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閻追(4)


  冬日來臨時,嚴追的身體便每況日下,卷耳夜裡不再敢悄聲回地府,唯恐一個不留神,少年就死在了她身邊。

  睡夢裡,少年瑟縮在被子中直發抖,卷耳看著他脖頸間的那顆顏色鮮艷的印鑑,心底沉了沉。

  這一世,應該快結束了。

  嚴追似有所感的睜眼,與卷耳複雜的眼神對上。

  「......」

  「怎麼醒了?」卷耳伸手替他掖了被角,不經意擦過少年尖削下顎。

  嚴追呼吸急促,喉間甚至可以聽到隱隱的嗚咽聲,卷耳蹙眉摸了摸他的臉。

  很燙。

  

  他目光怔然,卷耳乾脆伸手連人帶被子一起裹緊懷裡,溫聲說,「不怕。」

  嚴追在她懷裡縮成一團,脖子軟綿綿的靠在她頸窩裡,冰冷呼吸灑在她脖子上,讓卷耳這個不怕冷的人都覺的有些涼。

  他哆嗦著點頭,「我......不怕。」

  卷耳功法屬寒,自然也不能幫的上什麼忙,她只能收緊了箍著他的力道問,「這樣會不會好些?」

  少年身上隱隱縈繞著淺淺紅霧,在暗夜中緩緩散發出光亮,卷耳抱著他的手一頓,閉了閉眼。

  裹在被子裡的人輕輕動了動,低聲說,「你為何對我如此的好?」

  這……便算好了麼。

  卷耳抿唇,「誰讓你收留我了呢。」

  誰讓你給了我二十顆神元丹呢。

  「那,等我死後,你打算去哪?」嚴追勉強抬著眼皮跟她說話,月光繾綣映照出他蒼白面色,將死之人面上卻無忐忑惶恐,若真要說有些什麼,便是......不舍。

  卷耳聞言垂眸,「自然是回我該回的地方。」

  「你說,人有來生嗎?」嚴追無意識地在她頸窩蹭了蹭,眷戀至極。

  卷耳未發覺他動作,聞言只是悵然,「應是……有吧。」

  可一入輪迴前塵皆忘,便是有來生,又有什麼意義呢。

  「那等我死了,可還能見到祖母?」他似是笑了,靠在她頸間的頭輕輕動了動,冰涼唇瓣擦過她溫軟皮膚。

  那觸感細膩,卷耳一僵,「你很想見她嗎?」

  嚴追緩緩抬手抱住她,聲音越來越低,「嗯,我想她了。」

  若他今年三十歲,他或許見過天涯烽火,踏遍山川,也愛過人間桃花。

  可他今年十六歲,不長的年歲里,除了這一處蕭條小院,便是與他相依為命的祖母。

  後來......後來又有了她。

  卷耳一頓,感覺道頸間的濡濕。

  她像是心裡被猛地刺了一下,不疼,只酸澀的想讓人落淚。

  嚴追在她懷裡輕喃道:「我們並非是夫妻,可我……可我卻有一個念想,你可能答應?」

  他周身死氣逐漸濃郁,緩緩漫過她周身白霧,一寸一寸,蓋了滿屋。

  「你說。」卷耳眨了眨眼,以指為梳順著他有些乾枯的長髮。

  「我們雖並未拜過堂,可這世上並無讓我牽掛之人,等我死後,你可能……為我在鬢間帶一隻白花?」

  「為何這樣?」

  「我曾聽聞,人死後若無人思懷他,這人便會難入輪迴,一直漂泊在黃泉之下。」

  「我……有些怕。」

  他怕。

  怕那詭譎黃泉前的一碗孟婆湯,讓他再也不記得眼前的人。

  年末了,窗外北風凜冽,呼嘯卷著並不厚重的窗紙,天色漸漸暗下來,似乎是要下雪了。

  卷耳微微偏頭,額頭輕輕抵著他的,低低說了聲,「好」。

  嚴追扯了個笑,他艱難抬手,把頸間掛著的那墜子摘下來遞給卷耳。

  卷耳一怔,「你……」

  「我從出生時便帶著這東西,雖不知有何用,但一時又想不到有什麼別的能給你的。」

  他重重喘了口氣,接著道:「我死後……你便回你說的,你該去的地方吧。」

  「這東西就做個念想,你別丟,好不好?」

  「我——」

  「求求你了,好不好?」

  「……」

  孟婆和閻君,本應是這世間最不把生死置於心間之人。這是第一次,卷耳清楚的感受到死亡於人的意義。

  那雙漂亮的眼睛闔上後,這世間的所有瑰麗於他而言便都是虛無了。

  少年眉目淒哀,只執拗的望著她。

  半晌,她妥協道:「好。」

  嚴追艱難抬手把墜子給她帶上,而後目光落在她嬌艷的紅唇上。

  他呼吸有些急促,卷耳察覺到他的視線,微微一僵。

  這張臉曾在黃泉之畔頤指氣使的讓她來凡界相護,可也曾在中秋月下笑問她可喜歡那花。

  嚴追湊近她,將此生最後一片熾熱呼吸留給她。

  他並沒有碰到卷耳,在觸碰的前一刻,嚴追脫力般倒在她身上,冰冷前額抵上她臉頰。

  卷耳闔眼,眨去眼裡的一絲淚意。

  ……

  那少年死在了那年的初雪時。

  他終究,沒有熬過那個冬天。

  ……

  ……

  這世間有仙、有妖、有鬼,也有許多界於這其中的精怪。

  他們若修習正道,便是那擱淺在池中的金龍,只待一遇風雨便脫胎換骨去做神仙,若是修了邪門歪道,便是墮入了妖鬼之途。

  「言氏一族嫡脈幾十人,各個修為高深,人家修習的自然也是前者。」

  這樣的話卷耳聽了一路。

  「那不知,這樣的大家族裡最出色的是哪一位?」

  她模樣嬌艷殊絕,在這不大的小酒樓里便更加一枝獨秀,讓在座的男人看呆了眼,聽她這麼問,立刻諂媚答道:「姑娘這你可問對人了,我姐夫的二姨媽便是這言氏長子貼身侍衛的奶娘,可是知道許多這言家秘辛。」

