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孟庭戈(4)
她與林遠之間糾葛太深,每見一次,心中便堵一次。
可這樣的關係,不是她說斬斷就斬斷的。
……
卷耳回宮後也未去自己的寢殿,而是直接回了坤明殿。
她總覺得,把孟庭戈一個人扔在宮裡有一種負罪感。
邁進台階,她還未踏入宮殿半步,便見福泉急匆匆的從殿內出來,撲通一聲跪下,「殿下,陛下不見了!」
她腳步一頓。
幽月沉沉下,卷耳裹著風雪立在門口,聞言蹙眉,「怎麼會不見了?」
「陛下說要出去走走,奴才哪敢違逆啊,便只能帶他出去,可沒走幾步陛下就念叨著餓,讓奴才去給他找吃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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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急道:「奴才怕陛下這副樣子被人瞧見會惹事端,便只能讓他在原地等奴才。
福泉喘了口氣,「可誰知奴才回來時,陛下便不見了!」
福泉覺得自己頭上的腦袋也是保住不了。
皇帝被他弄丟了,他還有的活?
天色有些微微的昏黃,是又要下雪了,夜裡的宮牆樓宇似是一隻巨獸,吞噬著所有的一切。
而只要雪鋪下來,潔白之下,便能蓋住許多骯髒與齟齬。
「你去叫我的侍女來一起尋人,不用急,陛下不像是會亂走的人,你多在他平時喜歡去的地方找找。」
如今也只能這麼辦。
福泉胡亂點點頭,轉身去尋人,卷耳壓下那股子心底的燥意,也苦著臉去找人。
她倒是不怎麼擔心,皇宮就這麼大,孟庭戈出不去,找人不過是費些心力的事。
天殺的,她這不是姐,根本就是娘啊。
坤明殿四周空曠,除了後身的皇后居住的坤寧殿,其餘最近的建築也要百米外。
王權之路,除了皇后,大概沒有第二個人配站在帝王身旁。
夜越來越冷,卷耳提著宮燈往西走,怕驚著人,她沒敢出聲亂喚,只用一雙眼睛四處看。
可她實在是不知,這偌大皇宮,哪裡才是孟庭戈幼年時常待的地方。
鞋底落地有聲,卷耳漫無目的的走了一會兒,抬頭看著眼前建築,眸光微頓。
這是......曾經阿娘的住所。
她不自覺的走到了這。
那道宮門竟然沒鎖,只是門環已經斑駁發鏽,卷耳抬手放上去,沒費什麼力便推開了。
她心下一停。
裡面,有人?
宮燈燭火幽幽,在地上透出一小片溫暖的橙黃來。
卷耳的目光一寸寸掠過院子裡的景象。
院中的老樹還在,只是光禿無葉,早就已經死了許多年了,卷耳想著,這裡應該許多年未有子規啼鳴了。
繞過正殿往後院走,踩過潦倒擺件,揮了揮空氣里的灰塵,卷耳在自己曾經的院子裡,看到一個人。
「阿木?」她一怔。
坐在地上的人顫抖了一下,緩緩抬起埋在膝間的臉,他唇輕輕抖著,顯然是凍得不行。
「阿姐......」孟庭戈開口,絲絲啞啞滿是惶然與委屈。
卷耳也顧不得什麼公主禮儀了,她提著裙子跑了幾步,直至到他身邊,「你怎麼跑這來了?」
他身上的長袍還是卷耳早上給他穿的,薄薄幾層,根本不是這冰天雪地里能出門穿的衣服。
「你亂跑什麼?!」
孟庭戈還未開口,卷耳便直接劈里啪啦的訓他,「我不是讓你在寢殿內好好待著?我讓福泉陪你,你竟然支開他自己走?孟庭戈!我是不是管不了你了?!」
她的語氣完全就是一個找到走失孩童的老母親的口吻,焦急又憤怒,要是忽略她柔嫩青澀的臉,這一幕頗像那麼回事兒。
「對不起,阿姐......」孟庭戈吸了吸鼻子,聲音里摻著苦澀和委屈,「我等了好久,你也沒有回來,我便想來尋你。」
