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男人與龍


  其實陸知非心裡知道,他的經歷,在有些人眼裡確實挺可憐。但也有很多人說,他至少還有錢。

  孤單或者自由,有時候就像鏡子的兩面。

  但是今夜說起的時候,陸知非卻覺得以前的一切好像都無所謂了。

  等到所有人都回房休息的時候,他站在銀杏樹下,仰頭看著枝椏上的空處,說:「過兩天,教我識字的那個人也會過來,到時候介紹你們認識。」

  陸庭芳從樹上飄下來,伸手輕輕撫摸著陸知非的頭,看著昔日的小小少年已經快高過他的樣子,微笑著的眼睛裡依稀泛著些淚花。

  他輕輕把人擁進懷裡,像從前無數次,陸知非以為他不在身邊時那樣抱著他,拍著他的背,「好啊,爸爸很期待。」

  時間,似乎在小橋流水的悠悠流淌下放慢了腳步,歲月無聲,落花也無聲。陸知非靜靜地感受著夜晚的和風,雖然他依舊看不見,但長大之後他明白了很多。

  爸爸,一定就在他身邊吧。

  翌日,南英早早地起了床,穿著厚厚的大衣戴著墨鏡在院子裡散步。他近年來的作息愈發像老頭子,除去個別晚上會失眠,總是早睡早起,通常過五點就睡不著了。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不過江南的空氣好,空氣里的濕度很讓人舒服,走了幾步,南英就碰上了陸庭芳。兩人相視一笑,就一起溜達了起來。

  陸知非是七點起的,順帶抓著兩個睡得昏天黑地還在流哈喇子的小胖子一起刷牙洗臉。等他經過院子去飯堂,就見南英坐在樹下的石桌旁,正轉頭跟旁邊說著什麼。

  陸知非走過去,「南英大哥,爸。」

  南英轉過頭來,「知非來了啊,我正跟你爸爸聊四爺的事呢。」

  陸知非忽而有些緊張,餘光瞥了一眼桌旁的空處,又匆匆收回視線,「快七點半了,去吃早飯吧。」

  說完,陸知非轉頭就走。表情還像往常一樣淡定,可南英卻覺得他耳朵有些紅。

  「知非,怎麼害羞了?」那邊陸庭芳看著兒子的背影,還在疑惑。

  南英喝了口茶,「這個,還是等他們親口告訴你比較好。還有,剛剛你問我四爺喜歡什麼,想感謝他教知非識字。四爺喜歡喝酒,至於還有一樣東西嘛,也等他親口告訴你吧。」

  陸庭芳仍歪著頭略顯疑惑,親口告訴我?會是什麼?

  飯桌上,南英一邊小口喝著粥,一邊跟陸知非說:「我看你爸爸身體還好,只是樹根似乎受了污染,所以不如從前了。」

  「污染?」

  「是水質的問題。如今天地元氣大不如從前,水也不再像從前那般清澈了,而像你爸爸那樣樹上誕生的精怪,對水質變化的反應是最明顯的。在這種事情上,人類其實反而比妖怪的適應能力要強。不過你不用擔心,找些純淨露水來灑在樹根上就行了。」

  只是陸知非說明早他去收集露水的時候,南英卻又搖搖頭,道:「普通的露水不行,我們得問別人借。」

  借?陸知非疑惑,而直到他看到無數的飛鳥從外面飛來,停在南英身邊,才知道南英所說的「借」是什麼意思。

  南英的指尖開出朵朵桃花,清新淡雅的花香在院中散開,又被和風帶向遠方。

  鳥兒們尋香而來,在他們的眼裡,人形的南英更像是一棵樹,一棵可以棲息的桃樹。

  南英伸出指尖順著手臂上一隻金翅雀的羽毛,溫和地問:「可以借我一點露水嗎?」

  陸知非看得出來,南英在問的似乎並不是那隻鳥,而是鳥背上坐著的小人兒。陸知非雖然看不見,但能想像。

  小人兒似乎回答了什麼,南英微笑著說謝謝,而後轉過頭來,「知非,能借我一個罈子嗎?」

  陸知非隨即去房裡抱了個罈子出來,「這個可以嗎?」

  「嗯,你放在那邊桌上就好。」南英說道。

  很快,飛鳥們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一個個小人兒赤著腳坐在鳥背上,手裡抱著小瓶子或捧著碗,在鳥兒飛過壇口時,將瓶里、碗裡的露水倒進去。

