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死之城(2)
顧良發現自己的屍體確實不太好看,因為整張臉都呈現出青紫色。
屍體穿著簡單廉價的白T恤,和顧良現在身上的這件一模一樣。
只是屍體的衣服、青紫色的臉上都沾滿了泥土,顯得十分狼狽。
眼見著另一個自己死氣沉沉躺在土裡,顧良說不上恐懼,只是覺得此刻的感覺有點奇特。
就好像他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一樣——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自己的屍體。
顧良愣了片刻,蹲下身,脫下屍體上的T恤。死者上身並沒有別的明顯外傷,只有脖頸處有道很深的勒痕,此外屍體的臉色和嘴唇都有些發紫,顧良最後再掀起他的眼瞼看了看,發覺他的眼白有些鼓脹。
「應該是機械性窒息死亡。兇手拿了某種東西把他勒死了。」顧良扭頭看著楊夜問,「之前你檢查過屍體沒?後背或者其餘地方還有別的外傷沒?」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ṡẗö55.ċöṁ
這下顧良才發現,楊夜的目光撇開了,根本沒往屍體這裡看。
顧良眉毛挑起來。「我看我自己的屍體都沒什麼。你倒彆扭?」
楊夜心說我彆扭什麼?但我脫你衣服不太合適啊。
脫你衣服給你做檢查?傳出去像話麼?
還「其餘地方」,其餘地方是哪兒?想讓我脫你褲子呀?
顧良哪裡想到楊夜的思想已經跑偏了,只是琢磨額了一會兒,點點頭道:「不過倒也是,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在你面前,一個活著,一個死了躺在地里,怎麼想都很詭異。不過……你有沒有想過,我可能真死了,現在的我是某個兇手扮演的,我戴了人皮面具什麼的。」
楊夜:「…………」
顧良兀自把屍體翻來覆去研究清楚後,把屍體重新放回到土裡。
顧良搓了搓手,拍了拍上面的土,這才站起來看向楊夜,發現他直勾勾地看著自己,表情有點嚴肅。
「怎麼了?」顧良問。
楊夜說:「不要再那麼說。」
顧良沒明白。「那麼,是哪麼?」
楊夜認真地說:「不要再說自己死了什麼的。生死是大事,不該看得太輕。」
楊夜難得這樣正經,看得顧良一愣。
少見地,顧良沒懟他,半晌後只點點頭。「嗯。」
楊夜也有些詫異他竟然這個反應。「嗯?」
——這就完事了?
顧良再點了一下頭。「嗯,我知道了。還有問題?」
這樣的顧良,在這一瞬間,就像是很容易炸毛的貓意外放下了爪牙,很順毛、很可愛。
楊夜從心裡呼出一口悶氣,不由勾起唇角。「沒問題。」
顧良有些詫異。只因楊夜這會兒忽然笑了這麼一下,但顧良並不知道他在笑什麼。
這個問題其實顧良早就發現了——經常是兩個人正常聊著天,楊夜忽然莫名自己笑起來。
不過顧良也不想問他腦補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只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後道:「我回屋洗個澡。你也去洗個吧,一身的泥。」
楊夜問他:「行。洗完澡要不要來我這邊?我們討論下這案子?」
顧良想了想,說:「不如這樣。10點半,你跟我去一個地方。我劇本沒寫我不能帶人去。所以我覺得,咱倆可以一塊去。」
10點半,顧良按劇本指示,去到了第七中學旁邊的小巷。
不同劇本的是,顧良並不是獨自來的,他還帶上了楊夜。
但劇本上並沒有明確說明顧良是獨自遇到的屍體,鑽了這個漏洞,顧良和楊夜並沒有收到系統的違規通報。
明月清輝照進逼仄小巷,也照見了兩具屍體。
其中一具屍體是顧良才見過的丁乞丐的。
至於另外一具,竟又是一個熟人——李曉玉的。
李曉玉緊緊閉著雙眼,慘白的臉色顯示出她失血過多。
