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就診時間約在中秋節後。

  中秋節當天,葉諳陪謝朔去老爺子那邊吃團圓飯,謝予然也到場了。

  最近這兩個月,葉諳很少見到謝予然,據說因為上回那個開發案的事,他被調到外地分公司去呆了一段時間。

  許久沒見,他看起來頹廢憔悴了不少,臉上仿佛寫著「失意」兩個字,只有在老爺子跟前說話的時候才勉強露了點笑容。

  吃飯的時候,他恰好坐在謝朔斜對面,葉諳注意到,他往謝朔這邊掠了好幾眼。

  吃過飯,葉諳陪老爺子坐了一會兒,為了避開催生話題,拉著謝朔躲到外面院子裡散步。

  舊式的小院,小徑交錯,院子裡除了花草,還種了蔬菜。

  兩人穿行其中,突然在月季花叢旁碰上了謝予然。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白衣黑褲,俊秀乾淨的臉上添了紅暈,眼尾泛開一點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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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

  他先喚了一聲謝朔,而後才轉向葉諳,「嫂子。」

  葉諳禮貌一笑,因為離得近,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

  謝予然單手插兜,問道:「我聽爺爺說,你們明天要再去岑教授那邊?」

  謝朔輕「嗯」了一聲:「可能要在那邊呆上一段時間,我不在的時候,有事情你就找鍾覆。」

  謝予然笑了下,隱約帶著一絲勉強:「好,哥你多注意身體,有什麼情況,隨時讓嫂子打電話回來。」

  客套了兩句,謝予然找不到其他話,就原路折回了。

  進屋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神情慾言又止。

  葉諳恰好與他的眼神對上,扶著謝朔,小聲道:「你弟弟今天好像有點奇怪。」

  謝朔看不見,自然不知道他的舉動,抬眼問:「怎麼奇怪?」

  葉諳邊回頭邊道:「說不清,就感覺有點奇怪。」

  謝朔蹙了下眉,似乎在思忖著什麼。

  當晚,兩人依舊沒在老宅留宿,早早便回了謝宅。

  中秋月圓,原本該是皓月當空,可這晚天氣不怎麼好,烏雲重重,下起了濛濛細雨,所以誰也沒賞到月,葉諳還差點被風吹感冒了。

  洗完澡,葉諳躺在床上,有點心神不寧,聽著窗外的雨聲,忽然側過身道:「你說,會不會這次你突然就復明了?」

  謝朔轉過臉,對著她,大概是不想打擊她,半晌,說了句:「早點睡吧。」

  葉諳:「……」

  兩天後,葉諳陪謝朔再次前往研究所,這回謝柏言因為有公事,沒有一同過去。

  不過臨行前一晚,父子倆在書房聊了很久。

  早上九點多,朝陽爛漫,車子穿過高架,離開市區,駛入研究所。

  上一回過來還是初夏綠蔭蔥蘢,一轉眼就已經到了落葉枯黃的季節,路旁綠植上秋露未乾,空氣中也散著涼意。

  岑青彥見到兩人,先詢問了一下這兩個月謝朔的相關情況,才開始替他進行全面的檢查。

  葉諳在外面等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過一次經驗,她這次的心情平靜了許多,沒再像上回那樣手腳發軟。

  但終歸還是有些擔心,她在冷清的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到旁邊休息區坐下。

  檢查室里,謝朔安靜躺著,一束光照入他眼內。

  許久後,岑青彥關了燈,扶他起身,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問道:「你最近眼前有沒有出現過殘影?」

  謝朔答道:「有過兩三回。」

  岑青彥臉上出現了一絲喜色:「看來第二個治療方案起作用了,你先留在這邊觀察半個月,明天起,開始實施第三個治療方案,給你試試研發出來的新藥。」

  謝朔忽然問:「這次能治癒嗎?」

  岑青彥遲疑了一下,說:「這個暫時還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情況要比之前好很多,目前來看,治癒機率大概有百分之四五十。」

