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阮恬的睫毛上還沾著淚水,濕漉漉的,襯得她的眼珠尤其烏黑澄澈。她問他:「你要借我……三十萬?」
「是啊。」他說,「你現在不是著急用錢嗎。」
著急用錢……
難道他真是高利貸?
阮恬就算再怎麼走到絕境,也不會借高利貸的。利滾利,錢套錢,她還得起嗎。再者家裡的房子總歸是可以抵押的,先借了親戚的錢周轉,抵押出了錢就還,只要母親還在,一切就不算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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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想到學校里發生的事,阮恬就不是很借陳昱衡的錢。
她潛意識地覺得,有什麼她看不清的東西,藏在裡面。
「什麼條件,利息?」她還是問了句。
陳昱衡長手長腳地坐在醫院的椅子上,背靠著靠背,手裡翻轉著手機淡淡道:「哪裡能要你的利息。你以後別把我拉黑就成。」
雖然看著她羸弱無助地坐在椅子上,只等著別人來拉她一把,那種可憐的模樣。他心裡的確湧現了一些黑暗的念頭,但轉眼這些念頭就已經被他壓了下去。他是來雪中送炭的,又不是趁火打劫的。
他這麼說,阮恬越是警惕。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不要利息借你三十萬,再親的親戚都做不到這樣。
絕對是高利貸!
「謝謝你,不過這麼大筆錢,我實在借不起你的。」阮恬垂下眼睫,說,「不過還是謝謝你了。」
「喂,你!」陳昱衡眉頭一皺,剛不還要打電話給七大姑八大姨借錢嗎,怎麼他這送上門來,她倒是不要了。他問:「你母親不是著急用錢嗎?為什麼不要,真這麼討厭我?」
阮恬見他俊臉微沉的模樣,立刻說:「你想多了,我不討厭你。」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你本性也不壞。」
陳昱衡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關於自己的評價。她雪白的臉頰上還淚痕微干,說話的聲音軟和極了,一聽就讓人心裡酥麻麻的,根本就生氣不起來。陳昱衡心裡的氣如被扎了皮球,驟然泄去。他發現自己真拿她沒辦法。又問她:「那為什麼不肯借我的錢?」
阮恬抬頭看著他,又低下頭去,用手環住腿,想了想終於說:「欣星說你家裡是放高利貸的。」
陳昱衡根本沒料到,自己聽到的是這樣一個回答。他舌頭頂了下牙齒,一時失笑:「她告訴你我家放高利貸的,你就信了?」
怎麼不信,他看上去的確有那方面的氣質。
如果再讓他出社會這麼混幾年,阮恬覺得他能一統黑-道。
陳昱衡嘴角一扯,又是覺得她好玩,又不知該說什麼好。他說:「行,你這麼認為就好。那就算了吧。」
他站起來,往旁邊的樓梯過道走去。
阮恬看著他瘦削高大的背影,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氣了。但過不一會兒,她就聞到了一點淡淡的煙味。
阮恬的鼻子很靈,一聞就分辨出,就是陳昱衡抽的那種煙的味道。他抽的煙跟普通煙不一樣,味道裡帶著一絲清涼,沒有這麼嗆。
她想著,是不是要過去跟他說點什麼。可是說什麼,說她不是故意誤會他的?
這時候,阮父正好趕到。
他來得匆忙,身上還穿著黃色的工作服,雙眼通紅,頭髮有些凌亂。「甜甜,你媽出來了嗎?」
「您別急,醫生說消化道出血已經止住了。」阮恬拉著父親坐下來,看他焦急得嘴巴都起了皮,她立刻去旁邊的飲水機給父親倒了杯熱水,叫他捧在手裡。
阮父長得很清俊,這個年紀了也是老帥哥,只是這時候他的神情異常憔悴。這個男人扛起家庭的重擔,一直快要喘不過氣來,現在,這根重擔上還加了一塊沉重的枷鎖。
「你母親醫藥費的事我在路上一直想,現在沒辦法,也只能抵押房產了。」阮父無奈地深吸一口氣說,「只是不知道抵押流程有多久,還有就是,咱們家的房子能不能抵押成功。我在路上問了問你表姐,如果房子的房齡如果太長,很可能審批不下來。而且就算能審批下來,也要兩個月了,你媽媽可能根本趕不上這筆救命錢……」
他們家房子是父親當年工作分配的,如今已有十六年了。
阮恬這才明白父親如此崩潰是為什麼,原來房產抵押也有可能不成功!
