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沖喜第39天 心上人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隱隱綽綽跳躍的火苗並不足以照亮整間書房。
葉雲亭眯了眯眼,適應了昏暗光線才摸索著往光源的方向走。那點燭光在屏風之後,正將一人朦朧的剪影投在屏風之上。
他繞過屏風,就看見昏暗燭光里的男人。
李鳳歧坐在輪椅上,背對著他看向窗外,微涼的夜風將書案上的宣紙吹得嘩嘩作響,葉雲亭瞥了一眼,只模糊看見上頭張狂潦草的字跡。
「王爺?」葉雲亭喚了一聲,緩緩靠近他。
「你沒事吧?」他繞到李鳳歧前面去,去查看他的情形。
李鳳歧這才抬起頭,不知是疼得,還是被這涼風吹得,臉色有些蒼白,唇上也沒有血色。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也有些沙啞:「我沒事。」
「我去請個大夫吧?」葉雲亭眉頭打成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腿,放輕了聲音:「還疼麼?」
「不必。」李鳳歧垂下眼:「已經不疼了。」
但他越說不疼,葉雲亭卻越發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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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著方才下人說他進了書房後便一直沒有出來,連晚膳也沒有用。不由便有些懊惱後悔,若是今日自己早些回來就好了。
「那我先推你回房去?」葉雲亭放柔了聲音與他打商量:「總在這裡坐著也不行,夜風寒氣重,再染了風寒更麻煩。」
李鳳歧抿唇瞧著他,原本只是做戲引他心疼自己,但被他這麼輕聲細語地關切著,一整日的憋悶也不由顯露出來幾分。
「我得不得風寒,大公子很關心麼?」
葉雲亭神色詫異,下意識道:「自然。」
說完又覺得這話太過曖昧,神色不自然地找補道:「王爺體內餘毒未清,再添風寒,總是不好。」
李鳳歧聽著他解釋,似生怕自己誤會什麼,眸色越發暗沉。
他斂下眸中情緒,淡聲道:「多謝大公子關心。」
葉雲亭覺得他這一句「多謝」有些陰陽怪氣,不是真心。倒像是在嘲諷他。
他打量了李鳳歧一眼,卻看不出面上情緒,只得端起燭台,推著他離開書房。
待回了正屋,他叫季廉端來熱水,等李鳳歧擦洗乾淨後上榻,便伸手去卷他的褲腿。
李鳳歧眉心一跳,下意識抓住他的胳膊:「做什麼?」
「我看看你的腿。」葉雲亭道:「你不肯尋大夫來看,如今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情形。」
他覺得李鳳歧太過消極,這世上大夫千千萬,說不得就有奇人異士能替他解毒,但他一個都不信,這腿何時才能好?
「有什麼好看的。」李鳳歧抓著他的手腕,神色閃過一絲不自然,卻沒有鬆手。
葉雲亭伸手去扒拉他,神色堅持:「我想看看。」
李鳳歧與他對視片刻,終於還是敗下陣來,他鬆開手,往軟枕上一靠,閉上眼,沉聲道:「你看吧,別被嚇到就是。」
葉雲亭這才小心地捲起他的褲腿,去查看他的腿,而後呼吸便一窒,有些失態道:「怎麼會這樣?」
只見李鳳歧腿上的皮膚已經變成了青紫色,條條筋脈彎曲凸起,如同醜陋的長蟲盤亘其上。明明之前他照顧李鳳歧時,他的雙腿雖不能動,但看著跟常人無異。後來王府危機暫解,李鳳歧沒再叫他照顧,洗漱都是五更在伺候,他便沒有再時刻留意他的身體狀況。卻沒想到他的腿竟已經變成了這樣。
李鳳歧神色倒是一片淡然:「全身毒性被壓制到雙腿,自然看著就駭人些。」
「但這樣下去不會影響到雙腿麼?」葉雲亭眉眼間籠上憂色,先前李鳳歧中毒,筋脈阻塞不能正常行動,但將毒性逐步壓制後,恢復幾日便如常人無異。可眼下看他雙腿的狀況,他卻擔憂即便日後解了毒,他的雙腿也不能再行動自如。
「暫時不會有影響。」李鳳歧道。
說完大約見他臉上憂色太深,又解釋道:「這寒毒我已經有些研究,尋常大夫無法可解,我已經派人去尋找能解毒之人。」至於何時能尋到,就要看天意了。
「韓蟬手中不就有解藥?」葉雲亭眼中划過厲色:「派人潛入太傅府去偷去搶,也比乾等著強。」
他說這話有些賭氣的成分,若是平日的他,絕不會提這些下作手段。
李鳳歧聽著,胸口的悶氣就散了、
葉雲亭是真的在替他擔憂。
「大公子以為我沒想過?」他輕笑了一聲,又搖了搖頭:「我早就派人暗中潛入太傅府,不過韓蟬太過狡猾,並沒有尋到解藥藏在何處。」
葉雲亭有些失落:「那就找找他的把柄,逼他將解藥交出來。」