  謝朔垂眸,沉默片刻,道:「麻煩您先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包括我的太太。」

  岑青彥猜測他是怕給他們希望又讓他們失望,表示理解,答應道:「好。」

  ……

  走廊里,偶爾有腳步聲經過,格外清晰。

  葉諳等了半天,終於等到謝朔出來。

  她雙眼一亮,趕忙起身迎上去,扶住他,問岑青彥:「岑教授,情況怎麼樣?」

  岑青彥笑道:「情況比之前要好很多,可以嘗試第三個方案了。」

  葉諳心下一喜,有些激動地握住了謝朔的手,一時高興得竟不知道該些說什麼。

  謝朔感受到手上的力度,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少時,葉諳送謝朔到專人病房休息。

  安頓妥當,已經是下午三點多,秋陽斜斜投在窗邊,被窗簾隔斷,漏下一點細碎的影,無聲搖曳著。

  謝朔安靜地靠坐在床頭,像一尊雕像,還是病美人的那種。

  葉諳想起岑青彥的叮囑,平常讓他多保持愉快的心情,思忖了一下,拿起手機,決定找點有意思的東西講給他聽,逗他樂一樂。

  結果剛點開微博首頁,一條微博小說推送就映入了眼帘。

  葉諳被吸引住目光,看了幾行,而後噗嗤笑出了聲。

  謝朔聽見她突然的笑聲,不知道她又在鬧什麼,有些莫名其妙。

  「我讀一本小說給你聽好不好?」

  葉諳往他那邊挪了挪,笑盈盈道。

  謝朔最近沉默寡言的毛病好了許多,順著她的話問:「什么小說?」

  葉諳清了清嗓子,對著手機聲情並茂地念了起來……

  「總裁,夫人被您懲罰到非洲挖井已經滿三年了。」

  「她肯認錯了嗎?」

  「還沒,但她現在比您有錢了。」

  葉諳剛念完,就憋不住,伏在他腿上笑個不停,笑聲在病房內迴蕩。

  謝朔:「……」

  葉諳笑夠了,抬起頭,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謝總,您什麼時候懲罰我去非洲?

  我也想變得比您有錢。」

  謝朔:「……」

  葉諳忍著笑,繼續翻了翻其他的:「下面還有挖腎的,抽血的……你們這些總裁都這麼殘暴的嗎?」

  驀地,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擔憂地問:「你不會想挖我的眼睛給你換上吧?」

  「……」

  「小說里都是這麼寫的,要治好一個人的眼睛,就得拿另一個人的眼睛來換,你不會也是這麼打算的吧?」

  謝朔一臉冷漠地對著她,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你是智障嗎?

  葉諳等了兩秒,沒等到他開口,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她湊到他面前,近距離看著他,有點泄氣:「你就不能賞臉笑一下嗎?

  結婚這麼久,都沒見你笑過,成天冷著張臉。」

  哪天要是能見他笑,那真叫鐵樹開花。

  謝朔聞到她身上輕淺的香味,是他這半年來最習慣的味道。

  驀地,眼前又出現了模糊的光影,而且這次比前幾次都要明顯,他手指拽緊被單,一動不動盯著她,想看得更清晰一些。

  然而,光影還是慢慢消失了,黑暗重新淹沒一切。

  不知道是不是離得太近的原因,葉諳總有種他在看自己的錯覺,耳根微微發燙。

  腦子裡閃過那天那個差點就發生的吻,她的目光不自覺落在他薄唇上,心口陡然漏了一拍。

  氣氛也變得微妙起來,她趕忙退開些,剛低下頭,忽然聽到他問:「要不要出去走走?」

  葉諳:「?」

  葉諳瞪大眼,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上一回來這邊治療,她不知道要費多少口舌才能哄他出去走動一次,這一回沒想到他卻自己主動提出要出去走走。

  真轉性了?

