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戲(三)


  「啊啊啊啊啊啊啊!」一聲驚叫,刺破雲霄。唐寶忙不迭就要下車,結果竟然看到那骷髏車夫臉上露出一絲受傷的表情,見了鬼了,一個骷髏也有表情。

  那就更不能待了啊!

  唐寶一骨碌滾下車,就在這時,他的後脖頸被人一把拎住,頓時遍體生寒,「放開我!放開我!老子可是國寶!」

  「口氣挺大啊。」

  咦?這聲音怎麼有些耳熟?唐寶霍然回頭,就見商四在後面挑著眉看他,還有陸知非還有沈藏。再一回頭,什麼骷髏車夫、大戲園子,都不見了,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那鬼宅依舊矗立在那裡。

  「我回來了!」唐寶喜極而泣。

  商四問:「你剛才在那邊看見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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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寶趕忙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你們不知道,剛才那一切跟真的一樣!」

  「生人勿進,看來只有拿到票才能進去看一看了。」商四望向鬼宅的方向,微微眯起的雙眼裡,仿佛倒映著剛才唐寶親眼見過的霓虹。

  「你想進去看?」陸知非問。

  「一幫游離人世的鬼魂在這裡搭台唱戲,你不覺得很有趣嗎?」商四嘴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而且,剛才那首曲子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商四說要去看戲,那就是一定要去看的,只不過不是今天。

  鬼界難開,一行人先回了書齋,然後商四叫來兩個小煤球,問了問鬼宅的情況。

  「那兒每到月半,鬼氣就會變得很重,所以我們一般都不太靠近那邊。」小煤球回答著,「不過一直也沒聽說那裡鬧出過什麼事,所以也沒人去管。」

  月半?商四看了眼窗外的滿月,確實是月半了。

  這時,東風快遞來了。

  「四爺,你的快遞。」他從窗戶里跳進來,取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子上。

  商四麻利拆開,看了一眼,隨即遞給沈藏,「你的。」

  「我的?」沈藏看了一眼,只見那文件袋裡裝的都是身份資料,包括身份證、戶口本、護照以及各種相關文件。沈藏喜出望外,連忙道謝。

  商四擺擺手,對東風說:「你再讓他幫我查一下春生路27號那棟宅子的相關資料,我有急用。」

  「包在我身上!」東風拍拍胸脯,然後立馬變身飛走。

  陸知非正好端著牛奶從廚房出來,聽到他們的談話,不禁問:「那位故人……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故人畢竟是故人,若他死後仍困於那個地方,無法轉世投胎,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商四接過陸知非遞過來的牛奶,皺皺眉,「為什麼是牛奶?」

  「晚上喝茶不好。」

  商四皺了皺鼻子,很勉強地喝了一口,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誒,你怎麼還在這兒?」

  「你不希望我在這兒嗎?」陸知非反問。可這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問。

  那廂商四卻已經聳聳肩,看了看牆上的掛鍾,說:「快十點了,今晚你就住這兒吧。」

  陸知非還沒答話,旁邊正在喝牛奶的兩個小胖子霍然抬起頭來,點頭如搗蒜,「好啊好啊好啊!」

  商四看著他們嘴邊的一圈奶漬,忍俊不禁。

  陸知非也就沒再推辭,順理成章地住了下來。

  客房還是那間客房,還是幾天前陸知非住過的那個模樣,一點都沒動過。浴室是公用的,商四是個愛享受的主,醒來之後嫌原來的浴室太小,所以在自己房間隔壁弄了個大浴室,光是浴池就占了大半的面積,像個小池塘。裡面還每日都燃著不知道什麼香,薄霧繚繞宛如仙境。

  此時太白太黑正騎著小黃鴨在浴池裡划水,對於他們來說,眼前這片浴池就已經是碧波海了,足夠他們乘風破浪。

  「沖啊——」

  而陸知非呢?

  他正靠在浴池邊上,反覆思考剛才的那個問題。

  到底為什麼要那麼問呢?

