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她結婚?
徐冉還沒從見到故人的驚與喜中迴轉過來,就陷入了更深的錯愕和震驚之中,輕聲複述一遍:「和你結婚?」
她怎麼可能和她結婚?
橫亘在兩人之間的是十歲的年齡差距,是她和少女父母交淺言深的友誼,是少女一聲聲的呼喚,徐老師。
猶記得那個雪落紛紛的冬夜,漆黑夜空之中星光點點。而穹頂之下,少女那雙細長的眼裡亦盛著星光,清澈的眸子裡閃著純淨的愛戀,微微仰著頭,近乎痴迷的看著她。
少女穿著白色的長羽絨服,瘦削的下巴埋在領口處的絨毛里,白皙的臉頰泛著一層淡淡的緋紅色,忽然扯住了她的衣角,而後踮起腳尖,溫熱的嘴唇比雪花更溫柔,在她臉頰上輕輕拂過:「我真的很喜歡你。徐老師,你能不能別走?」
「徐……總?」
徐冉回過神來,輕輕舒了一口氣,看著眼前的女孩,兩人隔著辦公桌而坐,有幾分陌生的拘謹。
十年過去。十四歲的少女眉眼長開了許多,但那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動人,笑起來的時候蘊著星河,就如她的名字。只是女孩現在垂下眸子,顯得有些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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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冉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時間有種神奇的魔力,十年未見,昔日種種,卻仿佛尤在眼前。七分陌生之中,卻又夾雜了三分熟稔。
久別重逢,近鄉情怯。
喻星河抬起眸子,又輕聲喊她:「徐總,」
「不用叫我徐總,」徐冉猶豫了一下,「也行,隨你怎麼稱呼。」
喻星河沉默的點了點頭,換個話題:「方才聽你說,要我boss給你推薦結婚的對象?」
這句話被她複述出來,徐冉忽然想起,雪夜裡少女曾經仰起頭對她說:我喜歡你,以後可以嫁給你嗎?
喻星河見她神色,似是察覺了她的心思,語氣很淡,手指不自然的微微蜷縮一下:「徐老師,方才是玩笑話……你是不是還記著以前的事?以前是我年紀小,不太懂事。」
青春期的時候,對身邊人一點點好感和依賴都容易放大成喜歡,可等到長大後再回首,才知那是一場美麗的錯誤。即使再美麗,也都是錯的。
徐冉輕舒了一口氣,本該覺得釋然,心口卻又莫名有些堵。
她輕輕笑了一聲:「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喻星河垂下眸子,長睫黑如翅羽,撲撲閃閃,掩住了難言的失落。
適逢秘書敲門進來,給喻星河端來一杯茶。一次性的紙杯,普洱茶葉在水面上半浮沉著。她微微頷首,道了聲謝,卻根本沒打算喝,只是低著頭,看著杯子裡騰騰冒著的熱氣。
眼前忽然出現盛著溫水的玻璃杯。白皙纖細的手指搭在上面,緩緩推過來:「喝我的杯子吧,知道你不喜歡喝一次性的紙杯。」
十年過去,自己那些小習慣,原來她都還記得。
喻星河接過她的杯子,抬起頭來沖她一笑,眼睛彎出好看的弧度:「徐老師,你的手指真好看。」
徐冉一怔,有點莫名:「是嗎?」
不過她的唇角終於是慢慢彎了起來。女孩對她一笑,少了那分疏離的冷淡,多了幾分親切的熟稔。就這麼一個細微的動作,就好像忽然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少女在課間去辦公室里找她討水喝的場景。
那層淡淡的屏障被打破了,徐冉仔細詢問女孩的近況:「是已經工作了嗎?方才我的秘書說,你是傅堯的助手?」
「研三,還沒有正式工作,導師也算是我的老闆,我在他的律師事務所幫忙,畢業之後直接入職。」
「研三,」修長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傅堯是你導師的話,你現在在省大的法學院讀書?」
喻星河眨了眨眼睛:「是啊,徐老師,算起來,我們是校友了。」
徐冉聲音清醇溫柔:「何止是校友,我也是省**學院畢業的,你都可以叫我師姐了。」
師……姐?