  「好啊!」

  葉諳求之不得,趕忙扶他下床。

  身後窗簾上光影浮動,她看了一眼他冷峻的側臉,忽然發覺,最近他脾氣似乎好了許多,也沒那麼喜怒無常了。

  樓外,秋陽斜照,梧桐樹參天而立,葉落紛紛,隨風盤旋著掠過地面。

  葉諳扶著謝朔穿過草坪,緩緩走在綠蔭道上,空氣中有淡淡花香拂來。

  許久,兩人走累了,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

  葉諳環顧四周,忽然道:「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找本書過來。」

  遠離塵囂鬧市,這樣的環境,再適合讀書不過,葉諳匆匆跑回樓內,找岑青彥借了一本書。

  他隨手一拿,恰好是一本泰戈爾的詩集。

  秋日天高雲淡,陽光穿過枝葉,落在並肩而坐的兩人身上,斑斑駁駁。

  葉諳將詩集放在腿上,一頁一頁翻開,緩緩讀了起來……

  我聽見回聲,來自山谷和心間。

  以寂寞的鐮刀收割空曠的靈魂。

  不斷地重複決絕,又重複幸福。

  終有綠洲搖曳在沙漠。

  我相信自己。

  生來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

  不凋不敗,妖冶如火。

  ……

  我聽見愛情,我相信愛情。

  愛情是一潭掙扎的藍藻。

  如同一陣淒微的風。

  穿過我失血的靜脈。

  駐守歲月的信念。

  我相信一切能夠聽見。

  溫柔的嗓音徐徐響在耳畔,似春日暖風,融化嚴冬冰雪。

  謝朔靜靜聽著,側臉被漏下的一點光籠罩,熠熠生輝,一貫冷冽的眉眼漸漸變得溫和。

  某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倘若餘生註定要在無邊黑暗中度過,有這樣一個人陪著,做一輩子夫妻,似乎也不錯。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嗓音一點一點低下去,最後消失於柔軟的風中。

  肩頭一沉,一個腦袋歪了過來,暖熱透過衣衫。

  謝朔微微側頭,下頜擦過她細軟的髮絲,鼻尖幽香熟悉。

  四下里突然靜下來,無盡黑暗中,他聽到落葉飄悠悠墜地的聲音,聽到風穿過枝椏的聲音,還聽到肩頭輕淺的呼吸,似許多個清晨,從黑暗中醒來。

  白皙的手指從書頁間滑落,恰好滑到他手邊。

  他感覺到她指尖冰涼,怔然片刻,輕輕動了動,將她的手裹在了溫暖的掌中。

  枯葉如蝶,膝上詩集被風翻過,停在某一頁。

  ……

  因為謝朔的積極配合,這一回的治療要比上回愉快許多。

  葉諳甚至感覺,自己就像是同他來度假的,每天完成例行的檢查之後,便在研究所內散步閒坐,日子過得相當悠閒。

  唯一遺憾的是,半個月後,謝朔並沒有像她私心裡希望的那樣,奇蹟發生,突然復明。

  幾次問岑青彥,岑青彥的回答都是「情況比之前好,但能不能復明還不確定」,導致葉諳嚴重懷疑他只是在安慰自己。

  離開研究所的那天,也是晴空萬里。

  車窗外,街景漸漸變得繁華,葉諳看著身側沉默不語的謝朔,擔心他難過,伸手輕輕覆住了他的手背。

  謝朔沒在像以前一樣不願搭理,而是反手將她的手握在掌中,輕輕揉捏了起來。

  葉諳:「……?」

  葉諳原本只是想安慰一下他,沒想到他會是這種反應,有點懵。

  自從那天晚上之後,他好像就喜歡上了捏她的手,時不時握著捏兩下,也不知道這算個什麼愛好。

  葉諳看了看被他揉捏得發熱的纖細手指,想抽回來,可想到他剛受了打擊,心情應該不太好,忍了忍,最終由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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