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死之城(11)
系統機械化的聲音再度響起:「哇哦,我們的偵探真的是很快就做出了選擇呢。我宣布,查校長就是最終被大家票選出來的兇手。那麼,他會是本案的真兇嗎?」
兩名黑衣人憑空出現在查校長將他制服,是要捉拿他的意思。
停頓三秒後,系統繼續:「很遺憾啊,查校長並不是本案的真兇。」
「不過既然大家認為他是兇手,他就會受到應有的死亡處罰。至於偵探——」
「偵探啊,你真是無能,你害死了一個無辜的查校長,放過了真兇,你會付出代價的!你也會接受死亡處罰!」
另外兩名黑衣人旋即出現在楊夜身後,似乎即將把他帶走。
楊夜感覺到胸口的領子被握得越來越緊。
低下頭,他一眼看見顧良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指節,再往上,則是他蒼白到了極致的臉。
「楊夜你……」顧良的聲音無比沙啞,帶著不可遏制的顫抖。
「我沒事。別怕。」楊夜輕聲說。
「你怎麼可能沒事?」顧良瞳孔放大,茶色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寫著擔憂與恐懼。
「上個劇本的獎勵,我是不是沒有告訴你?」
說到這裡,在顧良瞬也不瞬地注視下,楊夜從懷裡拿出一張卡,揚聲道:「系統,我申請使用這張卡片。」
近在咫尺的顧良,很容易就看見了楊夜手上卡牌的字。
——「免死卡:僅限玩家使用;可免除一次死亡處罰。」
說好的萬分之一的機率呢?
說好的很多年沒見過有人抽到免死卡呢?
楊夜是什麼歐皇本皇、錦鯉本鯉?
等等,他現在把免死卡用了,萬一下個劇本他直接抽到死者牌呢?
為了救自己,他就這麼隨隨便便把這樣一張珍貴的卡牌用掉了?
自己之前……為什麼竟還會有那麼點意難平呢?
驚訝,愧疚,汗顏……
這一瞬間,顧良百感交集。
楊夜把免死卡交給黑衣人,拍拍顧良的肩,扶他坐回座位上。
隨後,楊夜轉頭,將目光放在了對座的劉然身上。
楊夜還清楚地記得,在審訊室的時候,劉然是被自己說服了的。
那個時候,聽完楊夜的講述,劉然問了幾個問題,得到解答之後,他用那張老實人常有的方臉,對楊夜說:「明白了。查校長就是真兇,沒跑了。」
「對。就是這樣。」楊夜望著劉然,心裡其實還是有幾分疑慮。
但他和荀楓他們已經商量好了,等劉然出去,大家輪著找他聊,不讓他有跟顧良接觸的機會就是了。
劉然:「好的。你們的推理,我一直都很信服的。在第一個本里,我差點被白兒子害了,是你們幫了我。我都記得的。無論如何,我都會跟著你票的。」
此時此刻,楊夜頗為嚴肅地望著劉然:「你這麼做的理由是?」
劉然雙手放在桌子上握成了拳頭,他原本是低著頭的,這會兒似乎是覺得自己的作為並沒有什麼可汗顏的,於是抬頭看向楊夜。
「我只是為了金幣而已。我不認為我有錯。別以為我沒看懂你們玩的把戲。顧良演的孟老闆才是真兇。我投他就可以得到金幣。再說,查校長也會把他的四枚金幣給到我。我……我就可以有五枚金幣了。」
楊夜眉毛挑了一下,笑得有些輕嘲。「嘖,士別三日,果然該刮目相待。」
劉然瞪向楊夜,揚聲道:「金幣也許可以抵消年限。我得儘快掙夠金幣,從這個遊戲裡出去!我有女兒,我要回去見我女兒!我沒有錯!」
「叮咚。下面進入獎勵結算階段。」系統廣播打斷了兩人的爭執,「首先是好人方的獎勵結算。很遺憾,由於你們並沒有找到真兇,因此未能獲得金幣獎勵。」