喻星河的心裡漫過一陣隱秘的歡喜,這麼一來,兩人之間倒是悄無聲息的拉近了一個輩分,比老師好多了。
辦公室里的溫度打的很低,怕女孩覺得冷,徐冉將空調溫度調高一度,又坐下來:「快放暑假了,準備回家嗎?我最近很忙,可能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和你吃飯。」
喻星河握住杯子的手一緊,指節用力,隱隱發白。她低下頭,就著杯沿上淺淺的唇印,抿了一口熱水,可說出來的話還是冷的:「徐老師,我沒有家,很多年了。」
「星河?」她壓低了聲音,有些疑惑的看著她。
喻星河輕輕笑了一下:「以前你總叫我吉祥物,我也以為我是個幸運的人,後來我才知道,我不是。」
她的父母葬身於山區雨季的一場滑坡中。上下學的鄉間公路一面臨山,一面臨河,學校里的老師決定親自送學生回家。
喻星河那年十六歲,從天色初暗等到漆黑一片,再到曙光初明,她才知道,自己的父母被滑落的山石裹挾著,葬身於翻騰的大河之中。
自此,她沒有家了。
徐冉手指按住她手腕,微微用力:「星河,你……」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想問個清楚,卻不忍心揭開女孩的傷疤,終究是按捺住自己心裡的震驚和難過,溫聲說:「都過去了,星河。
女孩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
「這次導師讓我帶來的文件,」喻星河從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紙張來。
徐冉接過,她和傅堯大學時就是朋友,公司里涉及經濟法的案子也都是交給他在辦。她低下頭,翻看起來。
喻星河看了眼包里最後那份協議書,抿了抿唇,而後又無聲無息的把包關上了。
徐冉抬起頭:「似乎少了一份協議書?」
「啊……我可以明天送給你嗎?」
見女孩這麼緊張,徐冉笑了,笑意溫柔繾綣:「星河,你在我面前,不用緊張。改天等你有空,再拿給我好了。」
「謝謝,我明天就把文件送過來。」
「不必那麼著急,看你方便。還有,不要和我客氣。」
女孩低下頭,有點羞赧的笑了一下,柔和的髮絲滑下臉頰,遮住了她雪嫩的耳朵。
徐冉下意識的想替她把長發別到耳後,手指微動了動,最後還是扣在了桌面上。
「高中學習太累,所以近視了嗎?」
「啊,沒有,就是戴著玩的,」喻星河伸手就要把眼鏡拿下來。
只是她動作太急,有一束髮絲纏到到眼鏡腿上,一個沒留神,她吃痛的輕呼了一聲。
「我來,」徐冉站起身來,越過了桌子,一隻手托著眼鏡,一隻手環過她後腦,細心溫柔的解著纏繞的髮絲,似乎有淡淡的呼吸觸到喻星河的額頭之上。
「好了,」她的聲音裡帶上了淡淡的愉悅,將眼鏡拿了下來,順手將喻星河的髮絲別到了而後,指腹從雪嫩小巧的耳垂上輕輕拂過,那處瞬間就紅了,喻星河的心也砰砰砰的加速跳動。
只是,徐冉並沒有注意到,此刻她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眼鏡上:「你的眼睛那麼好看,戴眼鏡多可惜。」
「沒有度數的,是我室友說,這樣看起來會比較成熟。」
「是嗎?我戴一下看看。」
喻星河怔怔的看著她戴上自己眼鏡,唇角的笑意越來越盛,聲音低低的,近乎痴迷:「很好看……」
徐冉將眼鏡折起,放回她手邊:「還是這麼嘴甜。」
手機響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她設的備忘錄,這會約了客戶談話,已經到時間了。
「星河,今天我還有事,不能和你吃飯,等會我讓助理送你回去。」
「不用了,」喻星河推椅站起來:「我自己坐車回去,明天會過來送文件。明天,你可以安排出一點時間給我嗎?」
女孩走的有些匆忙,似乎是怕聽到拒絕,徐冉有些失落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無奈的笑了笑,這丫頭。
秘書敲門:「徐總,周總已經到了,會議室也準備好了。」
徐冉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她微微頷首,復又惜字如金:「知道了。」
徐氏大樓的樓下,喻星河抬頭看了一眼二十一層,整個人都有點暈乎乎的,簡直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在做夢。可是耳邊殘餘著的熱度提醒著她,一切都是真的。
雖然不是做夢,她卻仍然仿佛如墜夢裡。
陽光灼熱,她微一抬頭,覺得有些刺眼,眼眶也有點酸澀。就在人來人往的徐氏大樓前,她緩緩的蹲了下來,將包隨手放在了一旁,而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感覺到一點灼熱的濕意,
她復又站起來,看了看掌心裡握著的眼鏡,似乎還殘餘著那人的溫度,她忽然笑了,眉眼彎的像月牙,她低聲喃喃:「終於找到你了,再也不會放你走了。」
喻星河彎腰,準備將包撿起來,恰逢一輛綁著大紅色遮陽蓬的電動車從她身邊蹭的一下溜過去。如果不是她讓的快,險些要被那車篷給撞到。即便如此,電動車前籃橫生出來的幾根鐵絲,在她包里滑過幾道觸目驚心的白痕。
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見砰一聲!那輛電動車橫倒在了十字路口,車籃里的鐵絲和螺絲刀散落了一地,距它不遠處,有輛白色奧迪猛然停下,車主剛剛推門下車。
幸好裡面的協議書沒有被劃爛。喻星河抿抿唇,提起傷況慘痛的包,快步向十字路口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