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即使是大雪天,徐冉還是開著車來到了公司。原因無二,前不久前收的那塊地出了問題。
競標合同之前她一直都有過問,但主要是徐遠協助著高城在辦。問題就出在那塊地上,那塊地曾經被污染過。
高城給出來的信息,是有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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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競標這塊地的項目組召開緊急會議,徐冉沒有發言,全程聽完。
等會議間隙,她才接到徐遠的電話:「他跑了。」
高城是徐遠的同學,也是他的好朋友,否則他不會推薦高城來徐氏,徐冉也不會那麼信任他。
徐冉掛了電話,情緒倒還算得上穩定。
競爭對手和內鬼從來都不會少,這次的事情遠沒有上次林宏在公司引起動盪帶來的問題大。
她掛了電話,往辦公室走,卻在辦公室門前看見一個本不該在這裡的人。
她微微蹙眉:「高城?」
徐冉不知道他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卻相信著他必然能從中得到好處,所以此刻他該走的越遠越好,而非在這裡等著她。
高城笑了笑:「徐總,現在為這件事焦頭爛額的感覺,還好嗎?」
徐冉冷眼看著他:「不勞費心。」
「哈!」高城神色忽然變了,有幾分倨傲,又有幾分說不出來的怨憎,「你還記不記得,和你父親一起死的那個司機?」
徐冉的臉色終於變了:「你是?」
「我是誰,徐總這樣的大人物,怎麼會知道我是誰,甚至連我父親,當年也是公司的司機,您也忘了吧?」
「……你父親?」
高城的眼睛裡浮現藏不住的怨恨:「因為姓林的想篡位奪權,先給你父親下藥,設計他和別的女人搞在了一起,後來那女人也是他一直在接濟,他早就知道那女人快要瘋了,還指定了我父親送你們過去。」
徐冉不由喃喃:「原來是他……」
「對,是他!你們徐家人都不長腦子,你爹那個蠢貨和他稱兄道弟,最後被他害死了,連累了我父親!沒有人會站在我們窮人這邊,除了賠錢,說起來還要多謝徐總賠給我家裡的錢,要不然我怎麼能上名牌大學,之後又得了徐總提拔呢!」
徐冉聽他說完,看他臉上除了怨憎,再無其他,不由覺得他可憐:「其實你不必這樣。」
「我不必怎樣?說起來,徐總,您還該謝謝我,上次如果不是我做手腳,林宏也沒那麼容易被你拉下來。我知道他是罪魁禍首,可我忍不住恨你,恨你們徐家,只有你們的命是命,我們小人物的命就都不是命啊!」
他或是對自己太過自信,或是根本就對自己的人生失去希望,寧願自己進監獄,也要狠狠的咬上徐氏一口。
徐冉有些憐憫的看著他,看著他走遠,搖了搖頭。
當年一樁舊事,走不出來的不僅是她,是徐自恆,原來還有高城。
只是同情或是憐憫,此刻都要放在腦後。
徐冉懷疑高城向其他競標公司透露過徐氏的競標策略和具體方案等商業機密,所以徐氏才花了相當高的代價才拿下這塊地,動用了大筆資金。
但這件事影響的已經不僅是公司的資金鍊。商業機密的透露對一個公司的打擊有時相當致命,更不要說收購已污染的土地,可能會對公司的社會聲譽造成影響。公司名下的房產一直頗有口碑,十分熱銷,但這件事一出來,公眾已經開始懷疑,徐氏為了降低成本,其房產都建在被污染的土地上,以尋求更大的利潤。
單這麼一想,這後面就存在這無數問題要解決。
傅堯因為母親的喪事回了老家,她讓安妮在短期內找到可以信賴且能力出眾的律師,但華城裡不少律師和競爭對手的公司都有合作,她信不過。暴雪堵塞了交通,就算能找到知名律師,也沒幾個人甘願冒著暴雪出行。
算是公司里的隱患太多,林宏這顆毒瘤被挖了,但還是不乾不淨。公司里先前和他站在一條線上的小董事也必然沒那麼簡單,只是不可能同時叫這麼多人都收拾東西滾回家。
徐冉在忙碌間隙接到喻星河的電話,開了揚聲外放:「星河,現在有什麼事情嗎?」
手機里清楚的傳來女孩抽泣的聲音:「沒、沒事。我就是難過,外婆病倒了,她的情況很不好……還有一個月就過年了,我還以為……她最起碼能過完這個年。」