「不對!」劉然霍然站起身,「那是他們沒投對真兇,我投對了!我應該能得到獎勵的!」
系統:「很可惜啊。個人投對真兇不算數的。這是一個好人團隊合作的遊戲,以最終的結果來判定哦!」
慌亂憤怒之中,劉然看向了身旁的李曉玉,咬牙切齒道:「你口口聲聲拉著我說真兇就是查校長,不是顧良。我以為你也在裝傻。原來你是真傻。你也玩過很多劇本了吧,你怎麼會這麼傻?你不想回到現實嗎?」
眼看著劉然似乎就要撲過來了,李曉玉跳起來往後一躲,剛好那裡站著一個黑衣人,李曉玉乾脆一下子抱住黑衣人的腰。
黑衣人:「……」
系統廣播繼續:「警告,請玩家不要打岔,再耽誤大家時間,你將受到懲罰哦。」
「下面宣布真兇方的獎勵結算。真兇逃脫成功,獲得六枚金幣。恭喜!」
被李曉玉抱住的黑衣人推開她,走到顧良面前,把六枚金幣盡數交到他手上。
顧良拿起金幣看了片刻,然後他站起來,一一走過荀楓、李曉玉面前,分別給了兩人兩枚金幣,也分別道了句:「感謝。」
最後他走到楊夜面前,把剩下兩枚金幣交給他。「不夠買一張免死卡的,我後面掙到金幣,再還你。」
楊夜深深看顧良一眼,他當然沒打算要顧良的金幣,可看著他此刻堅定認真的眼神,終究不好忤了他的好意。
楊夜決定暫時替顧良保管一下,於是選擇收起金幣。
不過收起金幣之前,楊夜還是打算先嘲諷一下劉然。
面對劉然的方向,他舉起那兩枚金幣。「我很想知道你現在什麼心情。後悔麼?現在看清楚,到底是誰傻了嗎?」
「我……我沒輸。沒得到系統獎勵的那枚。我至少拿到了查校長給的四枚!」
說到這裡,劉然從懷裡拿出四枚金幣,放在了桌上。
便是在集中討論的時候,劉然看到查校長給自己比了個暗示性的「2」。
但很快李曉玉從休息室出來,問他什麼時候去找楊夜,劉然也就暫時沒有理會查校長。
直到後來,劉然抓住一次大家都不在大廳的機會,上前取下了查校長嘴裡被塞的東西。
「你什麼意思?」劉然問。
查校長從袖子裡扒拉出兩枚金幣。「兩枚金幣,換你一票。你別投我。真兇肯定是那個顧良。」
「為了你,我得罪他們。不值當。」劉然道。
「那我給你四枚金幣。」查校長道,「我肯定不是兇手。他們有什麼話為什麼不在大廳討論,要都一個個進休息室單獨聊?因為他們在串時間線,編故事。那個丁乞丐的死跟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我就害過你一個。」
劉然猶豫的時候,查校長說:「這回劇本結束,大家就散了,誰知道下次你還會不會遇見他們?得罪就得罪了,你怕什麼?」
「再說,你既然認識他們,那他們玩過幾個劇本,你是清楚的。滿打滿算,那個楊夜身上會有幾個金幣?他能像我一樣,給你四枚金幣嗎?不可能啊!」
「我給你四枚,系統再獎勵你一枚,五枚金幣,多划算!」
這個當頭,劉然看著自己手裡的金幣,喃喃自語。「對。我還是划算的。這次劇本結束,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或許再也遇不見。至少我還有四枚金幣……」
系統的聲音忽然響起:「叮咚!警告!發現假幣警告!請黑衣人予以沒收銷毀!」
系統話音落下,一名黑衣人上前,奪走了劉然手裡的四枚金幣。
他用力一捏,四枚金幣就在他手裡碎成了粉末。
劉然大驚失色,立刻朝查校長望了去。