  卷耳聞言讚嘆點頭,「小哥和言氏竟有這樣的淵源?」

  自古至今,凡是和大家族沾親帶故好像便能顯得他多麼高貴似的,那男人看卷耳對自己的崇拜更是沾沾自喜,豪吹道:「可不是,那言家少主言追可是響噹噹的大人物,從小錦衣玉食的被族長捧在手心裡長大,言少主良善,這十里八鄉,但凡是誰家有個妖鬼作亂,只要去尋了,必然是給你辦的妥妥噹噹。」

  「可惜啊......」他撓了撓頭。

  卷耳一頓,「可惜什麼?」

  「族長發覺言氏近幾年的氣數不穩,是以幾天前便舉行祭天活動來請示先祖與天神,看看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言氏一族的真身......卷耳若沒記錯的話,應是黑貓。

  這樣的精怪與妖只差臨門一腳,也虧得言家祖先守住了心神,才避免了後世之禍。這族長自然也不是池中之物,必然也是殺伐果決之人。

  這祭天倒沒什麼特殊的,可按照閻追那個每世皆慘死的命數......

  「令言氏氣數衰敗的禍根,就是這言家少主!」那大漢繼續興奮道。

  卷耳,「......」

  她不抱什麼希望的問,「那如今這言家少主身在何處?」

  那壯漢嘆息一聲,「這樣的髒東西自然被言氏族長驅趕了出去,聽說是埋在了亂葬崗。」

  亂葬崗怨鬼眾多,言氏族長應該是抱著讓這少主魂飛魄散的想法,此舉堪稱狠辣。

  卷耳,「......」

  她打發了那跟著她的男人,兀自一人往亂葬崗尋去。

  虧她以為這一世的閻追不會比上一世更慘了。

  被養大自己的人親手拽下神壇,誅心至極。

  這都什麼事啊。

  ……

  夜裡的亂葬崗鴉啼泣血,空氣里摻雜著腐屍的味道,空中盤桓著許多年歲不大的小妖,大多沒什麼戰鬥力,只是在這找一些破碎的靈魄吸食。

  卷耳掩著口鼻在奇形怪狀的屍體裡尋著言追的身影,一邊開始懷念那個山裡的小破屋。

  那時房屋雖破敗,但好歹有個蔽身之所,萬不像這般被草草卷了扔在這亂葬崗來。

  言氏一族都是黑貓,是以卷耳目光不放過任何一個暗處的角落,但這亂葬崗怨氣重,月光此不破這層層疊疊的霧靄,卷耳夜視能力一般,這麼找下去還不知要找到何年何月。

  此時頸間的印鑑微微發熱,卷耳一頓。

  閻追的東西自然對主人的氣息熟悉,卷耳把印鑑解下來,看著它發出的微弱光芒笑了笑,「你用處倒是多。」

  她依舊著紅裙,手中印鑑的紅光給她加上一層朦朧光影。身後碎屍成片,她紅唇黛眉,遠遠看著像是暗夜魑魅。

  血海,屍山,卻不懼。

  卷耳循著那光芒走了幾刻,在一處......屍山前停下。

  這是妖怪和人類的屍體疊出的一座小山,卷耳眯眼看了看,大概有三個人那麼高。

  她手掌凝氣剛要一掌劈下去,卻在白光落在屍山上前一刻急忙收手。

  卷耳蹙眉。

  用法術生劈不行。

  萬一把那位閻君殿下切了就不好了。

  所以......她只能用手挖。

  孟婆一雙手嬌貴,她熬過湯,渡過鬼,可她萬萬想不到,有一天會用這雙手來挖死人堆。

  那股子臭味似乎糾纏在她裙間每一個縫隙里,卷耳蹙眉伸手扯著那屍堆。

  卷耳心下唏噓。

  這一世的言追應是矜貴長大,他應該想不到,有一天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那屍體五顏六色,間或爬出來或大或小的屍蟲,卷耳挖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挖到了屍山的底部。

  她身上若隱若現的彼岸香早就沒了,臉上不知道蹭到了什麼東西的血,凝固在她白皙的臉上,如同夜出覓食的妖獸。

  狼狽之極。

  卷耳不耐煩的把手裡的殘肢扔出去,而後便對上了一雙漆黑墨瞳。

  血衣髒污的男人睜著一雙眼睛,他眼瞳渾圓,幾乎沒有眼白。此刻的眼裡正在緩緩往外滲著血,他狼狽又防備的望著卷耳,喉間甚至發出烏隆隆的恐怖聲響。

  若他現在是真身,只怕是毛都要炸起來了。

  這的確是閻追的樣貌,可令卷耳驚訝的不是這些。

  而是......男人頭頂微動的一雙雪白的......貓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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