄弟兩個,也不知你醒來會不會怪我自作主張。」他神色溫柔,想到這又笑了笑,「知你愛吃果子,我便存了許多,如今冬日裡也可讓你嘗個夠的。」

  「可這果子不能多吃,我知你慣來不喜那套不食不時的規矩,你答應我,只嘗個新鮮便好,嗯?」

  鴉黑髮間只帶了兩隻碧玉簪,奚鶴卿看了一會兒她的睡顏,情不自禁地湊近。

  在觸到她唇瓣的前一刻,奚鶴卿停下。

  哪怕她睡著,他依舊不敢冒犯。

  那個很溫柔的吻落在她的臉頰上,溫柔繾綣,帶著十二萬分的珍惜與愛戀。

  奚鶴卿閉眼,感受著胸腔內撕扯的疼。

  蓬萊的天暖的早,偃月樓建成後,卷耳依舊沒醒。

  奚鶴卿像是不在意,挑了個日子,便帶著卷耳住了進去。

  近幾個月來,從年末的大雪,除夕的煙火,一直到二月的春風,卷耳雖未清醒,可這些,她都實實在在體會過。

  只因為奚鶴卿幾乎走到哪兒都要抱著她。

  鳴金幾人最近常能看到的場景,便是奚鶴卿抱著卷耳,卷耳身上趴著只貓。

  蓬萊易國為郡,如今是衛朝的轄郡,當地百姓也算安居樂業,如今國讎已報,當年蓬萊的舊部所剩無幾,心結解開,也就各種散去了。

  為了防止奚鶴卿哪一天腦子一閃又想奪權,風賢並未給奚鶴卿兵權,他們二人雖是合作過,但到底連朋友也算不上。

  可奚鶴卿倒是不在意,他手裡握著這些年產業的盈餘,過的也算自在。

  「主上,這黑甲瞧著是快要建成了?」

  鳴金兩眼放光的盯著眼前的大船。

  那船身高大如樓,首尾高昂,船桅高懸,仿佛夾雜著巨浪里的咸腥味,只瞧一眼,便讓人想像出航行在海上的波瀾壯闊之感。

  若仔細看,便能看出上面更多的精緻來,鳴金聽聞,這船曾是蓬萊的戰船。船高三層,每一層都有其用途。

  甲板一層上面擺著許多珍貴花草,甚至奚鶴卿命人在上面裝了許多小的亭台樓閣,若不注意下面蔚藍海水,仿佛是搬了一座宅院上去。

  二層是供下人居住的地方,此外也做儲備糧食之用,裡面甚至還有許多備用的小船與馬車。最上一層便是奚鶴卿與卷耳安排的住所。

  此外,因著海上缺飲用的水,最底下一層便儲備了許多冷泉水,存量足矣維持巨船在海上航行半年之久。

  奚鶴卿目光落在船身上,嘴角難得掛了笑。

  她曾說過,等一切了了,想去看看這四方天地。

  船走水路,馬車走陸路。

  這世間無論她想去哪,不顧風雨,他都會帶她走。

  一邊的鳴金心下滋味難以言說。

  他也是蓬萊人,自然知道奚氏與蓬萊皇族的淵源。

  亘古至今,女人在蓬萊的地位遠遠超過男人,奚氏先祖被蓬萊女皇所救後便立誓,後代以蓬萊一族為信仰,永世不叛。

  蓬萊人重諾,千百年來,有無數奚家人為守這一諾而丟了命。

  女皇為感念奚氏,所嫁之人多為奚氏之人,是以蓬萊皇室中人,至多至少都帶著奚氏的血脈。

  奚鶴卿是奚氏嫡脈,當年若無變故,他便該是卷耳的夫君。

  可為復國讎,奚鶴卿什麼都不要了。

  用尊嚴換來了一切。

  而如今的奚鶴卿,自然沒有資格做卷耳的夫婿。

  一身黑袍,頭戴玉冠的人站在港口,許久未發一言。

  「主,主上!主上!!」

  奚鶴卿蹙眉偏回頭。

  鳴金也跟著轉身,看著跑來的鳴銅道,「出什麼事兒了?」

  從偃月樓跑到港口,鳴銅的肺簡直要炸開,他說話斷斷續續,指著來的方向,「夫……夫人,夫人她……」

  「她怎麼了?」奚鶴卿眉目一厲,猛地提高聲音。

  「她醒了!!!」

  奚鶴卿一僵,臉上神色怔然,恍惚片刻回神,竟也忘了牽馬,只顧自向來時的方向而去。

  鳴金看著那道衣袂颯然的身影,又撇到明銅不太好的面色,有種不好的預感,「你這什麼眼神了?」

  鳴銅撫著胸口,氣喘吁吁地說完,「人醒是醒了,就是有點……不太對勁。」

  鳴金皺眉。

  偃月樓內,蘭壺剛要給妝檯前的人挽發,便被卷耳攔住了手。

  她眸光在那玉簪上停了一瞬,想了想說,「換個銀釵吧。」她嗓音溫柔嫻靜,只是許久不說話,還是帶了些微的啞。

  蘭壺一愣,手腳有些不知道放在哪,只有些忙亂的福了福身,「是。」

  「我從前可是很兇?」卷耳看著銅鏡里的蘭壺,有些奇道。

  「沒,沒有。」蘭壺撓了撓頭,囁嚅道:「只是您之前一直愛戴玉簪的。」

  「是麼。」卷耳想了想,須臾,有些無奈的道:「沒印象了。」

  身後樓梯傳來聲音,卷耳回眸,對上那人蘊著無限情緒的雙眼。

  卷耳有些猶疑地看著奚鶴卿。

  那人面上絲毫情緒於奚鶴卿而言都是寶貝,奚鶴卿注視著她明麗雙眼,腳步僵硬地釘在地上,再不能進一步。

  此刻他胸膛里心臟跳動猛烈,奚鶴卿負在身後的手輕顫著。張口卻是啞聲,未能發出一言。

  他再裝不出一絲的豁達。

  奚鶴卿踟躕半晌,過去幾月一直躺在他懷裡的人婷婷站在他面前。

  可他卻不敢像往日一樣,抱一抱她。

  那姑娘從妝檯前起身,緩步向他走來,眸光和緩疏落。

  奚鶴卿扯了個僵硬的笑,」你......」

  卷耳蹙眉,「你是,奚......鶴卿?」

  她話音一落,奚鶴卿的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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