看見劉然的反應,查校捂著肚子,笑得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哈哈哈,沒事兒,你又不是第一個上當的。這個遊戲,隨時隨地都可以撒謊哦!給你上一課!」
笑過,查校長鼠目眯起來,顯得十分陰邪。「反正你也沒能讓我得救。大家都不要好過!」
系統:「叮咚,肅靜肅靜!獎勵結算完畢。現在進入懲罰環節。讓我們看看查校長犯下的罪行吧!這些罪行將刻在他的墓志銘上,供所有後來人唾棄!」
討論室會議桌正對著的那面牆亮起來,上面旋即出現查校長的生平。
「查校長,真名衛才,35歲,X省百里縣西崗村人,無業游民,姦淫少女數人,亦為罕見的連環殺人案的真兇,殘害並分屍七人之多,潛逃一年後被警方緝拿歸案,被判死刑。罪人啊,受罰吧!」
隨後,牆面打開,裡面出現一個解剖室,床上空空如也,而旁邊站著一個戴口罩的白大褂,他正舉著手術刀,冰冷地注視著查校長的方向。
查校長渾身發起抖,劇烈掙紮起來,與此同時他大聲喊叫著什麼,但在被黑衣人捂住了嘴後,他連喊都喊不出來。
最後,他被黑衣人帶入解剖室,接受被分屍的命運。
牆面旋即合上,會議室內一片安靜,就好似什麼都不曾發生。
集中討論室內沒有任何人說話。
只有系統最後的廣播通知響起來:「好了,恭喜大家,《不死之城》劇本圓滿結束。接下來大家將迎來十五天的休息時間。請大家好好放鬆,迎接下一次挑戰。」
「從《不死之城》開始,大家就開始進入中級難度的劇本了。從這個劇本開始,系統將會根據玩家在遊戲中各個方面的表現進行評級,包括是否有消極比賽、言語辱罵、暴力行為等不良行為,玩家最後得到的評級,將決定下次劇本的走向。」
聽到「消極比賽」的時候,顧良的唇角撇了一下,估計自己是有這個嫌疑了。
但無論如何,他以後確實不會再這樣做了。
遊戲至此告一段落。
劉然估計是沒臉繼續待在集中討論室,他是最先離開的。
李曉玉機靈地望一眼楊夜和顧良,生拉硬拽帶走了荀楓。
偌大的討論室頓時安靜下來,只剩楊夜和顧良。
顧良把椅子往後拉,站起來,側過身,發現楊夜就站在旁邊看著自己。
在楊夜的注視下,顧良緩緩開口:「就算你有這張卡,也不該亂用。萬一下次你直接抽到死者牌……」
楊夜略躬身,平視著他的眼睛,嘴角掛著戲謔的笑。「誒,咒我呢?」
顧良眨了下眼睛:「當然不是。只是——」
楊夜道:「好了。你說的那些都是不一定會發生的事。但如果我用了這張卡,會救到你,這是能肯定的事。那麼它就是值得去做的。」
楊夜的目光坦蕩,就跟他的為人一樣。
這個時候,顧良就覺得自己之前那點不痛快,簡直是不可饒恕的小人之心。
顧良的眼瞼垂下去,避開楊夜的目光。
他的面色依然蒼白無比,就好像還有未能得到開解的心事,整個人有些脫力地站在原地。
楊夜抬手,攀住他的雙肩,再繞到他的後背拍了一下。
遠遠看上去,就好像他抱住了顧良一樣。
然後他湊到顧良耳邊,溫柔地說:「沒事了顧良。都過去了。別怕。」
顧良沒說話,楊夜看著這樣的他,心裡酸酸疼疼的。
「顧良,我不是有意瞞著你。只是我覺得在那之前,跟你說了我有免死卡,以你的性格,你也不會同意的。到時候萬一鬧得劉然知道真相了,可能會給你投票。畢竟我那會兒不知道平票是什麼後果。嗯……當然了,早知道劉然這樣,我就該都告訴你,免得害你擔心。」
顧良聽了這話,搖了搖頭。「跟你無關。都是我自己的問題。我這個人……」
說到這裡,顧良停頓了。
許久之後,他抬眼看向楊夜,聲音有些沙啞。「楊夜……」
楊夜輕聲回應。「嗯,我在。」
顧良輕輕呼出一口氣,然後說:「抱歉。」
抱歉?因為什麼而抱歉呢?