徐冉關了電腦頁面,走到窗邊,壓低聲音和她說話:「星河,你先不要緊張,首先先有心理準備,外婆歲數大了,人的生死不受控制,心態放寬一些。然後記得,在老人面前情緒克制些,別讓她為你擔心。我現在幫你聯繫專家,盡人事聽天命,不要強求。」
「唔……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和你說。」
因為喜歡你,所以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只想和你一個人說。
喻星河收住情緒,問她:「最近公司還好嗎?」
「都還可以,偶爾有突發情況,最近有個案子要打,已經在聯繫律師了。」
喻星河嗯了一聲,想問更多的細節,徐冉卻沒再往下說。
她沒再問了,她幫不上她,離她真正的成長和成熟還需要十年,就因為她和她之間差了十年。
徐冉掛了電話,站在窗邊,看了眼窗外的積雪。
雪下的越來越大,積雪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消的乾淨,新雪已經覆上了一層又一層,最開始,只是路邊的松柏被積雪壓彎了枝頭,再到後來,路邊的電線桿接二連三的倒了,大雪數日不停,這場雪是幾十年難遇的大雪。
因為爺爺奶奶心臟不好,她倒是一直有和一些相關領域的專家接觸。只是大雪天,病人過不去,專家也請不動,但也是個難題。
公司的事情又迫在眉睫,她輕舒了一口氣,以紓解內心的壓力。
她是那種被砍了一刀,還能低著頭繼續走路的人,有一種柔軟的韌性,瘦削的肩膀會沉默著挑起她需要承擔的責任,一如既往。
公司里的材料很快整理出來,有不少需要高城和徐遠共同簽字的地方,都存在模糊的地方。一切證據原本應該指向高城,最後卻都指向了徐遠。
徐冉看完報告之後,很久都沒有說話。
徐遠是老來子,雖然被母親寵著,但也被父親打了不少。徐海和喬語原本就不是思慮複雜的人,徐遠又在徐家輕鬆的環境中長大,對人真誠也不設防。沒想到就這麼被自己的好兄弟好好坑了一把,也難怪高城那天那麼有恃無恐。
會議之後,徐遠來找她,聲音很沉:「姐,我這次犯的錯是不是讓你難做了?」
徐冉注視著他,坦然承認:「確實。」
徐遠沉默了一會:「我去找他,我要一直跟著他,我不信他和競爭公司的人沒有接觸,我會找到證據的。」
他轉身就走,原本一直如同少年般的身影里多了幾分責任和擔當,下樓,走出徐氏,一頭扎進了冬日的的風雪裡。
徐冉進入公司以後,有案子都是交給傅堯去辦,只是現在他在老家處理母親喪事,只能聯繫其他的律師。
這個問題讓安妮很為難,一時間,除了宋越之,她都想不到其他合適的人。
徐川在世時,和宋家交好,案子也大多交給他來辦,宋越之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人了,但徐冉不是很想找他幫忙,即使他上門來提議,徐冉也沒有答應。
雪越下越大,一直到第三日,雪才轉小,漸漸停了,路上的冰雪被鏟冰車剷除乾淨,道路也漸漸通暢了些。
醫院這邊,老人的情況也穩定了些,喻星河一顆懸著的心算是暫時放了下來,這一關暫時算是過了。
雪停時剛好周一,喻星河在醫院幾日沒看手機消息,幾乎與外界隔絕。
周一,她回到京西事務所上班,才看到手機新聞,徐氏這次的企業社會形象受損很嚴重,已經開了兩場新聞發言會。微信上也收到不少消息,大多都是關心她,問她徐總現在怎麼樣。
喻星河看著消息,想起周五的那通電話,她只告訴自己要冷靜,對自己的境況一句帶過。周末,徐冉幫她聯繫上首都最好的專家,做好轉院的準備。
可原來,她站在風口浪尖上,壓力那麼大。
她都幫不了她。
她一直努力彌補這十年光陰的差距,有時很苦,工作起來都不要命,可是總是被現實打倒。
她的眼神有點失焦,大腦飛速的轉動著,旁人叫了她三五次,她都沒聽見。
張敏伸手在她臉前晃了晃:「星河,看你這神情,是出什麼事了嗎?」
自從上次她胃炎發作,家裡不在,喻星河送她去醫院,為她忙了整夜之後,張敏對她更加親厚,很關心她。
喻星河先前關心才亂,現在看著眼前含笑的中年女人,忽然想起上次去她家的時候,見過她先生。
那位先生現在雖然不接訴訟案子,只接非訟,所以聲名已經逐漸淡了,知道的人也不多,但他以前是不少大公司的法律顧問。而且他的老師很厲害,傅堯以前和她說過。