他抬起凍得發紫的手,顫抖著去握站著的人,「你不要生氣,阿木錯了,阿木會聽話的。」
在外面待了太久,那雙手僵冷如死人,觸碰到她的一瞬,卷耳下意識地躲開。
坐在地上的人瞬間眼眶一紅。
「我真的錯了......」
「......」
他記得什麼呢。
如今的孟庭戈純如稚子,他不識得那肅廖的坤明殿。
他只依賴她啊。
卷耳抿抿唇,「起來,跟我回去了。」
她語調輕下來,可聲音里還是冷冷的,顯然氣還沒消。
孟庭戈動了動,小聲說,「腳麻了,起不來......」
像個犯錯誤的孩子。
卷耳嘆了口氣,無奈地蹲下身,把自己的斗篷撐開,儘量的把他環在懷裡。
那股子寒氣從他身上發出來,一股腦的撲在她身上,卷耳被孟庭戈冰的一哆嗦,口中問他,「你跑這來幹嘛?」
孟庭戈兩手放在凍得麻木的膝蓋上,有些難過,「我記得這是阿姐的寢宮,我便來這尋你。」
這的確是她幼時的寢宮,那道朱紅高牆下的狗洞,石階旁的矮桌,這一切都還在。
只是......
「你是怎麼知道的?」卷耳疑惑。
他們之前應該沒有任何交集吧。
孟庭戈在她懷裡動了動,凍得牙關打顫,「阿姐......阿姐在這裡,給了我許多酥片糕。」
「......?」
「什麼時候?」卷耳一怔。
她從出生到孟庭戈登基,都沒出去過這個院子,在她的記憶里也並沒有人來看過她與阿娘。
「你是不是記錯了?」卷耳疑惑道。
那人在她懷裡搖頭,斗篷環著兩個已經是極限,是以卷耳貼的他很近,孟庭戈搖頭時,冰涼髮絲蹭在卷耳臉上,讓她有些心亂。
「阿木沒有記錯。」他捏了捏拳頭,小聲說,「是阿姐忘了。」
是阿姐忘了。
這幾個字里的委屈快溢出來,讓卷耳有一瞬間的慌亂,「我忘了什麼?」
孟庭戈偏頭,看著那紅牆下的狗洞,低聲說,「那時我站在外面,吃了很多阿姐的酥片糕。」
??
「你讓我喚你阿姐,還說想抱抱我。」孟庭戈垂下眸子,「你都忘了。」
「......」
她沒忘。
可她以為那是一隻狗啊!
孟庭戈不是皇子嗎?為何會每天那樣準時的來吃點心?
他抖的越來越厲害,卷耳皺眉,「先回去再說。」
再這麼等下去,他可真是要凍死了。
卷耳解了斗篷系帶,一股腦的把他罩了進去,「快走快走。」
卷耳搓了搓手,看到晃晃悠悠直起身子的孟庭戈,沒多想的朝他伸出手。
那隻手捏了一路的宮燈木柄留下了淡淡的印子,淺淺痕跡在白皙的手掌上額外醒目。
天空開始飄雪了,這院子裡除了她手裡燈盞的微光,其他地方都漆黑一片。
一片荒蕪里,有這樣一盞光。
後來的許多年裡,孟庭戈都不曾忘過這一晚。
燕京最冷的時候,有人向他伸出手,說。
「我帶你走。」
兩人回到坤明殿時,福泉還未回來,只留下了落玉在這等著,說若是陛下和公主回來了便去知會他一聲。
落玉看著他們家殿下牽著垂頭喪氣的皇帝陛下走來的時候,著實有些晃神。
「讓太醫院送些風寒藥來。」卷耳牽著孟庭戈,腳步不停的進殿,「再去燒水,陛下要沐浴。」
「是。」落玉福了福身,立刻轉身去辦。
剛一進寢殿,卷耳瞬間鬆了孟庭戈冰涼的手,她幾步走到炭爐旁,恨不得抱著它轉幾圈。
那人被她扔在進門的地方,也不敢動。
卷耳回身看著孟庭戈,「你站在那裡做什麼,脫衣服躺到床上去。」
「阿姐......」他吸了吸鼻子,「我頭疼。」
她聞言又想訓他,「疼就對了,你那個腦子是能隨便出去吹風的嗎?」
舊病加新傷的。
她好兇。
孟庭戈垂頭,鳳羽般的長睫顫著,在眼底打出一片脆弱陰影。
「……」
跟孩子一般見識做什麼。
卷耳嘆了口氣,感覺兩隻手終於暖了過來,她走到孟庭戈身邊給他解了披風,柔著聲音,「我只是擔心你。」
他抬眼,很低很低的嗯了一聲。
這種欺負孩子的感覺......