楊夜眼裡映出顧良烏黑的頭髮。
顧良的頭髮靜靜搭著,就像此刻他整個人一樣——收斂了所有偽裝出來的尖銳刻薄,變得那麼的溫順乖巧。
楊夜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顧良的頭髮,最終寬厚的手掌整個覆到了顧良的後腦上,輕輕地、飽含克制地撫了一下。
「顧良,不需要跟我說抱歉。我知道你這麼做的原因。」
「你是一個很好的人。很好很好。」
「如果你依然認為自己很糟糕,那我以後每天提醒你一次。直到徹底幫你洗腦,怎麼樣?」
「不是,楊夜……」
「好了,走了。回去休息一下。晚上給你做粉蒸排骨。」
晚上,壽衣店二樓的小餐廳內。
顧良坐在餐桌旁,桌上放著一枚金幣,這是他在上個劇本里獲取的。
他將金幣舉起來,對著燈光照射的地方看了看,不知道想到什麼,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嘭」一下,楊夜把滿滿一盤粉蒸排骨放在顧良面前,「在想什麼?」
顧良食指按在金幣上,將他推向楊夜。「今天在討論室的時候忘記了。我身上還有一枚金幣。給你。」
「給我?那你不徹底成窮光蛋了。」
楊夜坐下來,給他夾了一塊排骨,「行了,收起來。別在意太多。這種遊戲就得互幫互助,下次或許就是你幫我。」
楊夜強制顧良把金幣收起來,讓他安心吃飯。
顧良收起金幣,也確實暫時被面前的排骨吸引了注意。
排骨外包裹著磨細調好的紅薯粉、米粉,蒸出來的外層粒粒分明,飽滿均勻。
肉香味和香甜的紅薯粉、米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顧良光聞見這味道,整個人就精神了幾分。
吃完飯,顧良堅持原則,去收拾桌子、洗碗。
等他洗碗完,從廚房裡走出來,楊夜已經在桌上擺好了酒。
楊夜給顧良準備的是養生紅酒,給自己倒的則是啤酒。
「哪兒來的紅酒?」顧良問他。
楊夜道:「查校長是有錢人,家裡好東西可多了。排骨也是從他冰箱裡取的。」
「對。搜證的時候見過。差點忘了。」顧良坐到楊夜對面,端起紅酒喝了一小口,「嗯,比白老大家的差了點,但也還不錯。」
楊夜側頭,瞥見顧良手還有些濕,取來抽紙遞給他。「怎麼這麼喜歡洗碗?」
「不能光吃飯不幹活啊。」顧良說,「不過我也確實喜歡洗碗。把那層油膩洗掉,露出碗盤本來的瓷白色的時候,有種很莫名的成就感。」
平時慢悠悠喝酒的顧良今晚也不知怎麼,喝酒喝得急了些。
他很快就把小半杯紅酒喝完了,然後對楊夜說:「我想喝點啤酒試試。」
「能行嗎?你平時都不怎么喝?」楊夜問。
顧良道:「沒事。今天就想喝一點。」
「行吧。那我陪你喝。」楊夜幫他開一瓶啤酒,跟他對著碰了一下,再仰頭灌下去。
這個當頭,顧良望了楊夜一眼。
楊夜領口敞著,人懶懶散散坐在椅子上,有力的手臂抬起來給自己灌酒,喉結上下滑動。
來不及咽下去的酒從瓶口與嘴唇相接的地方灑下來,滑過喉結,再落入領口,將胸前的衣襟染濕,精悍有力的肌肉頓時呼之欲出。
整個人簡直雄性荷爾蒙爆棚。
對比楊夜喝酒的豪放,顧良就覺得自己拘謹太多了。
冷不防,楊夜放下酒瓶,瞥向顧良,正好對上他的目光。「你在看我啊?」
顧良平靜反問:「我看你做什麼?」
楊夜:「看我長得帥啊。」
顧良:「……」
顧良也不知為何,嘴角挑起來,笑了笑,然後就撇開視線,只顧著仰頭喝酒了。
楊夜在旁看著他,提醒一句:「喝慢一點。喝太快了,容易醉。」
顧良「嗯」了一聲,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啤酒。
但儘管顧良喝得再慢,最後也醉了。
楊夜喝掉三瓶啤酒的時候,顧良只喝掉了一瓶。
喝完酒,楊夜去洗了個澡。