她站了起來,有點緊張,也有點不好羞赧,咬了咬嘴唇,紅著臉說:「張律師,我、我想請我幫我個忙,不知道可不可以……」
路上的雪才剛剛融化。
車子在半路拋錨一次,剛才又因為路面積雪,司機轉彎時打方向盤太猛,車子直接在冰面上轉了一百八十度,也幸好路上沒有其他車輛,也當真是驚魂時刻。
談家華笑了一聲:「小喻啊,我這是捨命陪君子了啊。」
他是個有點發福的中年男人,說話慢條斯理,風趣幽默。他和張敏丁克多年,上次妻子生病還是幸虧被眼前這小姑娘送去醫院,他心裡不是不感激的。
「談先生,我……對不起,我讓您和我一起冒險了,只是昨天火車站都堵了整天,火車晚點十幾個小時,只有坐車,就是沒想到路邊又結了冰。」
談家華擺了擺手:「沒事沒事,反正也要到了。我聽小敏說,這次案子是你妻子的公司遇上的?」
「嗯,是的,就是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又隔了這麼遠,認識您和張律師真的是我的幸事……」
喻星河有點愧疚,愧疚之餘又有點感動。
她趴在窗邊一看,偶爾還是會飄些小雪,隔著冬日的霧氣,她看見遠處的路標,即將進入華城了。
車入市區之後反而更慢了些,因為路上私家車多,地面又濕滑,容易堵車。
喻星河來之前給徐冉打了電話,倒是一直沒有接,估計是正忙的厲害,她只能先把人請過來,再告訴她。
等到數個小時之後,車才停在了徐氏的門前。
喻星河剛想開門下車,手卻頓住了。
她的目光落到一輛熟悉的車上,那車子的發動機還是開著的,看起來只是暫時停靠,主人似乎離去沒多遠。
宋越之來幫她了啊。
喻星河腦海里浮現這個念頭,一時間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或許,徐老師根本沒自己想像中那麼焦急。可她打不通電話,也擔心的要命,沒有理智,只想把人請過來,盡她所能罷了。
或許,她一直都有能幫他的人。
她坐在車裡,不動了。
她沒怪過她,她只是痛恨這樣無能無力的自己。
以前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她一個人哭的全身顫抖,只為那種深重的惆悵。
可現實在這種惆悵之外,還加了幾分無能無力。
喻星河低聲和談家華說了一句話,而後給傅堯打了電話:「老闆,對不起,真的不想打擾你。我只想請你幫我個小忙,以你的名義,幫我推薦一個律師給她。」
掛了電話,喻星河摸了摸口袋,從裡面摸出來最後一枚硬糖。那是她上次回來帶的,最後半瓶都帶走了,這裡是最後一顆。
她深吸了一口氣,克制住情緒,將那顆硬糖剝開,吃了,甜而香的蜜桃味在口腔里融化,她隨手將糖紙放進了包里,又接到蔣青的電話:「星河,你在哪,外婆今天要準備一個小手術了。你這孩子,現在怎麼到處都找不到你啊?」
喻星河屏住呼吸:「我馬上就回來,對不起,對不起,舅媽,我馬上就回來。」
她已經沒有時間再耽誤了。
談家華很體貼的說:「你先回去吧,我下車,在這裡等等。家裡的事情重要。」
喻星河點了點頭,從包里拿出來之前整理的文件:「談先生,這次的事情很重要,她需要一個信得過的律師,但是我老闆走了……我知道我就是太著急了,所以亂幫忙,可能她也不需要我……可我就是想……」
談家華含笑看著她:「我懂的,我懂。」
太過愛一個人的時候,恨不得事事都為她考慮周到,即使有時這考慮並不是必要的。
他接過喻星河遞給她的文件,下了車,站在路邊,攬了攬圍巾,朝喻星河揮揮手:「走吧,早點回去,我會替你向她問好。」
喻星河垂下眸子,有些失落:「不用了,她可能並不需要我,我回去了。」
車子再次發動,在已經結了冰雪的路面上緩慢行駛,喻星河搖上了車窗,看了看手機,也快沒電了,只能儘快的給蔣青發了信息,說今天一定會回來,然後看著手機自動關了機。
已經在樓下了,卻沒能進去。
喻星河閉上了眼睛,往後靠在了椅背上。
或許她的愛,就是這麼天真而鈍拙。
可她只是想幫幫她。
窗外又開始下起小雪。
徐冉的手機出門時摔在了冰面上,安妮已經讓助理去給她買手機了,她正在和徐冉匯報進展,手機響了,是傅堯的電話,徐冉接了過來。
「徐冉,我給你推薦個律師。以前我讀書的時候見過他,也聽到他老師的課,你要是相信我,就讓他幫你打這個案子。」