她的胸口插著一個碎玻璃片,應該是啤酒瓶摔碎後產生的碎片。
血從她胸口流出,順著石板縫隙流淌,散發著濃烈的腥味。
至於丁乞丐,他緊緊把李曉玉摟在懷裡,臉上有許多尚未徹底乾涸的淚痕。
他緊皺著眉,眼睛直勾勾睜著,表情痛苦,死不瞑目。
不過丁乞丐身上並沒有任何血跡,他只是嘴唇呈現出青紫色,像是中毒的症狀。
顧良上前探了探,丁乞丐的身體尚且溫熱,看來剛死不久,李曉玉的屍體倒是已經涼了,看來她的死亡時間在丁乞丐之前。
顧良心中生起某種微妙的感覺。他好像稍微有點理解楊夜面對自己屍體時候的心情了。
——眼前的李曉玉也是熟人。
一個天真爛漫的姑娘就這麼死了,總是讓人惋惜的。
「你怎麼看?」楊夜的神情頗有些嚴肅。
顧良把他收到的劇本大致給楊夜講了一遍,再道:「我原本以為,我10點半來到小巷,只會看到丁乞丐的屍體,沒想到還有李曉玉的……目前我知道的人物里,唯一一個女性角色是風學姐。那麼李曉玉可能扮演的是風學姐。因此,這個劇本到現在,至少已經死過三個人了,我扮演的孟老闆,眼前的風學姐和丁乞丐。」
楊夜問:「風學姐?丁乞丐抱著風學姐死,表情還有點悲傷。他倆有什麼關係?」
顧良道:「從我聽見的丁乞丐和李燒烤的對話來看,丁乞丐是很喜歡風學姐的,他一直在湊錢給風學姐買吉他。」
楊夜思忖片刻,道:「看上去,風學姐死於失血過多,丁乞丐是中毒。既然有兩種殺人手法,兇手應該不是同一個人。按你的劇本來看,毒殺丁乞丐的有可能是李燒烤。至於殺風學姐的……既然丁乞丐喜歡她,總不是丁乞丐殺的。」
顧良皺眉沉思,試圖根據目前掌握的線索還原這裡發生的一切。
他視線旋即落在數米外的地上,那裡放著一個破碎的啤酒瓶,不難推測,風學姐胸口的酒瓶碎片,就是從這裡撿起來的。
片刻後,顧良緩緩開口:「兇器是從地上隨便撿起酒瓶碎片,這不像是提前預謀好的殺人手段,應該是激情殺人。風學姐先是被人殺死在這小巷,丁乞丐隨後來到小巷,看到了她的屍體,他覺得很難過,於是把她抱在懷裡流淚哭泣。不料,緊隨其後,他也毒發身亡。這大概就是事情的經過。」
兩個人並沒有對著屍體查看太久,差不多20分鐘後,就回到了隔壁老王的家裡。
兩個人都沒什麼睡意,楊夜乾脆去炒了幾個菜,打算跟顧良吃一頓夜宵。
楊夜做的菜不算多,蒜香排骨、可樂雞翅、白灼油麥菜,再加一份西紅柿雞蛋湯。
吃完飯,楊夜給顧良盛了碗湯,看著他巴巴啃排骨的樣子,問他:「你今天都吃什麼了?」
顧良想了想自己做的雞蛋拌醬油,沒太好意思說。
楊夜盯著他笑:「如果我沒來這個遊戲,你是不是就要餓死了?」
顧良放下排骨,擦了擦嘴,把紙巾疊、扔進垃圾桶,才慢悠悠說:「那倒也不至於。就是……就是吃得比較清淡。」
楊夜沒戳穿他,找來一啤酒兩個玻璃杯。「你要不要來點?」
顧良搖頭,慢條斯理喝完湯,擦乾淨嘴和手,秉著楊夜做飯那自己就應該洗碗的做人準則,起身收拾起碗筷。
等他洗完碗過來,楊夜坐在逼仄房間的小破沙發上,已經喝了兩瓶啤酒了。
楊夜去打開第三瓶啤酒的時候,被顧良制止住。
楊夜放下酒瓶,看向他:「怎麼?」
顧良說:「商量一下案情。喝酒太多,腦子會糊塗。」
「好。想商量什麼,你說。」
楊夜放下酒瓶,聽見顧良說:「我『死』過,所以我的時間重置過。」
楊夜點頭:「有可能。」
顧良再問:「這屋子裡沒有鐘錶。每個人的時間只能看卡牌上的顯示。我今天醒來的時候,卡牌顯示是8月7日晚上9點。你呢,你的時間是什麼?」
楊夜微微蹙了一下,說:「按我的卡牌顯示來看,是8月8日。」
「我的時間跟你只差一天。這麼看來,我只死了一次。至於殺我的兇手……」
顧良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旋即上眼瞼抬起來,看向楊夜的眼睛,問:「是你殺的我嗎?」
顧良穿著劣質T恤,人字大長拖,這副造型符合守著棺材鋪混吃等死的底層人士。
但他眼神清亮沉著,烏黑的發,白皙的面容,讓他看上去非常尊貴。
可見他是一個十分清傲的人,那是從骨子裡帶出來的感覺,有點塵埃里開出花來的境界。