  而他們的報酬,就是南英的一朵桃花。他們從南英指尖摘下桃花,然後調皮地將它們簪在發間,或乾脆當成帽子戴在頭上,咯咯笑著遠去。

  隨後南英把手伸進積攢到的半罈子露水裡,輕輕攪動著。等到那露水仿佛都沾染到了桃香,他才抱起罈子,把水澆灌在銀杏樹的樹根上。

  「桃木辟邪,輔以至純之水,明年的今天,這株銀杏大概就會再次枝繁葉茂了。」小喬站在陸知非身邊,說道。

  南英也回過頭來,對陸知非投以溫和的笑,「不過銀杏受了露水,你爸爸大約要睡個一兩天。一兩天後就沒事了。」

  「謝謝。」陸知非心裡暖暖的,抬頭望著銀杏巨大的樹冠,又看了看正在逗鳥玩的吳羌羌和第六次爬樹失敗的太白太黑,忽然間,很想商四。

  如果他也在,那該多好?

  他現在在幹什麼?有好好吃飯嗎?

  陸知非發現結束等待之後他又迎來了新的問題,就像歌里唱的那樣,思念是一種病。

  難得來一次水鄉,吳羌羌要帶著兄弟姐們們划船去探險。她想試試,從陸知非家門前的小河出發,能不能劃到黃浦江。

  小喬聽到黃浦江這三個字,很難得地捧了場,帶著崇明上了吳羌羌的賊船。太白太黑高興地跳進水裡,變成兩尾胖魚在船邊打著水花。

  小船即將遠行,從姑蘇的流水裡去往黃浦江。

  吳羌羌熱情地邀請岸上的兩位圍觀黨一起去,然而他們搖搖頭,不是很給面子。

  吳羌羌並不介意,她仍然有滿腔的熱情,船槳戳在河灘石上用力一推,「出發啦!」

  不得不說吳羌羌划船的技術不錯,小船破開流水,穩穩噹噹地沿著河道航行。沒過一會兒,迎面碰上專門清潔河道的環衛工老伯,人家站在船頭好奇地往吳羌羌的船上看了一眼,問:「哎喲,這是要去哪兒啊?」

  「黃浦江!」吳羌羌答。

  老伯頓時笑得臉上的皺紋開了花,「好好好,你們年輕人有志氣。記住前面到頭了往右拐啊,別走錯了!」

  「好嘞!」

  小船悠悠遠去了,南英忍著笑跟陸知非擺擺手,說他有些乏了,便進了屋。中途正好碰到吳伯,於是兩人又相約手談一局。

  陸知非站在岸邊又看了一會兒,左右沒事,就搬了張小凳子坐在門前,等黃浦江探險隊回來。

  他坐的還是小時候經常做的那個位置,旁邊兩隻石獅子,威風凜凜。

  陸知非很喜歡這樣坐著,看來來往往的人,有時他也會拿一本素描本在那邊畫畫,就像今天一樣。畫著畫著,時間就慢慢流淌過去了,陸知非再度抬頭看,探險隊還沒回來,路上行人倒是多了起來。

  不時有人從陸宅門前走過,陸知非看著看著,就又想起了商四。低頭往素描本上一看,畫了半天的人,可不就是商四麼?

  路上來來往往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就畫一個他?

  陸知非看著本子上商四的俊臉有些開心又有些氣惱,合上本子,卻看到視線里出現一雙黑色皮鞋。

  這雙鞋子有點眼熟,在往上,□□的腳踝也有點眼熟。

  陸知非愣愣地抬頭,就見商四從他的素描本上跑了出來,正彎腰看著他。他手裡拿著一根糖化,竹籤上,是一條騰飛的龍。

  龍!

