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周六晚上,兩家碰面。

  邊父邊母都用心捯飭過,他們進飯店報上女婿的名字,就跟著服務員去包間,一路走一路拌嘴。

  中午的事了,一下午說好幾回了都,邊父是一想起來就窩火,不嘮叨兩句心裡憋的慌。

  邊父昨晚看手機呢,冷不丁說想吃三文魚,邊母今早二話不說就去超市給他買了。

  買回來的不是魚肉,是肥膩膩的邊角料。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邊父一問價格,好傢夥,一大盒才十五,他再問魚肉什麼價,邊母說那個貴,一小塊就要好幾十。

  這下子把邊父給氣著了,他覺得自己不被重視。

  邊母認為還不都是魚身上的,沒多大區別。

  邊父跟她講理,要是沒多大區別,那價格為什麼差那麼多?

  邊母被他嘮叨幾遍,那點心虛全沒了,就嫌他煩。

  現在生活條件變好,不用下田幹活,吃完就找地兒那麼一躺,等著下一頓,骨頭都躺的硬不起來了,渾身都是毛病。

  以前吃糠咽菜還不是一樣過,越老越難伺候,還老是占著點理就胡攪蠻纏,沒完沒了。

  邊父一進包間,就往女兒那走,可憐兮兮的說:「維維,你媽一點都不拿我當回事,我跟你說,她中午……」

  話聲戛然而止。

  邊父瞪一眼女兒,怎麼都不攔我?

  邊維跟她爸使眼色,您老一進來就噼里啪啦往外說,我來不及攔啊。

  父女倆眼神交流的功夫,章父章母已經前後站了起來。

  邊父連忙笑著過去跟親家公握手:「你好你好。」

  章父也是你好你好。

  邊母在後頭進來,她的反應特快,繃著的臉瞬間堆滿笑意,客客氣氣的打招呼。

  邊維的父母五十不到,比章亦誠父母年輕十來歲,這年紀擺在這兒,他們老哥哥老姐姐的叫著,也不覺得彆扭。

  四個老人說著客套話,小輩們都插不上嘴。

  陸安安小朋友埋頭啃她最喜歡的雞翅,那叫一個專心致志。

  邊維眼巴巴的望著離她很遠的那盤大蝦,想吃,又不好意思轉轉盤,她小聲跟身旁的男人說:「我想吃大蝦。」

  章亦誠把那盤蝦轉到自己面前,夾了幾個到碗裡,挨個剝蝦殼,把蝦肉蘸了調料夾給邊維。

  邊維一口一個吃掉,蝦是真的很鮮,剝蝦的男人是真的很有魅力,她趕緊岔開話題來降低臉上的熱度:「這個涼拌黃瓜好吃。」

  邊說邊嘎嘣嘎嘣。

  章亦誠抓住她的手腕,湊過去把她啃剩下的一小塊黃瓜吃到嘴裡,皺皺眉頭說:「有點辣。」

  邊維臉上的熱度「騰」地一下衝到頂。

  雙方家長不約而同的看過去,神色各異。

  章母不說話了。

  邊母哈哈:「小兩口感情真好。」

  章母還是沒說話。

  邊母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這婆婆是個厲害角色,就女兒那個傻樣,是絕對應付不來的,好在不一起住,頂多逢年過節打打交道。

  邊父偷偷拉邊母的手,被她給甩開了。

  一兩秒後,邊母又笑起來,語氣里儘是親和:「老姐姐,你說是吧?」

  章母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出現一點笑意:「是。」

  邊維一扭頭,剛好抓捕到這一幕,她吸口氣,我婆婆笑了!

  章母察覺兒媳的視線,笑意頓時消失無影,又變成一貫冷淡的樣子。

  邊維揉揉眼睛,幻覺?

  章亦誠把她手邊的飲料拿開,低聲問她:「看什麼?」

  邊維搖頭晃腦,一言難盡。

  章父覺得聊的差不多就行了,不能聊多,一多就容易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他忙著給老伴夾菜,避免她再跟熱情話多的親家母交流,免得生出事端,讓兒子兒媳難做。

  邊母看親家公伺候親家母,她不是滋味的放下筷子,手肘撞撞自家只顧著自己吃的這位,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同樣是老爺們,心裡就沒有一點慚愧?