  他想著想著,就有些犯困。抬手看了看已經有些發皺的皮膚,便叫兩個小胖子上岸。小胖子還意猶未盡,但貴在聽話,游到岸邊排排站好,害羞又扭捏地捂著自己的小黑黑和小白白,低頭看自己白白胖胖的腳趾。

  陸知非一邊忍著笑一邊給他們擦水,擦完了,他才從浴池裡爬起來,裹上浴巾。

  然而這時,後面忽然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你們到底洗好了沒有?」

  那聲音太熟悉,陸知非回頭,就見商四盤坐在浴池對面,一臉百無聊賴地支著下巴,說:「我都等了快半個小時了。」

  陸知非僵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問:「好看嗎?」

  商四回憶了一下,中肯地評價道:「還可以。」

  陸知非神色平靜,忽然問:「你有尺子嗎?」

  商四愣了一下,答案脫口而出,「沒有啊。」

  「哦,你無恥啊。」陸知非雲淡風輕地掃了他一眼,然後趁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抄起兩個小胖子開門就走。

  他的房間就在浴室的另一邊。

  「砰!」一聲,門關上,商四也終於反應過來尺子和無恥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他不由失笑,搖搖頭解開衣服走進浴池裡,舒服地發出來一聲喟嘆。

  過了一會兒,已經擦乾頭髮正準備上床睡覺的陸知非就聽商四在隔壁浴室里喊,「陸知非,我要吃煮雞蛋,再給我溫一壺酒過來!」

  陸知非沒有理他。

  商四繼續喊,「小鹿鹿?」

  陸知非依然沒有理會。

  商四從水池裡站起來,走過去刷一聲打開他的房門,「我要吃煮雞蛋。」

  陸知非看到他光裸的上半身,以及被水沾濕的緊緊貼在身上的褲衩,在心裡告訴自己:陸知非,你要知恩圖報啊。

  於是廚房的燈亮了又暗,陸知非端著煮好的雞蛋和酒,送到浴室里。

  朦朧的霧氣中,商四正背靠著池壁,兩條胳膊向後搭在邊沿,微微仰著脖子,眯著眼舒適而愜意。滴滴水珠划過他硬朗的側臉,又順著突起的喉結滑下,順著結實好看的肌肉線條,歸於水中。

  陸知非垂著眼,把東西放下就走。

  商四抬手去拿酒盅,去不經意間抓住了他的手腕。觸感不對,他睜眼一看,忽然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於是他不由自主地向陸知非靠近,半個身子從水裡探出來,帶著無限的好奇打量著陸知非,「怎麼臉紅了?」

  「我有嗎?」陸知非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鎮定,「放手。」

  商四笑笑,放開他,轉而拿起酒盅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繼續愜意地靠在浴池裡。陸知非當然是轉身就走,腳步不緊不慢,可不知為何,心跳得忽然有些快。

  他回到自己房裡,倒頭就睡。

  而啜著小酒的商四轉頭去拿水煮蛋,意外地發現陸知非已經幫他把蛋殼全部剝好了,一個個白嫩嫩的雞蛋看起來賞心悅目。

  翌日。

  東風一大早就帶來了商四要的東西,那時陸知非還沒走,所以聽了一耳朵。那棟宅子的主人叫林靜音,今年已經九十八歲高齡,履歷看起來就是個普通人,子女都是海歸,平時工作繁忙,所以老人現在住在城郊的一個高檔療養院裡。

  「四爺,你認識這個林靜音?她是你老相好啊?」出去嗨了一整夜的吳羌羌又準時出現在早餐桌上,咬著荷包蛋,問。

  商四捂著自己的心口,覺得要被吳羌羌給氣死了,「我睡了一百年,她才九十八歲,好嗎?」

  「是哦。」吳羌羌恍然大悟。

  隨後吳羌羌又問:「那你那個故友是誰?話說你們昨天去鬼宅竟然不帶我,太不夠意思了。」

  商四懶得理她,可吳羌羌閉不了嘴,「既然是有關於鬼界的事情,怎麼不找星君呢?」

  「不,這件事暫時不能告訴他。」商四堅定否決,「鬼宅每到月半便鬼魂聚集,可是從來沒有出過事,說明他們並不是在搞什麼害人的勾當,所以沒有驚動星君。但一旦被他知道了,不論好壞,必定先全部押解回去,那我還聽什麼戲?況且星君這人一點藝術細胞都沒有,才不要跟他一起聽戲。」