他們之前從沒有考慮過會抵押房產,根本不知道有什麼流程和限制條件。
「你舅舅說能借給咱們五萬。」阮父說,「只要能趕上後續治療的費用,一切都好說,就是怕趕不上……」他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頭埋進粗糙的大手裡,不想讓女兒看到他軟弱的模樣。
阮恬想要安慰父親,可她也一時也覺得喉嚨里,哽得說不出話來。
急症室的燈終於滅了。
阮母的床從裡面被推了出來,轉入了重症監護室。
阮恬上前看母親,她帶著呼吸機,手背上插著針頭輸液。ICU里很安靜,她已經醒了,但還不能說話,只是看著阮恬跟父親,那目光中飽含著很多情緒,滿得快要溢出來,又像是愧疚,又像是疼痛。
她看著他們,眼睛也不眨一下,阮恬立刻又哭了出來。
她捂著嘴巴,不要自己哭出聲。
「別擔心,好好休息。」阮父握著妻子的手安慰她,「休息吧,沒事,一會兒你弟弟也來看你。」
阮母終於還是沒有了精神,閉上了眼睛。
阮恬實在是不忍看母親這般模樣,她知道父親從工廠里趕來,必定還沒有吃晚飯,讓父親在這裡守著,她去給他買飯。接下來就是一整段時間的忙碌,阮恬也根本無暇顧及陳昱衡,她出門的時候沒有看到陳昱衡,只猜他已經走了。而她要先回家給母親取住院用的東西,熱水壺,塑料盆,毛巾,忙得不可開交。
等到了醫院,舅舅一家、大姑一家相繼來看母親,她又要忙著招待她們,接下他們帶來的水果,給他們倒水。
阮恬忙得幾乎無暇去思考別的東西。等她稍有空閒,此時已經是晚上九點,醫院內很安靜,外面黑夜已經降臨大地,而阮恬剛去樓下迎了三叔一家人。他們家親戚實在是多,日常關係也處得好,這樣生病住院的事,大家都會來探望。
這時候,三嬸提醒她:「阮恬,你的手機好像在響。」
阮恬剛一直沒把自己手機的震動調過來,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手機真的在震動。她是太忙又太失神,根本沒注意到。
她拿出手機發現竟然是莫麗,接通後喂了一聲。
那邊傳來莫麗焦急的聲音:「甜甜,你媽媽得了這麼嚴重的病,你怎麼不告訴我呢!我看著都為你著急,你現在在哪家醫院呢,我現在來看看好嗎?」
阮恬心裡一暖,她的同桌小茉莉為人真的不錯。
「不用了,都這麼晚了,你一個女孩子怎麼能來。」阮恬說,但緊接著她又輕輕一皺眉,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等等,麗麗,你是怎麼知道的?」
當時她們是一同逛街接的電話,但阮恬並沒有說過自己母親得了重病的事。
「我看到的啊。」莫麗也疑惑,「難道你不知道嗎?」
她該知道什麼?
莫麗也不多說別的,只是道:「你看看這個就明白了,我發你微信上。」
阮恬倒是想知道莫麗究竟說的是什麼,可是她沒有微信。
「你稍等一下。」阮恬先掛斷了她的電話,就地連接了醫院的WiFi,下載了一個微信,用手機號註冊了,再通過通訊錄添加莫麗為好友。
莫麗那邊應該是實時地等著她,她的好友請求發過去沒多久,莫麗那邊就驗證通過,緊接著莫麗發了一條連結過來。
阮恬點進去看,才發現是安心籌的網站,這是個為重疾籌款的網站。莫麗發來的這個連結,敘述人是父親,還上傳了母親的病例信息,身份證件,簡短描述了一下家庭情況。寫了籌款目標是三十萬。阮恬再一看籌集進度,竟然已經有二十八萬了!
數字還在不斷地跳動,不時地增加幾百。
這怎麼回事?
阮恬以為自己看錯了,再數了一遍,的確是二十八萬。
雖然她從沒有參與過這種籌集,但也知道,她媽媽才住院多久,怎麼可能瞬間籌集這麼多錢!
她正想問問莫麗,但莫麗的電話隨即就自己打進來了。「你看到了嗎?」莫麗在那邊很快說,「籌集消息是一小時前發出來的吧,有個陌生人捐了二十萬。然後轉發到我們班級群里,大家看到是你母親都很關心,捐了不少錢。我給你捐了五千,你可別嫌少啊,我手裡也就這麼多零花錢了。」
「怎麼會!」阮恬立刻說。莫麗家境雖然富裕,但她父母怕她會亂花錢,管她管得非常嚴,五千塊可能是她所有的小金庫。阮恬又有些猶豫說,「但是,你們為我捐這麼多錢,你們……」
「別說見外的話。」莫麗立刻說,「這次捐得最多的是申光,真人不露相,看他平時對你凶神惡煞的吧,還給你捐了兩萬塊。反正班上同學都捐了不少,你別擔心,好好治你母親的病。」
阮恬掛了跟莫麗的通話後,她仔細瀏覽了一下界面,捐了二十萬的是一個連頭像都沒有的陌生帳號,阮恬點進去看他的微信,也什麼都沒有。其餘的都是十五班的同學們,幾百,三兩千的都有。
阮恬一邊往下滑,看著他們的留言,心中一陣陣熱流涌動。甚至鼻尖微酸,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到四中,到十五班,對她來說只是一個意外,可是她遇到了一群多麼好的人。
他們竟然默默地,給她捐了這麼多錢。
只是誰會給她捐二十萬……
網站是微信關聯登錄,阮恬試圖加這個人為好友。但是好友請求發出去如石沉大海,再無回應。
阮恬拿著手機進去找父親,問父親知不知道安心籌的事。阮父拿過來一看手機上的內容,也嚇到了:「二十八萬?」
「這是您發布的嗎?」阮恬問。
阮父點頭:「剛才一個挺帥的小伙進來,說是你同學,他跟我建議的,你當時去樓下給我買晚飯了。我也只是試試,沒想到……甜甜,這都是誰捐的?」
「我的同學們。」阮恬說。
「這些……這些都是真的嗎?」阮父一輩子老實巴交,這時候不敢置信。當阮恬告訴他,這是真的的時候,她看到自己儒雅一輩子的父親,突然眼眶就紅了,頭埋進掌心裡痛哭起來。這次的哭卻是放鬆的不再壓抑的哭,男兒有淚不輕彈,可這時候他再也忍不住了。被逼到絕境上,突然有人給了你一條生路,這樣的感激之情,完全是言語無法言說的。
「甜甜,我想一個個謝謝你的同學們,可以嗎?」父親狼狽地擦了把眼淚問她。
阮恬點頭,她拿了紙巾給父親擦眼淚。
母親被他們的動靜吵醒了,阮父迫不及待地走到母親床邊,告訴她這個消息:「……曉琴,你的治療費用不用愁了,甜甜的同班同學們,給你捐了二十八萬。曉琴,你聽到了麼?一定要好好堅持住,好嗎?」
母親還是不能說話,眼睛看向阮恬。阮恬知道母親是什麼意思,她在詢問。
這個四中最差的十五班,這個她之前一直反對女兒去讀的班級,真的……真的給她捐了錢?