「嗯。」李鳳歧看著他笑:「只不過我一個人獨木難支,五更朱烈都是只會拳腳的莽夫,還得有大公子出謀劃策才好。」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隨口一句話,卻叫葉雲亭回想起了先生的提議。他腦中頓時混亂一片,勉強笑了笑,說「自然」。
這一晚兩人早早就歇了,葉雲亭滅了燈,裹著被子背對著李鳳歧裝睡,然而腦海里卻有兩股聲音不斷拉鋸。
一個說:「先生說得沒錯,你嚮往名山大川四處雲遊已久,這次是難得機會。只要答應了,你就再不會有任何束縛。」
另一個說:「永安王於你有恩,如今四周群狼環伺,你若也走了,難保不會如上一世般重蹈覆轍。你留下來,至少還可以提醒他將來之事。名山大川總歸在那,早些或者晚些,並不十分打緊。」
兩股聲音互相撕扯拉鋸許久,最終也沒得出個結果來。葉雲亭頭昏腦漲,悄悄吐出一口氣,用力閉緊眼睛,逼自己睡覺。
閉眼沒多久,卻聽身側忽然傳來細細喘息聲。
葉雲亭正要轉身去看,卻感覺到李鳳歧坐了起來,然後抬手拉了拉床頭鈴鐺。他身體一僵,便錯過了動作的時機。
身側的人已經拿過外袍披上。
片刻之後,葉雲亭感覺房門打開,有一人走了進來,聽聲音是五更。
之後兩人再沒有交流,葉雲亭只能憑著窸窣的聲音去猜測他們在做什麼——五更推來了輪椅,李鳳歧坐了上去,而後兩人便放輕動作,離開了裡屋。
等人離開,他才坐了起來。
他回憶著方才聽見的動靜,原本以為是李鳳歧有什麼事情要辦,不便讓他知道。可細細回憶之後,卻覺得不像。
那道隱忍的喘息聲,總叫他十分在意。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披上外衣,悄悄跟了出去。
此時已是深夜,王府各處都熄了燈,只有幾盞留夜的燈籠還未熄。葉雲亭四處尋了一圈,發現只有書房還亮著燈光。便往書房尋去。
放輕腳步到了門口,卻見書房門輕掩著,裡頭依稀傳來低低的人聲。
五更說:「王爺可還需要什麼?」
「不用,你出去吧。」這是李鳳歧的聲音。他聲音帶著隱忍意味,似乎忍耐著什麼。
屋裡又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是五更要出來了。
葉雲亭下意識躲到了轉角處。
五更出了書房,便往院子外走去。他等人走了,方才悄悄靠近書房,動作輕而又輕地潛了進去。
隱身在暗處的五更瞧見這一幕,心想王爺也是奇怪,沒毒發的時候要騙王妃毒發了,可現在真發作起來,又不叫他吵醒王妃,自己躲到了書房來。
現在王妃自己發覺了,他還是不攔著為妙。
五更如此想著,便藏到了樹上去。
而葉雲亭已經悄悄進了書房。
這回書房裡點起了三層落地燭台,將整間屋子照得通明,葉雲亭站在外面,透過薄薄的屏風,將後面人的動作看的一清二楚。
——李鳳歧口中咬著布帛,褲腿捲起,露出比方才情形更加駭人的雙腿。他手執一把小刀,在燭火上烤了烤,便對準了彎曲暴凸的筋脈劃了下去……
黑血自傷口處湧出來,被他用布帛吸乾,而後隨意地扔在身側的銅盆里。他的動作很利索,沒有半分遲疑,唯有時不時的抽氣聲暴露了他的痛苦。
葉雲亭定定站在屏風前,甚至看見有汗水自他額頭滴落,他都顧不上去擦拭。
處理完一條腿,李鳳歧似是痛極,他將刀扔進銅盆里,身體靠進輪椅中,雙手死死攥緊輪椅扶手,如此過了好一會兒,方才挨過了這陣疼痛。他吐出口中布帛,緩緩喘勻了氣,轉身去端書案上的茶水,而後便看見了屏風後的人影。
「五更?」
喚了一聲,卻見人影不應。他再凝神一看,呼吸便窒了窒,勉強笑道:「這時候還沒睡,我吵醒你了?」
葉雲亭自屏風後繞出來,將他鮮血淋漓的雙腿看得更加清楚。他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王爺先前是在騙我?」
有了此時的對比,他哪裡還不明白,之前李鳳歧說寒毒發作根本就是在哄騙他。
李鳳歧「嗯」了一聲。
「那現在當真的毒發了,又為何要避著我?」葉雲亭緊緊盯著他,鍥而不捨刨根問底。
「大公子是當真不明白,還是又在同我裝糊塗?」李鳳歧倏爾抬眸看他,眼裡有不加掩飾的侵略之意。
大約是夜晚總能將人的情緒放大,又或者是疼痛讓他的耐心變差,李鳳歧的眼神極深沉,一字一句解釋給他聽:「先前裝毒發騙你,是為了引你心疼。眼下當真毒發卻要避開你,是因為不想叫你看見我狼狽不堪的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上的疼痛,緩緩笑開:「一個男人,總是希望自己在心上人眼裡是高大偉岸的,而不是狼狽脆弱的,大公子可明白了?」
葉雲亭神情一頓,有些慌亂地撇開眼,避開他太過灼熱的視線:「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