  「聽戲……」吳羌羌琢磨著,忽然靈光一現,「啊,我想起來了,四爺你是說小眉煙嗎?小眉煙死了啊!燒死了!」

  「燒死?」這讓商四始料未及,「怎麼回事?」

  「那大概是几几年來著?二八……還是二九年?反正四爺你那個時候睡了挺久了,小眉煙也已經成了初華的名角兒,老有名了。每次登場,那花籃都能從門口擺到下一條街,不過那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戲園裡忽然走水,死了一大票人,轟動北平啊!」

  吳羌羌的思緒不由飄回了一九二九年的冬天,她去祭拜了六爺,剛回到書齋,就看到遠方忽然有火光亮起。那時候北平也不太平啊,三天兩頭的出事,她爬上房頂去看,就見漫天的鵝毛大雪裡,那火燒得格外得旺。

  四周一片喊著救火的人,穿著各式各樣軍裝的人把戲園整個圍住,劍拔弩張。

  商四忽然察覺出一些異樣,「裡面死了什麼人?」

  「據說是一批外國人,包了場的,所以也沒人知道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反正就是一把火全燒沒了。」吳羌羌本來就愛八卦,更何況裡面有小眉煙,所以那會兒打聽了很多,到現在還記憶猶新,「總而言之,這事兒各有各的說法,有說是暗殺,有說是班主的仇家上門尋仇、別的戲園搶生意,還有說是張大帥的太太乾的。」

  「前面幾個還好說,後面那個張大帥又是誰?」商四可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吳羌羌激動起來,「哎呀四爺你不知道,那會兒起來好多個軍閥,張大帥是東北那旮旯的。人帥!槍多!北平的姑娘都喜歡他!」

  商四敲敲桌面,「注意口水啊。」

  吳羌羌趕緊擦把口水,繼續講:「哎呀這不是重點啦,重點是張大帥後來討了個老婆,但是沒過多久呢,坊間又在傳他跟小眉煙有牽扯不清的關係。張大帥的老婆可是個狠角色啊,在那個年代,有權有勢的誰沒有個幾房姨太太,可張大帥一個都沒有。有人說張大帥痴情,可後來不是又出了個小眉煙麼,所以大家都在猜是不是張大帥的老婆趁他外出打仗的時候,把情敵給卡嚓了。」

  吳羌羌故作兇狠,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一旁默默旁聽的沈藏咽了口唾沫,人類真可怕。

  但陸知非卻有異議,「就算是報復,也不至於把整個戲園子的人都燒死吧?裡面可還有那麼多外國人。」

  商四點頭表示同意,吳羌羌頓時一臉你們都不懂的表情,「那天可是有人看到她進的戲園子,然後她就消失不見了!不知道是被燒死在裡面還是逃了,那你們說這跟她有沒有關係?肯定有關係啊!」

  這倒確實是個證據。

  陸知非忽然有個聯想,「張大帥的太太叫什麼名字?」

  商四一聽,也向吳羌羌看去,可吳羌羌卻忽然卡殼了,「我記得好像是叫林……林什麼來著?」

  「林靜音?」沈藏一臉驚訝。

  「還有一個問題。」陸知非正色,「小眉煙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旦。」商四說。

  吳羌羌隨即接腔道:「哎喲小眉煙的身段和嗓門那可是北平一絕啊,四爺都誇過的,對不對?」

  「要你多嘴。」商四白了她一眼,站起來說:「今天你不准出去鬼混了,幫我繼續盯著那書生。我要出門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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