只不過不知為何,楊夜總覺得,顧良問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有幾分挑釁。
於是楊夜一改閒適的坐姿,身體略向傾了傾,形成一個不甘示弱的、帶了些壓迫感的逼問姿勢。
楊夜反問:「你覺得我會殺你?」
楊夜這身壽衣店老闆的服裝有點像民國時期的長衫,風格挺土挫窮的。
但顧良瞧著他,就明白什麼叫天生貴氣、以及生來霸道。
——楊夜穿這一身,一點不像真的壽衣店老闆,只像民國時期上海灘混社會的大佬。
他雙腿微張,雙手撐在腿上,坐姿也十分大佬,略傾身看向顧良。
他的臉上還是帶著一點不著四六的笑容,眼神卻有些意味深長。
顧良似乎覺得他問的話很有意思,半晌後回答說:「你殺我,只是在執行劇本要求。你有兩種選擇——要麼你親手殺我;要麼你被關小黑屋,讓黑衣人替你殺我。兩相比較,反正我橫豎都會死,你又何必要去一趟小黑屋。所以,如果你夠聰明,你就該選擇直接殺了我。」
楊夜眼睛眯了一下,眼神在燈火下顯得晦暗不明。「如果我這麼權衡利弊,你不覺得我很涼薄?」
顧良表情平靜,他淡淡笑了笑,好看的臥蠶隨之一彎。「權衡利弊,本就是人之常情。」
楊夜身體重新靠向沙發後背,肩膀松下來,形成一個放鬆的姿勢,隨後評價一句:「嘖,沒良心。」
顧良眼瞼垂下來,笑了一下,沒接話。
片刻後楊夜再說:「就算權衡利弊,也不是這麼權衡的。」
「那該怎麼權衡?」顧良問。
這句問話,楊夜卻並沒有回答。
他只換了個吊兒郎當的表情,開口道:「你就不問問我這兩天的時間線?」
顧良繼續反問:「我問你,你會如實回答?」
楊夜把在心裡悶了許久的一口氣嘆出來。「真沒良心啊。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你就這麼不相信我。」
顧良看他一眼,目光有些冷淡。「我可沒說怕你騙我。」
楊夜微妙地察覺到什麼。「誒?」
顧良揚起下巴,斜睨他一眼。「我只是覺得,可能出於劇本規定,有的話你不能說。」
楊夜:「哦……」
顧良瞳孔縮了一下,語氣嚴厲。「如果我怕你騙我,我幹嘛帶你來這個劇本?」
楊夜:「……」
——哦豁。
楊夜心裡暖烘烘的,身體立刻前傾望著顧良眼睛,這回卻不是壓迫的態度,而是一副想要好好解釋的表情。「我不是兇手。我進入這個劇本後,立刻就被帶到一個荒地,要啥啥沒有,黑人給了我兩塊麵包就走了。你都不知道我過了一天什麼鬼日子。」
顧良問他:「那你的劇情是什麼?」
楊夜說:「回村探親。黑衣人放下我就要走,我問他們,不是說回村嗎?村子在哪兒呢?你猜黑衣人回答什麼?」
顧良似乎覺得有點逗,淡淡一笑,配合地問了句:「他回答了什麼?」
楊夜怒道:「他說,村子的場地還沒有搭建好,讓我湊合著待會兒,反正我的戲份不重要!」
顧良眉毛一挑。「你不會又是偵探吧?」
「誰知道。反正這回死者未知、兇手未知、偵探未知,我並沒有筆記本和相機。」
楊夜抓住機會跟顧良訴苦,「我在荒地待了幾乎整整24小時,連根草都沒有!」
顧良不走心地安慰了句:「嗯,苦了你了。」
「可不是。」楊夜卻似被安慰到了,眉眼含笑地看向顧良。
顧良倒是面無表情地點頭,沉思片刻後道:「好了,清楚了。現在有三起兇殺案,第一、有人用酒瓶碎片殺了風學姐,將她丟在小巷裡。這很可能是激情殺人。」
「第二,丁乞丐嘴唇發紫,身體無其餘明顯的外傷,疑似吃了李燒烤下過毒的燒烤,這個毒不會立刻致死,所以隔了一個小時,他才死。」
「第三,有人勒死了我,把我扔掉了你家後院,他可能是知道你回家探親去了,才敢去你家埋屍,順便,他可以嫁禍你。對了……」
顧良問楊夜:「你是幾點回來的?」
楊夜道:「差不多是10點。」
顧良點頭:「我是9點醒來的。按死者重生會倒流24小時的設定。我死於8月8日9點。你既然是10點回來的,那麼他在9點殺人之後,在10點前完成了埋屍的動作。」
「對,是這樣沒錯。現在是11點。其實你就是在2個小時前被殺了一次。」