等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顧良已經倒在沙發上,看樣子是睡得熟了。
走上前,楊夜輕聲問他:「顧良?要不要起來洗個澡再去睡?」
顧良動也沒動,雙頰微紅,徹底熟睡過去。
楊夜彎下腰,瞧著他醉紅的眼角眉梢,終究沒忍住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眉角、鼻樑,最後是臉頰。
楊夜輕呼一口氣,抱起顧良,帶他往臥室走去。
「帶你回屋睡。明天一早你再洗澡吧。只不過,你有點小潔癖,也不知道明天醒來會不會抓狂。」
「這都不回應?看來是真睡著了。」
楊夜把顧良放在床上,幫他脫鞋、擦了腳,再用另外的毛巾幫他擦了臉。
做完這一切,楊夜點亮一盞床頭燈,靜靜注視顧良許久。
星光透過紗窗照進來,披了顧良滿身。
他蒼白的臉因為酒精的關係微微染紅,整個人熟睡過去,眉頭總算舒展看來,顯得舒適安靜。
就好像……跋涉了千里萬里,他終於在楊夜面前放下了所有戒備。
這個時候,楊夜忽然就想起了在審訊室那會兒,荀楓問自己的那句話。
「你對顧良,只是隨便撩一撩,還是動了真心?」
那是楊夜第一次被人問到這種問題。
也是他第一次,認真地審視自己對顧良的感情。
那會兒楊夜沒有立刻回答荀楓的話,而是陷入了沉默。
楊夜腦中浮現了很多畫面。
最開始是某日清晨,因不肯動手殺人而受了懲罰的顧良,一步步走過來的樣子。
長街之上,他朝霞披身,那一刻,他是踏著七彩祥雲的英雄。
楊夜走上前扶住他的時候,某種強烈的感覺從指尖,傳到心尖,再傳到四肢百骸。
再後來,時間走到楊夜、李曉玉與顧良一起吃完午飯的時候。
顧良獨自看完劇情,不肯透露給楊夜分毫,其後更是獨自回棺材鋪,沒讓楊夜跟上。
那會兒他眼神里的戒備和疏離,讓楊夜第一次懷疑,他有可能是兇手。
如果他是兇手,自己該怎麼做呢?
顧良離開後,楊夜獨守在餐桌旁,他抬手觸碰了一下桌面,上面似乎還留有顧良指尖的溫度。
他再望向廚房。剛才顧良穿著圍腰洗碗,廚房裡叮叮噹噹,生動鮮活。
顧良離開後,此刻眼前的廚房則空空如也,死氣沉沉。
心中的某種天人交戰,立刻停止,好似楊夜在那一刻,已經有了決定。
很多畫面繼續來回不斷地在楊夜腦中閃現。
初見時,中世紀風格的臥房內,顧良坐在沙發上,抬起眼眸漫不經心望過來的一眼。
再來是他端坐在沙發上捧起撲克牌,正正經經問:「玩撲克?比大小?」
再往後,是楊夜隨手煮了個麵條,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那時候的他興致盎然、且一臉滿足,就好像他吃的不是普普通通的麵條,而是山珍海味。
其後,是在上個劇本結束後,見楊夜落水,顧良躍進水中,他茶色瞳孔露出至深的焦慮與恐懼,楊夜現在回想起來,還有些心悸。
更往後,在這個劇本里,顧良引楊夜去往地窖的場景,那個時候的他在把關鍵性證據送到楊夜面前,地窖昏黃的燈光,把他清冷的面容照得眉眼溫柔……
最後,畫面定格在楊夜剛來這個劇本的那天晚上。
——他從後院的泥土裡,親手挖出了顧良的屍體。
顧良靜靜躺在泥土中,灰敗的臉色被泥土弄髒,薄薄的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色,白皙的脖頸有一道可怖的勒痕。
他安靜地閉著眼,不會瞪自己,不會生氣,不會出口懟人,不會笑得眉眼溫柔,不會撈起衣袖穿上圍腰洗碗……
楊夜無法形容看見顧良屍體時自己的心情。
他只知道,他不希望一個活生生的顧良,自此消失在這世上。
將一個人的生死、放在自己的生死之前。
見到他,就覺得心生歡喜。
想給他做好吃的,想把一切好的東西捧到他跟前……
——這樣的情感是喜歡麼?
