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沖喜第27天 投桃報李


  崔僖帶著李蹤口諭去了永安王府。

  這永安王府他來過許多次,不論什麼時候,這王府都是冷清蕭索的,沒有一點人氣。但今日卻不同,王府大門敞開,下人們搬著箱籠物件來回進出,再往裡頭一看,就見府中披紅掛彩,好不喜慶。

  門房識得他,看見他的身影連忙迎出來,將人請去廳中坐著,又去後院通傳。

  

  李鳳歧原本正與葉雲亭餵隼,聽見通報眉頭就揚了揚:「李蹤總算是敢見我了。」他側臉對葉雲亭道:「走吧,去看看他要使什麼招數。」

  兩人去了前廳,崔僖見著他們便迎出來,笑吟吟道:「王爺王妃安好。」

  李鳳歧冷淡點了點頭,倒是葉雲亭念著他之前的提點,客氣地接話:「不知崔常侍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臣是來報喜的。」崔僖雙手揣在寬大的袖子裡,滿臉笑意:「陛下聽聞永安王欲補辦大婚酒宴,想著先前大婚操辦簡陋,特地賜下諸多賞賜以作補償。這一趟便是請二位入宮與陛下敘敘話,順道領賞。」

  這話倒是說得好聽,但誰也不覺得依李蹤的性子,召他們入宮,真的就只是為了賞賜。

  葉雲亭與李鳳歧交換了個眼神,隨後便應了下來:「那便勞崔常侍稍坐片刻,我與王爺更了衣,便隨你入宮。」

  崔僖自無不可,在前廳喝著茶,等他們更衣。

  葉雲亭則推著李鳳歧回了正屋,他先將李鳳歧的衣裳拿出來放在榻邊,方便他更換,之後自己才捧著衣服去屏風後。

  朝臣及其家眷入宮覲見,需穿禮服。以李鳳歧的身份,不必如此隆重,但也面子上總要過得去,總不能一身常服就進了宮。葉雲亭換了一件煙青色雲雷暗紋夾棉錦緞長袍,正在整理腰帶時,卻聽外面李鳳歧忽然喚了他一聲:「大公子。」

  「怎麼了?」葉雲亭自屏風後轉出來,就見李鳳歧垂著眸,身上的衣裳倒是換好了,但系帶未系,腰封也沒戴,領口松松垮垮地半敞著。

  「這衣裳穿起來繁重複雜,還得勞煩大公子幫一幫我。」李鳳歧道。

  葉雲亭上前,就見這衣裳有數層,腰封上的玉扣也十分精巧複雜。先前都是五更伺候他更衣,恰巧今日五更不在,葉雲亭也沒有多想,點了點頭便在半蹲在他身前,伸手給他將繁複的系帶一一繫上。

  他低著頭,白皙瘦削的手指捻著系帶交錯穿梭,極其賞心悅目。

  系帶系好,便戴腰封。

  「王爺,將手臂張開。」葉雲亭拿起腰封,側著身一隻手自他身後穿過。

  李鳳歧平張著手臂,垂眼看他。就見他貼近自己的胸膛,整個人都快偎進他懷裡,仿佛投懷送抱。

  但只是短短數息的時間,葉雲亭便調整好了腰封,身體後撤,開始研究精巧的玉扣。

  李鳳岐在心裡遺憾地嘆了一聲,目光在葉雲亭窄而瘦的腰上流連了一圈。

  腰身窄瘦,腰線修長,正合他一臂環抱。

  葉雲亭對比一無所覺,還在折騰腰封,他發現李鳳歧不會弄這腰封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因為他也不會。

  這腰封兩頭的玉扣分別雕成了一條四爪盤龍的模樣,若是合在一起,就是兩條盤龍親昵地交纏在一起。但這玉扣卡子也不知怎麼弄的,葉雲亭不管怎麼嘗試,都合不上。

  失敗數次之後,葉雲亭面頰發熱,有些赧然道:「這玉扣精巧,我也不會。王爺還是叫個侍女來吧。」

  猶自遐思的李鳳歧回過神,擺擺手道:「不必,我不喜旁人近身。」說完垂首,捏著腰封兩頭輕輕一合,便扣上了。

  他自然而然地看向葉雲亭:「大公子可收拾好了?」

  葉雲亭:???

  他滿臉迷惑地盯著李鳳歧腰間,那條他怎麼擺弄都合不上的腰封,此時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處,兩條四爪盤龍糾纏在一起,精美非常。

  李鳳歧自己會弄?

  那怎麼還要叫他幫忙?

  許是他的目光在腰間停留太久,李鳳歧終於反應過來什麼,他一手搭在腰封上,輕輕咳了咳,裝作沒發現葉雲亭疑惑的目光,催促他出門。

  葉雲亭只得將滿腹疑問壓了下去,同他一起出門。

  三人坐轎子往皇宮方向行去,到了宮門前,便得下轎步行。但如今是冬日,二人身份又貴重,自然不需步行,可乘宮中的轎攆。

  兩架轎攆早就已經候在一旁,見著二人下轎後,領頭的便躬身迎上前:「陛下特命我等來迎王爺與王妃。」

  說完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這轎攆只能坐一人,雖然精美華貴,但位置並不寬敞,前頭還有一道橫木架著,本是便於宮人抬轎,如今卻正擋住了李鳳歧的輪椅。

  李鳳歧雙腿不便,只能依靠輪椅行動。為了他方便,王府中的馬車以及轎子都特意尋匠人改造過,更大更寬敞,李鳳歧的輪椅能直接進入,不需旁人相幫,便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上下。