「他現在人在哪?北城的市內交通今天才恢復了一點。」
最近交通堵塞,請不到其他地方的知名律師,沒人會在雪天裡冒著生命危險來打案子。
「就在樓下。」
徐冉推開椅子站了起來:「謝謝你,傅堯。」
談家華在樓下沒等多久,就已經被公司的小助理給迎了進去,上了電梯,在電梯口遇見剛準備出來的徐冉,他溫厚的笑了笑:「徐總,久仰了。」
面對一個名氣漸消的律師,徐冉的態度卻把握的很好:「談律師,本來準備下去接您,沒想到助理剛接了電話,已經帶您上來了,請進。」
談家華坐在桌邊,聽她說完這個案子,濃密的長眉皺了皺:「我會盡力,如果徐總相信我,我有70%的把握。」
徐冉含笑點了點頭:「我自然相信。」
談家華將手裡的文件闔上,徐冉原本在想著法院開庭的時間,目光卻倏忽間落到桌面上,落到了文件夾里飄出來的粉色糖紙上。
那是她在網上挑選的啊。
談家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容仍是溫厚的:「徐總?」
徐冉回過神來:「她和您一起來的嗎?」
「不錯,她請我來的。」
「她在哪?」
「走了,剛剛醫院那邊有消息,她又急著走了。」
談家華走之前扔下這麼一句話。
徐冉忍不住追了下去,即使知道車子應該早就走遠了,可她還是忍不住,踏進了冬日的風雪裡。
這傻子。
她的熱淚在臉上凝了冰。
這麼危險的天氣,為什麼要過來,不知道危險嗎。
可為什麼到了樓下就走,哪怕是見她一面呢?
難道她……不想見她嗎……
助理新給她買的手機剛剛安裝上電話卡,電話一直到晚上都沒打通,徐冉提心弔膽了一整天,一直到晚上,最後不得不將電話打到了上次秦世卓打給她的電話上:「秦先生,打擾了,請問星河在……你身邊嗎?」
秦世卓沉默了一會:「在。」
女孩正侯在手術室外,他不用想都知道,她今天肯定偷偷跑去見某個人了。
「好。」
只要她沒有出事,一切就好。
冬天的第一場暴雪總算是消融了。
天晴了,天格外的冷,天空格外的藍,也格外的寂靜。
這場多年未遇的暴雪早已經打破了人們日常生活的規律,有時天還亮著,路上都已經沒有多少行人,有時晚上還會突如其來的停電,整座城市變成黑暗中的孤島。
天氣好轉,老人的病症卻沒有一點點好轉,即使已經聯繫上了國內最好的專家,轉院的事情也不難辦,甚至請動了醫生,讓他們願意飛過來。
可還是來不及了。
最重要的是,老人拒絕了再繼續接受治療,不想再住在醫院裡,她想回家了。
長壽,才是一種懲罰。(注)
無人忍心違背老人最後的願望,只能從醫院回到家。
老人最喜歡那張藤椅,下午就躺在藤椅上,蓋著毯子,握著喻星河的手說話。
「我想再和你媽媽說說話……她以前就很怕我死,說希望我活到幾百歲……」
喻星河含淚點頭,握著她的手說不出話來。
「我有好多好多話要對她說,之前在醫院的時候,還給她寫了信,只是都寄不過去了……想告訴她,瑤瑤,這麼多年過去了,媽媽想你啊……」
喻星河哽咽的說不出話來,臉頰在老人掌心裡摩挲了片刻:「信在哪,我都帶去,去我媽媽墓前,一句一句的讀給她聽。」
老人沒說話,長久的沉默,喻星河都以為她睡著了,等抬起頭來,才看見,老人已經淚流滿面,渾濁的眼睛裡都是晶瑩的淚。
她只有一個女兒啊,從小就是她心上的肉,後來離家遠走,死在了千里之外的異鄉,叫她怎麼放心的下……
喻星河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答應了的事情就要立刻做,雖然老人不同意她在這種天氣出行,但她還是立刻訂了車票:「您看,已經好了,飛機很快的,我一個人,兩天不到就可以回來了。您想和媽媽說的話,我一定都告訴她。」
她下午背著包離開,穿著一件長款的羽絨服,飛機的航班幸運的沒有晚點,傍晚到省城,大巴早已停運了,計程車也不多,她趕時間,甚至坐了一輛黑車,晚上到的雲滄。
再回雲滄,此刻的心情比上次還要沉重的多。
她背著包在雪地里走,包里裝的是老人生病期間,還有過去的十年間,寫給已故女兒的所有信件。
大雪覆蓋,暮野蒼蒼。
她走在雪地里,因為這裡罕有人來,雪覆蓋的嚴嚴實實,連條小徑都不曾有。她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雪地里,綿軟的雪花吱吱作響,天地間靜的只有她一個人。