卷耳拉著他往床榻的方向走,聲音終於溫柔下來,「你身上這樣冰,先在床上暖暖,一會喝了藥再去沐浴。」
她沒有伺候人的經驗,這也是為數不多的照顧人。
還好孟庭戈給她面子,還算聽話。
卷耳給他脫了外層衣袍,扯過錦被給他圍成一團,看著臉色蒼白坐在床上的人,「可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孟庭戈搖頭,桃花眼忽閃著,聲音又輕又糯,「我還好。」
你好個屁。
卷耳翻了個白眼。
「公主,熱水備好了。」落玉端著藥過來,「福泉剛剛回來了,我同他說陛下已經尋到了,便讓他在外面候著了。」
卷耳接過藥,頷首,「你下去吧。」
孟庭戈明白自己今天讓阿姐不高興了,是以他很乖的伸出手,「阿姐,我喝藥。」
他目光小心,像是怕惹得她不開心。
奇門六壬、謀略縱橫,這是帝王該學的東西。
可孟庭戈這察言觀色的習慣,又是怎麼學來的呢。
「阿姐?」
「嗯。」卷耳把藥遞給他,神色輕緩,「喝了吧。」
叮囑了孟庭戈去沐浴,卷耳去外交的浴房簡單洗了下,等她回來時,孟庭戈已經老實地坐在床上等著她了。
他眼睛撲閃著,困極了的模樣。
店裡有地龍和炭火,卷耳倒是不覺得冷,她用帕子把頭髮擦了個半干,慢慢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下。
孟庭戈動了動,沒敢湊過去。
帳子裡浮著香,卷耳偏頭,對上他澄澈的眼睛,緩緩道:「所以那些年,牆外的人,一直都是你?」
那無數個期待的日子裡,她不是在等一隻狗……而是在等孟庭戈。
孟庭戈看著卷耳點點頭。
「那你之前都住在哪裡?」卷耳不明。
那糕點每次都被吃個乾淨,不像是嘗個新鮮,倒像是餓極了的人用來果腹。
孟庭戈聞言輕噥,「在家裡。」
「……」
卷耳雖不明這個『家』是在哪,但這也不算什麼重要的事兒,她自然放在心上。
只是……
卷耳突然想起,孟庭戈腦袋沒出問題之前,她去給孟庭戈送糕點的時候,好像給他分享了個趣事?
好像……罵他是狗?
「……」
卷耳突然伸手摸了摸孟庭戈的臉,溫柔道:「我突然,希望你永遠都是阿木了。」
孟庭戈不明所以,只懵懂的蹭了蹭她的手,露出個軟呼的笑。
……
前朝有林遠頂著,再加上,卷耳也會偶爾誘供孟庭戈去朝會上安靜的坐一陣撐撐樣子,孟庭戈平日話便少,是以朝臣並未發現什麼。
一段日子來,過的倒是相安無事。
直到除夕這天,卷耳剛睜開眼,便見孟庭戈坐在床頭,目光疑惑地落在她臉上,顯然已經看了半晌。
卷耳一愣,「阿木,怎麼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沒恢復,腦子沒有那麼快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