楊夜伸了伸懶腰,眉頭挑了一下,再說:「其實……什麼重生、死者時間重置,我覺得這些用詞,是劇本用來迷惑大家的。本質上,大家還是生活在同一個時間和空間下。」
顧良心說確實如此。
床前有他頭天疊好的衣服,冰箱裡有他煮好的粥……這些物品都還存在,所以,本質上時間並沒有倒流,只是「重生」的那個人失去了一天的記憶而已。
沉吟片刻,顧良道:「所以,如果換個思維來看這個設定,一切都會變得很簡單——沒有人會真正死去,一旦有人被謀殺,他會失去24小時的記憶,同時有一具完全複製他的屍體出現,供我們查兇手找線索。」
「對,就是這樣,這個劇本叫《不死之城》,按理不會有真正的死亡。我目測這個劇本會出現很多屍體,但它們並不代表著真正的死亡,只起到牽引劇情線索的作用。最後本案怎麼會出現死者,兇手又是誰,應該有別的線索。」
說到這裡,楊夜站了起來。「我得去找個本子,把這些事情記錄一下。如果我被殺了,我會失去24小時的記憶。但如同你煮的粥還在一樣,我的筆記本也會存在。到時候,看了筆記,我就能知道我失憶的24小時裡發生了什麼。這麼看,這個劇本就很簡單了。」
「是哦,有點失望。」顧良道。
楊夜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你失望什麼?」
顧良淡淡道:「當時乍一看這設定,被什麼『時間重置』的字眼迷惑了,以為這劇本挺難的。沒想到一切這麼簡單。早知道可以不叫你來的。」
楊夜琢磨過來什麼,笑了。「喲,誇我呢?」
「嗯。」顧良大方點頭,「萬一碰到個真正難的劇本……嘖,浪費機會了。」
楊夜樂道:「沒事兒,沒準下次我也抽到類似的獎勵卡呢,我帶上你不就行了。」
「行吧。」顧良看向楊夜,「對了,除了你自己那份,再帶兩個本子來。我們倆一共記錄三份。你一份,我一份。第三份作為公共備份,跟我的屍體放一起。」
楊夜琢磨過來什麼,面上笑容盡失。「你還想再記一份?」
顧良點頭:「當然,我可能被殺第二次,再忘記一次。」
楊夜的眉頭立刻皺起來。
他那會兒正好起身找了幾個小型空白記帳本,聽了顧良這句話,手掌用力捏住記帳本,一時竟說不上自己是什麼心情。
「你幹嘛?紙要被你揉皺了。」顧良忽然出聲。
楊夜從恍神中醒來,到底走過來把本子遞給顧良,和他分工記錄下了關鍵信息。
夜深。楊夜送顧良回去。
顧良詫異地看向他。「我就在隔壁,送什麼?」
楊夜說:「去你那兒看看,棺材鋪這種設定……沒準有什麼事。」
顧良點頭:「那行。」
楊夜把顧良送回房,兩個人上下溜了一圈,也差不多到了楊夜離開的時間。
楊夜走的時候下了一場雨。顧良去樓上雜物間取了傘,再給楊夜拿下來。
楊夜站在後門口,些許雨水把他的頭髮打濕,再順著兩鬢流下來。
顧良給他遞了傘,又幫他取了條毛巾。
檐下燈前,楊夜笑眯眯地注視著他。「真周到。」
顧良淡淡道:「客氣了。」
聽見這回答,楊夜樂了。「白娘子也在下雨天給許仙送過傘。」
顧良神色平靜。「哦,所以呢?」
——這人的腦迴路到底是怎樣的?
楊夜取下眼鏡,把上面的雨水擦了擦,「沒什麼。現在是晚上12點,下雨的時間,我也可以在日記本上記一下。沒準有用。」
「嗯。」顧良點頭表示同意。
其後,楊夜舉著傘離開。
顧良站在後門口,看了一眼楊夜背影沒入雨夜的樣子,頭微微偏了偏。
隨後顧良的眼角彎了彎。——什麼許仙。人許仙可是個老實人。你才不像他。
顧良不料,楊夜剛離開,他的卡牌就震動了,上面寫著:「今晚你越想越氣憤,你娶不著媳婦,以後若落得個孤家寡人的結局,都是查校長造成的。你決定殺了他,以解心頭只恨。」
「查校長每天早上6點鐘都會在第七中學的後操場跑步,你5點半從後門進入,途徑體育器材室,順走了裡面的棒球棒。6點的時候,查校長果然來跑步了,你趁他不備殺了他,將他的屍體扔進操場上跳遠用的沙坑中埋起來,並將棒球棒也扔在了那裡。做完這一切,你回到了棺材鋪,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