樹上的枝幹早已經掉光了葉子,偶爾有鳥雀在枝幹上覓食,簌簌雪落。
喻星河在冷寂的墓碑前站定,呼吸之間,鼻尖都是一層冷霧,鬢髮髮絲上也結了一層冰花。
她放下包,拿出信件,一句一句的讀,字裡行間都是一個母親對女兒最深醇的情意,讀到她整個人都哭到不可自抑,鼻尖通紅,聲音也啞了。
她已經故去的母親,對她應該也是這份深厚的情意。
她將老人手指發顫著寫下的信在墓碑前燒了,燒的乾乾淨淨,又在黑漆漆的墓園裡站到了半夜,幾乎到手腳發僵,才離開。
來之前,喻星河訂了民宿,還是上次的那家,不過已經換了老闆。現在的老闆看起來很年輕,在冬夜裡竟然還準備了室外燒烤和酒,有一批過來旅遊的年輕人被大雪困在了這裡幾天,幾乎天天晚上都在一起玩。
他們是騎行過來的,二十多個人,有男有女,性子都很豪爽,喻星河忍不住,跟著他們一起喝了幾杯酒,喝到醉了,還不想睡,非要出去走走。
小鎮對她而言,有些陌生,但也很熟悉。
即使這幾年發生了不少變化,但她還是能清清楚楚的說出這裡的四條街道,兩座大橋,三條河流。她熟悉這裡的每一個地方,因為一直記得那幾年的時光。
她踩著雪,幾乎是深一腳淺一腳的在走。
其實她也沒喝多少,只是酒品不好,但還非要喝,大概是因為最近心情壓抑到極點了。
還能有什麼,會比眼睜睜看著自己最親的親人離去,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更糟糕呢?
也幸虧是雪夜。
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要她不會自己摔倒,那一切就都是安全的。
喻星河的方向感一直都不太好,出了門十次有九次都是要迷路的,酒醉之後,方向感更加糟糕,都不知道自己走在什麼地方,最後還是奇妙的走到了雲滄中學。
混著雜草又鋪著塑膠跑道的操場已經被大雪覆蓋,白茫茫一片,只有一點飛鳥踏過留下的印記。還有一排人走過的腳印,看起來還是新的,應該是住在學校的老師吧。
喻星河借著月色和雪色,眨了眨眼睛,努力看的更清楚一些,踩著了那腳印里,一步一步,有點踉蹌,有好幾次險些跌倒了。
前幾次運氣真的還算的上好,只是最後一次,她一腳踩空,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到了雪地里,還滾了半圈,白色羽絨服上沾了不少雪花粒。
真是個醉鬼啊。
她唯一殘餘的一點清明意識在和她說話,過了好半天,她才掙扎著站了起來。
她才看見,前方不遠處,路燈下面,小樓前的雪地上站了個人。
喻星河揉了揉眼睛,酒醉之後,再也分不清現實,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她再眨了眨眼睛,那個人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她又揉了揉眼睛,看見那個人轉過身來,似乎看見了她。
她大概是在做夢,徐老師怎麼會在這裡呢?
只是即使是在夢裡,她現在也不想被她看見。
她現在是個喝醉了酒,又摔了跤的狼狽酒鬼啊。
被她看到,肯定是要挨罵的。
喻星河抖了抖身上的雪,站起來就走,走出中學,到大街上,再回頭看,空蕩蕩的,哪裡還有人在呢,原來真是她在做夢啊。
這麼一想,她才是真的難過了,更加不想回去民宿。
她就在小鎮的街上走,一條又一條街道,幾乎從天黑走到天明,走到最後,她的酒意也散了,幾乎是被冬風給完全吹散的。
她一腳又一腳的踩著冰雪裡,意識終於漸漸清醒,想起了自己剛才的錯覺,低著頭笑了笑。
她在寒冬的冰雪裡走了整整四條街,後來整個人從裡到外被凍成了冰。
這片天地間似乎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聲。
她站在橋上看,千山覆雪,鳥已飛絕,不見人蹤,唯有流水滔滔,不舍晝夜。
那種深重的孤獨感像海水一樣將她包圍。
可她不知道,在她身後不遠處,有人陪著她,在冬夜裡整整走了四條街。
作者有話要說:註:長壽是一種懲罰——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