  邊父默默把已經送到嘴邊的牛肉放進她碗裡,吃吧吃吧,都給你吃。

  一個家庭一個環境。

  有的家庭吃飯基本不說話,家裡多數時候都很安靜,節日什麼的從來不過,包括一家老小的生日,沒有這概念。

  有的家庭吃飯說個不停,東拉西扯,總有說不完的話,每年的節日都過,要麼打電話,要麼回來吃飯,買點吃的穿的用的。

  章亦誠家屬於前者,邊維家屬於後者。

  邊父邊母通過這麼一頓飯,深刻體會到女兒跟女婿一家都不搭,完全就是所謂的格格不入。

  不知道女兒平時是怎麼過的,反正他們是快彆扭死了,一個個的老不說話,多怪啊,搞得跟開會似的,飯菜都不香了。

  邊父邊母在心裡感慨,女兒嘻嘻哈哈,沒個正形,女婿半天才說一句,還跟個老幹部一樣,這都能湊到一塊兒,除了是天意,他們想不出別的可能。

  既然如此不相像的兩個人已經搭夥過上了,那就慢慢磨合吧。

  希望親家公親家母也能這麼想,兒孫自有兒孫福,不要管太多,讓他們自己過。

  洗手間裡,邊維像模像樣的補妝。

  邊母在一旁看了會兒,也沒看出個名堂:「你跟倩倩學的?」

  邊維把海綿放進粉底裡面,得意洋洋:「無師自通。」

  邊母哎喲:「你是想讓你媽我笑掉大牙?」

  「……」

  邊母拿起邊上的小噴霧在臉上噴兩下:「這什麼?」

  邊維說是保濕的。

  「還真像那麼回事啊。」邊母翻翻女兒包里的化妝品,心痒痒,「維維,回頭給我也買一套。」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老了也想美美的。

  邊維說:「媽,咱倆的皮膚需求不同,我得帶你去專櫃那裡,讓專業的給你……」

  邊母打斷:「算了算了,還要去專櫃,太麻煩了,我有那個時間不如多搓一兩個頭的麻將。」

  邊維扭過頭:「真不去?」

  邊母咬咬牙:「去!」

  「維維,你不戴那個假睫毛?」

  「我眼睛大,不用戴。」其實是不會,搗鼓半天弄一手膠水還是戴不好,真的巨難。

  「我看小慧化妝後臉兩邊紅紅的,跟胭脂一樣,那叫什麼?」

  「媽你說的是腮紅吧,我用不著。」其實是技術太差,打完以後跟唱大戲的差不多,太嚇人了。

  邊母瞄到女兒的鞋上面:「小白鞋不錯。」

  邊維美滋滋的說:「是吧,我也這麼覺得。」

  跟不高,系帶子的,顯得腳踝細白,最主要是皮很軟,穿著不磨腳。

  邊母問道:「小章給你買的?」

  邊維傻兮兮的笑,不止是腳上的小白鞋,還有內衣,尺碼合適,穿著特舒服,她簡直要懷疑他用手一寸寸量過,還不止一次。

  邊母嫌棄的搖搖頭:「看來老話說的沒錯,傻人有傻福。」

  邊維抽了抽嘴。

  「行了,別搗騰你那臉了。」邊母催促,「再不回去,小章他媽心裡該有想法了。」

  「媽,還是你厲害,把我婆婆弄笑了。」邊維脖子後面出疹子了,很癢。

  「那是,你也不看看你媽我是誰。」

  邊母撩起女兒後面的頭髮,給她晾晾脖子,「頭髮養這麼長幹嘛,會吸血的知道嗎?要我說,乾脆剪個男人頭,洗起來不知道有多方便。」

  「老是讓我剪,你自己怎麼不剪?」

  「我的臉型不適合。」

  「那我的臉型更不適合。」

  邊維的身形猛地一下頓住,她對站在門口的婆婆乾笑。

  「媽。」

  邊母光顧著扒女兒領口看疹子,以為女兒叫的是她,就不耐煩的來一句:「幹嘛呢?」

  邊維把手伸到後面,抓抓她媽的胳膊。

  邊母這才發現門口的親家母,她若無其事的打招呼。

  「老姐姐,這地上滑,慢著點啊。」

  章母走進來,簡短的回應後就把隔間的門關上了。

  邊維拽走她媽。

  邊母哼笑:「看出來沒,你婆婆那是羨慕。」

  邊維不明所以:「羨慕什麼?」

  「羨慕咱娘倆處的跟朋友似的唄。」邊母說,「我猜她跟她女兒平時說話就是上級跟下屬那種,生分得很。」

  邊維一愣。

  八成讓她媽給說對了。

  婆婆總是端著嚴厲又冷漠的姿態,其實很不討好。

  邊維誇張的跟她媽拉開距離:「媽你瞎說,我倆什麼時候像朋友了?」

  邊母沒好氣的翻白眼,死丫頭。

  兩家都覺得婚禮最好是在假期,親戚們好有時間過來,國慶太倉促,過年事又多,折中定在元旦。

  婚紗照下個月就要拍好。

  這是邊母強調的事,說結了婚,房間裡不掛婚紗照不像話,章母不以為意,卻也沒說什麼。

  邊維沒意見,領了證,等於是最難的一關過了,其他都好刷。

  這雙方家長見了面,該談的都談了,雖然離溫馨輕鬆還有些距離,但也沒談崩,出現撂筷子走人的難堪場面。

  邊維知足了,心裡也踏實了很多,好像婚後的生活才剛剛開始,前面都是熱身,不算。

  人一放鬆,就會一不留神放飛。

  邊維第二天在陽台洗衣服的時候,洗嗨了,不自覺的唱起《青藏高原》。

  「我看見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一座座山川相連,呀啦索……」

  唱到這裡,邊維停了一下,改成抬起一隻手臂,四十五度仰望,一字一頓,聲情並茂的朗誦:「那、可、是、青、藏、高、原。」

  背後冷不丁的有視線投來,邊維一個激靈,她轉身,囧著臉擠出笑容。

  要死了,怎麼就忘了婆婆還在家裡?看看,作妖了不是?