這樣,算是動了真心嗎?
楊夜談過不少戀愛,偏偏這一次,他竟像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人,不知出於什麼顧及,一時竟不敢窺探自己的內心,不敢立刻確認那隱秘又深重的情感。
審訊室,荀楓看著陷入沉默的楊夜,許久後才出聲:「你這樣的人,看似不著四六、吊兒郎當,其實挺靠譜的。你沒輕易回答,而是思考這麼久,看來是動了真心。這不奇怪。顧良就是有那樣的吸引力。他只是自己意識不到。」
荀楓當時還奉勸他一句:「所以,不要輕易表白。他實在認為自己不值得喜歡。他會認為你是心理有問題,思想有了偏差,才會喜歡他。」
此時此刻,望著乖乖睡去的顧良,楊夜低聲說:「如果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意,還敢在我家喝酒喝成這副德行嗎?膽子可真大……」
楊夜終究沒忍住,俯身上前,在他額頭上落了一個淺淺的吻。
那一刻,仿佛時間靜止,天地都安靜下來。
目之所見,只有顧良熟睡的臉,耳之所聞,只有他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楊夜的心頓時化開一片,暖流從唇角傳到了心窩最深處。
其實這個吻很短,溫度剛印上,楊夜的唇就離開了。
可楊夜卻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了莫大的滿足。
他或許身處煉獄,但他在這裡遇到了顧良,他在心生無限溫柔的同時,也有了披肩斬荊的勇氣。
最後,楊夜幫顧良熄了燈,抱著被子輕手輕腳離開,睡到了外面的沙發上。
顧良早上醒來之後,發了一會兒懵才坐起來。
他發現自己還是穿著昨天那身衣服,但整個人是赤著腳的。
他坐起來,瞥見床邊放著一雙拖鞋,也就直接踩著拖鞋去了客廳。
這是壽衣店的二層,客廳並不開闊,和餐廳連在一起的。
一走進客廳,顧良就聞到了早餐的香味。
看來,楊夜是連早飯都做好了?
顧良愣了一下,左側的門「嘩啦」一聲被人打開,緊接著楊夜從浴室走了出來。
看見顧良,楊夜笑了,順勢拍拍他的肩。「起了?去洗個澡吧,早飯都做好了,洗完澡出來就能吃。」
顧良沒說話,只是上下打量了楊夜一下。
楊夜現在連衣服都沒穿。
他應該是先做的早飯,再去洗的澡,此刻剛從浴室出來,赤著上身,腰間只圍了一條松松垮垮的浴巾。
顧良能清楚地看見有水珠順著他的兩鬢落下,順著脖頸滴向胸口,再流過八塊腹肌,沒入浴巾之中。
楊夜的皮膚不黑,但跟顧良比起來就深了許多,接近健康的小麥色。
小麥色的結實有力的胸膛上有幾塊疤,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當兵的時候受過傷。
但疤能彰顯男人味,楊夜現在整個人都散發著太過濃烈的雄性氣息。
顧良忽然就覺得,自己離他太近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再一抬頭,顧良就看見了楊夜笑得痞痞的樣子。
楊夜問他:「又在看我?」
「哦。」顧良這回倒是大大方方,狀似很誠懇地回答,「腹肌不錯。我只有四塊。」
楊夜上前一步,與他的距離再度變近。「羨慕我?」
顧良:「算是吧。你可以這麼認為。」
楊夜聲音沉下來:「哦,那你想摸一下嗎?」
顧良詫異看他一眼,推開他,往浴室走去。「我自己也有,摸你的幹嘛。」
「你有八塊嗎?」
「四塊也能摸。」
「手感不一樣啊。」
「……」
看著顧良頭也不回地走進浴室,楊夜倒是心念一動。
——要是之前,按直男顧涼涼的思維,他肯定就來摸了。
男人與男人之間,交流下健身心得,互相摸一下肌肉,其實也沒什麼的。
現在他躲什麼?終於意識到……男男有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