  但如今李鳳歧的輪椅被轎攆前的橫木擋著,距離轎攆座位三尺有餘。依靠他自己,根本沒可能上去。

  而抬轎攆的宮人躬身垂首而立,顯然打算袖手旁觀。

  這必然是李蹤的吩咐。

  崔僖領會了皇帝的意思,也揣著手侯在一旁看戲。

  李鳳歧雙手搭在輪椅扶手之上,目光冷淡掠過一眾人等,與朝他走來的葉雲亭對上。

  他腰身挺直,朝葉雲亭笑了笑,神色間看不出半點屈辱陰霾:「有勞王妃了。」

  「王爺何必跟我客氣。」葉雲亭回以一笑,將他抱起來,走向轎攆。

  「壓轎。」面向這些刻意為難的宮人們,葉雲亭收起溫和笑容,冷冷吩咐了一聲。

  垂手而立的宮人們連忙壓低轎攆橫木,方便他過去。

  葉雲亭跨過橫木,將李鳳歧放在轎攆上。他快速瞥了李鳳歧一眼,見他神色無異,方才給他理了理弄亂的衣襟,輕輕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沒生氣就好。

  眼下這一出,必定是李蹤故意安排的。

  他知道李鳳歧雙腿不便,故意派了轎攆前來,卻又叫宮人袖手旁觀,就是為了看李鳳歧出醜。他是在提醒李鳳歧,他現在就是個雙腿不便的廢人罷了。

  手段十分低劣,卻又十分有效。

  若不是李鳳歧心志比旁人堅韌,坦然出言叫他幫忙,今日的場面或許會十分難看。而之後,所有人都會知道,永安王雖然僥倖沒死,卻也不是從前那個風光強大的北昭戰神了。

  美人猶會遲暮,英雄終至末路。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葉雲亭垂眸坐上轎攆,壓下了心底湧上來的怒意。

  宮人們抬起轎攆,緩緩往鹿苑行去。

  ……

  到了鹿苑之後,依舊是葉雲亭將人抱下來。

  他擔心李蹤還會折騰些下作手段,沒有假手宮人,自己親自推著李鳳歧往裡走。

  崔僖跟在一旁,見狀笑道:「王妃待王爺可真是體貼備至。」

  「王爺待我也是如此,投桃報李罷了。」葉雲亭淡淡道。

  「投桃報李?」崔僖將這四字咂摸了一圈,似贊同道:「也就只有王妃這樣的人,才配得上用這個詞。」他也不知道在說誰:「好好一個詞兒,都叫那些人給用髒了。」

  他話說的奇怪,葉雲亭聽不懂。

  崔僖這人性情陰晴不定,極難琢磨。他猜不透對方到底是敵是友,便索性不將他的話往心裡去,只做沒聽見,推著李鳳歧往前走。

  穿過迴廊,便至苑中。

  這鹿苑雖叫鹿苑,卻並不只養鹿。其中珍奇百獸,名貴花草,多不勝數。

  「陛下在獸園,二位請隨奴婢來。」引路的是個年輕內侍,帶著他們往獸園行去。

  到了獸園,未見人,就先聽見了野獸的嘶吼聲。

  葉雲亭隨著內侍進去,就見獸園中間的廣場上,放著個巨大的鐵籠,籠中一隻狼一隻虎,正血淋淋地廝殺在一起。

  皇帝李蹤坐在高台上,正端著茶看得津津有味,仿佛未曾察覺他們的到來。

  直到內侍通傳,他方才側臉瞧過來:「永安王來了。」

  李鳳歧遙遙與他相望,臉上情緒極淡:「你終於敢見我了?這麼多日,想好怎麼對付我了嗎?」

  李蹤神情微變,他站起身,揮退了伺候的宮人,方才走下高台,靠近李鳳歧:「永安王的話朕怎麼聽不懂?朕今日召你進宮,乃是因為新得了一隻狼王,想叫你來看看。」

  他指著中間的巨籠道:「這白虎被朕養了多年,從來沒有敗過。這狼王是下頭新獻上來的,據說悍勇無匹。朕便想試試,是朕的猛虎強,還是這狼王厲害。」

  葉雲亭望向籠中,就見那白虎膘肥體壯,尖牙利齒;那狼王卻是瘦得只剩下健碩骨架。這場廝殺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白虎猶氣定神閒,狼王卻已經氣喘吁吁,皮毛被鮮血染濕。

  「永安王覺得誰會勝?」李蹤笑眯眯地問。

  「狼王。」李鳳歧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李蹤笑容不變:「永安王怕是忘了,這白虎可是你親自捕來送予朕的,兇猛無比,從未敗過。」

  「難為你還記得。」李鳳歧抬眸看他,似笑非笑。

  「朕當然記得。」李蹤背著手轉過身,看著白虎利爪又在狼王身上添了一道新傷,眯著眼道:「待朕好的人極少,永安王所做的每件事,朕都記在心裡。」

  李鳳歧嗤了一聲,沒接他的話,而是道:「這白虎已經養廢了,我與陛下打個賭,若是它敗了,身上皮毛歸我,如何?」

  「若它贏了呢?」李蹤倏然轉身,緊緊盯著他。

  「它贏不了。」李鳳歧氣定神閒地笑:「陛下不是說了麼,它既是我親自抓回來的,就沒人比我更了解它。」

  他似在說那隻白虎,又似藉此在說別的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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