  陽台另一頭,祖孫倆手上各拿著雙鞋,準備過來曬曬,這會兒都是一臉迷之表情。

  陸安安小朋友先反應過來,很捧場的拍拍手:「小舅媽,你念的好好。」

  章母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邊維很尷尬的笑:「媽,我平時是能唱上去的。」

  騙子!無恥!根本就唱不上去,一次都不行,她在心裡自我唾棄。

  陸安安沒忍住,噗的笑出聲,她連忙用手捂住嘴巴,眼睛緊張且愧疚的眨動,憋的小臉都紅了。

  邊維看的心疼:「安安,別憋著了,想笑就笑吧。」

  陸安安噗哈哈哈。

  邊維的腦袋耷拉下去,耳邊響起婆婆沒多大情緒起伏的聲音:「那首歌的難度很高。」

  她下意識小雞啄米的點頭:「嗯嗯,真的很高,好難唱。」

  陸安安見外婆不說話,就拉拉她的手。

  章母把兩雙鞋放到地上曬好。

  陸安安蹦蹦跳跳:「小舅媽,我跟你說哦,外婆唱歌很好聽的。」

  「真的啊。」邊維眼睛一亮,「媽,書房裡有很多老唱片,你要不要看……」

  章母出聲打斷,少有的露出情緒波動:「什麼唱片?」

  「等等哈。」邊維跑進書房抱出一個紙箱子。

  章父跟章亦誠父子倆從超市回來,看到老少在客廳里整理唱片,都默契的沒有過去。

  「亦誠,你上哪兒弄來了那麼多老唱片?」

  「有個病人喜歡這一類的收藏。」

  「還是你聰明,能想到用老唱片來拉近你媽跟你媳婦的距離。」章父咂嘴,「你媽活了一大把年紀,除了游泳,就這麼個喜好。」

  章亦誠說:「我本來想提議去游泳館。」

  章父問道:「然後呢?」

  章亦誠說:「維維是只旱鴨子,我怕弄巧成拙。」

  章父心裡驚嘆,就沖兒子這用心良苦的勁兒,他跟兒媳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孫子孫女指日可待。

  陸安安小朋友開學在即,章父章母待了一個多禮拜就走了。

  當天大忙人章舒發來視頻,讓邊維給安安拍幾張照片發給她,還要求他們幾人來張合照。

  邊維覺得合照才是章舒的真正目的。

  拍合照的時候,邊維跟她婆婆站在一起,還挨的挺近,她一緊張,就手不是手,腳不是腳,渾身彆扭,臉上肌肉都有點兒扭曲。

  照片裡,邊維,陸安安,章父三人都笑了,只有章亦誠跟章母沒笑,一臉正色的表情如出一轍。

  章母走到陽台問章舒:「你跟陸肖是怎麼回事?」

  章舒以要開會為由結束了視頻,乾脆利落,沒一點兒猶豫跟遲疑。

  章母雙手抱胸,面無表情的在陽台站著。

  邊維踮起腳,湊在章亦誠耳朵邊說:「媽是不是生姐的氣了啊?」

  章亦誠抿唇:「她只是擔心。」

  邊維欲要再說點別的,婆婆突然轉身往這邊看過來,她趕緊閉上嘴巴不再多說。

  婆婆年輕時候肯定是霸道女總裁范兒。

  邊維是請假送機,作為一個兒媳,她能做的都盡力做到了,做不到的,以後試試看,日子長著呢。

  晚上邊維鋪床的時候,發現枕頭底下有個紅包,還有個精緻的小盒子,她呆愣兩秒後,驚喜的啊啊啊大叫。

  「章亦誠,你快看——」

  邊維抱著紅包跟盒子衝進浴室,眼前一幕帶來的衝擊太大,她張著嘴巴,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章亦誠在淋噴頭底下沖洗:「那是我爸媽給你的見面禮。」

  「我、我知道,我以為她不會給我……」邊維深呼吸,臉紅到脖子,頭都不敢抬起來,「你洗你的。」

  章亦誠帥帥汗濕的髮絲,眯眼看門口的女孩:「都進來了,你就順便也洗一下吧。」

  邊維把頭搖成撥浪鼓,並不,一點都不順便!

  她飛快的退出來關上門,想起來了什麼,氣呼呼的在門外大聲質問:「你洗澡為什麼不把門反鎖?」

  章太太選擇性忽略自己為什麼不敲門。

  裡面傳來章亦誠的聲音,夾在嘩啦水聲裡面,有些模糊:「我這是在自己家。」

  邊維拔高聲音:「不是還有我嗎?被我看見了,你就不會不好意思?」

  章亦誠:「不會。」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