「媽媽。」阮恬握著她的手,滑開手機給她看上面的留言,「你看,上面的人都希望你趕緊好起來呢!」
上面都是阮恬同學們的留言:
甜甜的媽要早點好起來啊,雖然沒有見過您,但看甜甜就知道,您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加油喲甜甜媽,一定會好起來的!
……
母親雖然不能說話,但是一看那些留言,她的眼淚突然就涌了出來。
她的眼淚爭先恐後,阮恬給她擦都來不及。她哭得身軀都在顫動。
當一個人生病的時候,也是她最脆弱的時候,外界的善意友好能夠輕易突破她的心理防線。
阮恬擦了擦母親的眼淚。她輕聲說:「媽媽,您好好休息。」
她走出了ICU,打開手機,把陳昱衡的號從黑名單中拉了出來,給他打電話。
那邊響起鈴聲,居然是一首非常古早的《我的地盤》,周杰倫饒舌的唱著:在我地盤這兒,你就得聽我的,把音樂收割,用直覺找快樂。開始在雕刻,我個人的特色……
陳大佬竟然還聽十多年前流行的歌。
沒響幾句,那邊接通了。
「喂,把我從黑名單里放出來了啊。」他在那邊懶洋洋地問。
阮恬沉默後說:「……陳昱衡,你知不知道,其實我不放也能打給你。」
她說話的音質是非常軟的,柔的。但她這樣認真地,連名帶姓地喊他名字的時候,總是有種異樣的萌感。
他沉默後呵了一聲:「行吧,找我什麼事兒?」
「你現在在哪兒?」她說,「我能來見你一下嗎?」
「為什麼要見我,」他的聲音在那邊模糊了一些。「後悔拒絕我了吧,告訴你,這天底下沒有後悔藥吃。」
如果是在此之前,他說這樣的話,阮恬肯定又把他拉黑了。但她現在不會,她繼續說:「就是要見見你。可以嗎?」
他那邊久久沒有說話。
阮恬也握著手機等著,他不說話,她也不掛。
「怕了你了。」他的聲音突然一低,說,「阮恬,你回頭看一下行不行?」
她細長的手指捏著手機,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回過頭,就看到他玉樹臨風地站在轉角處,他穿著黑色外套,靠著轉角的牆壁。醫院光潔的地板上倒映著他修長的身影。他正把手機拿在手裡,舉在耳邊,抬眸與她對視。
那一瞬間,他的眼中又星河燦爛。又有宇宙深處的黑暗,交匯相映,無比的璀璨。
「我在看,你什麼時候能發現。」陳昱衡緩緩地說。
阮恬心中突然一軟。她也說不清楚那是種什麼感覺,她驚愕地看著他良久:「你……」
他竟然一直沒有走?
他是在這裡等著她嗎?
可是她買夜宵,回家取東西,招待親戚,起碼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
他掛了電話走過來,輕描淡寫地道:「就是怕你出什麼事兒,行了,我現在要回去了。」
他也沒跟她多說,從她身邊擦過就要走了。
阮恬連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她的手指頭那樣細和白,與他黑色的外套相映,越發顯得白。這樣的對比,又被她這樣牽著不放,讓人莫名覺得喉嚨發緊。
「謝謝你。」阮恬抬頭,認真地看著他說,「錢我會還你的,等開學,我給你一張借條好嗎。」
「還什麼錢。」他卻一副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的表情,「你剛才不是都拒絕了我的高利貸,我可不會再借錢給你了。我看上去像這麼好的人嗎?」
阮恬知道他是故意這麼說的,正是因為知道,所以她才更明白,這樣的恩情有多重。
他的錢,她是一定是要還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