  陸知非從來沒有轉到過的龍!

  商四在他面前蹲下,目光灼灼地看著陸知非,「這位大畫家,我給你一條龍,你賞我一個吻如何?」

  陸知非也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手裡的糖畫,耳朵微紅,語氣卻還算鎮定,「你先給我。」

  「不給。」商四的壞脾氣又來了,湊近了,眨眨眼,「你先親我一下。」

  商四挾糖畫以令男友,陸知非只好以退為進,「這裡不方便。」

  「你是說到屋裡就可以了嗎?」商四博古通今,閱讀理解能力非常好。

  「嗯。」陸知非答。

  「你說什麼?」商四瞪大了眼睛。

  「嗯。」陸知非大方地應下,伸出手,「給我。」

  商四卻忽然警覺,陸知非居然為了一條龍就範了!於是他把糖畫舉起來,嚴肅地問:「我和龍,哪個更好?」

  陸知非一頭霧水,但隨即想到,對於商四來說,龍是真實存在的一種生物。所以,是可以吃醋的。

  陸知非:「……」

  這麼一本正經跟一條龍吃醋的男人,陸知非忽然覺得有點可愛。

  「我選……」陸知非故意放慢了語調,然而就在這時,前面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童音,「媽媽,那個叔叔手裡有一條龍!」

  陸知非和商四都看過去,就見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正太被媽媽牽著,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商四手裡的糖畫。

  年輕的媽媽歉意地沖陸知非和商四笑笑,然後抓緊兒子的小手,說:「走吧,回家吃飯飯啦。」

  「可是我也想要那條龍……」小正太滿臉渴望,挪不動步了。

  商四看看他,又看看手裡的糖畫,再轉頭看陸知非。

  陸知非很淡定,他看著小正太,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

  然後,他鎮靜地從商四手裡拿過了那條龍,看著小正太說:「我的,不能給你。」

  小正太憋起嘴,抱住媽媽的大腿,要哭了。

  人類,為什麼要互相傷害。

  商四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覺得陸知非真是太可愛了,爆可愛,於是他挑起眉看著小正太,一臉驕傲。好男人,要為自己的男朋友撐腰,「對啊,就不給你。」

  小正太抱著媽媽的大腿,兩眼淚汪汪。

  他媽媽無奈地蹲下來,認真地問他:「別人的東西,憑什麼給你呢?」

  「噗……」商四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三重暴擊啊。

  陸知非拉了他一下,讓他收斂一點,然後說:「做糖畫的阿公就住在對面那條街上。」

  小正太的眼睛亮了,眼淚瞬間收住,他媽媽忍俊不禁地壓著他給陸知非道歉,然後才牽著他的手離開。

  小正太現在心情很好,所有的不開心就像夏天的雷陣雨,一會兒就過去了。他一邊走還一邊回頭朝陸知非揮手,但是看到商四,就癟起嘴沖他吐舌頭做鬼臉。

  商四也是招誰惹誰了。

  「他欺負我。」他轉頭跟陸知非告狀。

  陸知非把糖畫遞過去,「讓你咬一口?」

  於是,商四瞅准剛剛陸知非舔過的地方,咬了一大口。末了,點評道:「還不錯。」

  陸知非看著商四舔唇的動作,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而後說:「小喬他們怎麼還不回來?」

  「他們去哪兒了?」

  「說是要划船去黃浦江。」

  商四:「……他們腦子有坑嗎。」

  「總比去東海強。」

  「還不如讓他們去東海,讓蓮花童子把這群二百五的筋給抽了。」商四惡聲惡氣。

  不過,話雖這樣說,商四還是認命地出去逮人。

  快吃晚飯了,這幫小兔崽子還不回來,簡直皮癢。

  還耽誤他拜見老丈人,可氣。

  最重要的是,耽誤他偷香,可恨。

  商四在考慮,待會兒乾脆把他們的船翻了,讓他們永遠留在黃浦江里好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