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沖喜第64天 (一更)


  沉重予隨著下人到了正院時,就見李鳳歧坐在窗邊,正在細細看一副畫。

  他上前行禮,目光往那畫上瞥了一眼,卻見那畫上畫的,乃是前朝皇帝趙匡胤黃袍加身的場景。他心中頓時越發瞭然,看來那封回信,果然只是試探,永安王之野心,盡在這畫上。

  見他到來,李鳳歧隨手將那畫捲起放在案上,臉色微沉,先發制人:「表兄還來我這王府做什麼?」

  沉重予見他還要演戲,內心不屑,面上卻是笑道:「王爺又何必再屢次三番地試探我?沈家與永安王府,可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王爺信不過我,莫非也信不過姑母麼?」

  聽他搬出老王妃,李鳳歧眼神微冷,面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遲疑來:「我與表兄多年未見,王府與沈家也久未來往,表兄忽然來信議此大事,我自然要存幾分警惕。」他似真似假道:「否則萬一表兄是替李蹤來試探我的該如何是好?」

  自己的目的被一語道破,沉重予心裡一驚,神色微僵,再見他神色隨意,顯然只是隨口一說,又鬆了口氣,笑道:「王爺怎麼會有此種想法?這胳膊肘都是向里拐,要論親近,自然還是我與王爺親近些。」

  「本王就是隨便一說罷了。這些年沒見,表兄是人是狗,我如何清楚?」李鳳歧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畢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

  「?」

  沉重予隱約覺得他似在罵自己,但觀他神情卻又不像。最後只能按下心裡怪異的感覺,只當是李鳳歧脾氣越發越無常了,畢竟從前就有不少人說過永安王脾氣陰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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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眼下王爺可願意信我了?」

  沉重予又將腰彎下去些,越發靠近他,壓低了聲音道:「王爺這些年來功勳卓著,那小皇帝坐享其成不說,竟還想鳥盡弓藏,王爺難道就不想親手報仇嗎?如今城外就有我三萬大軍。只要王爺一聲令下,我就能……」剩下的話被隱去,沉重予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君主不仁,王爺取而代之,乃是天命所歸!」

  「本王自然是想的。」李鳳歧忽然嘆息一聲,轉動輪椅,背對他,道:「可我最近常常做夢,時常夢見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便愈發恐懼難安,怕有人背叛於我……」

  沉重予見他態度猶豫不定,越發急切。從前怎麼沒聽說永安王如此優柔寡斷?

  他咬咬牙。只能繼續跟他磨嘴皮子,將好話承諾說了一籮筐,最後為了取信於李鳳歧,甚至告知了他一處新發現的鐵礦所在,那鐵礦正好在加黎州與西遇州的交界處。他大方表示,只要李鳳歧起事,他願將鐵礦拱手送上,以示追隨誠意。

  屏風之後朱烈與五更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娘誒!新發現的鐵礦!

  發了!

  「什麼聲音?」沉重予正說得慷慨激昂,熱血沸騰,就聽到一陣異響。他鼻子動了動,又聞到一陣濃烈的食物香味。

  「???」

  這香味他進門時便有了,但他心思都在說服李鳳歧之上,沒有細想。現在回過神來,才覺得怪異,這屋裡怎麼會有食物香氣?他疑惑地望著那扇發出動靜的屏風,終於發現了不對勁,遲疑地望著李鳳歧:「王爺,這屏風後……?」

  李鳳歧難言驚訝地「啊」了一聲:「沈大人才發現嗎?」

  他拍了拍手,便有兩個下人進來,將屏風撤了下去,露出屏風後的四人,以及那一鍋煮得微沸、香氣四溢的暖鍋。

  「你來之前,我們正在吃暖鍋呢。」

  葉雲亭笑吟吟地望著他:「沈大人可要一起吃點?」

  「……」

  沉重予看看李鳳歧,再看看那冒著熱氣的暖鍋,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腦中頓時一炸,顫抖著手指向李鳳歧:「你、你早就知道了!」

  他是故意在詐他,甚至還將他當做耍猴戲的一般耍弄。竟敢如此羞辱他!

  沉重予眼睛發紅,胸膛起伏。

  李鳳歧比他還無辜,笑吟吟問道:「表兄,我該知道什麼?」

  「……」沉重予瞪著他,卻連一句質問也說不出口。他看著李鳳歧得意的臉,再想到那座被透露出去的鐵礦,只覺得喉頭一陣咸腥,一口血憋在喉頭,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可笑他還以為只要李鳳歧死了,那他知道鐵礦所在也毫無作用,到時候那鐵礦還是歸他所有。卻原來是他自己上了套,不僅平白被人當做猴戲看了,還丟了一座鐵礦!

  那可是整整一座精鐵礦!

  沉重予按住胸口,眼前一陣陣發黑,感覺自己隨時能厥過去。

  「表兄這是怎麼了?」李鳳歧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語氣關切,卻連手也沒有伸一下:「可是犯了心疾?可需要我叫人給你請個大夫?」

  沉重予捂著胸口,被他氣得頭昏腦漲。再看看那一桌四人,臉皮都漲紅了。

  但他到底還是沒與李鳳歧撕破臉,這事是皇帝交代他的,他沒辦成便算了。若是再在這永安王府鬧起來,就太失體面了。

  「不必,我回去歇兩日就好了。」沉重予咬著牙,勉強擠出個笑來。

  「那表兄還是趕緊回去歇著吧。」李鳳歧語氣關切道:「表兄這年紀也不小了,可要注意身體,不然像老陳大人一樣忽然沒了,我北昭可就少了一位棟樑!」

  「……王爺多慮了。」沉重予假笑都差點維持不住,那忽然沒了的老陳大人都八十七了!他才三十六。

  李鳳歧這廝根本就是在咒他早死!

  沉重予一刻也不想多待了,草草拜別就往外走。李鳳歧送了他兩步,跟到院子裡,又揚聲道:「下回表兄要是再發現鐵礦銀礦的,可要記得知會我一聲。」

  「……」沉重予平地一個趔趄,卻沒有回頭,捂著胸口走得更快了。

  李鳳歧笑眯眯地折回去,瞧著葉雲亭笑眯眯道:「平白就多了座鐵礦,大公子果然旺我。」

  葉雲亭瞥他一眼,沒答話,卻是燙了片羊肉放在了他面前碟子裡。

  吃暖鍋都堵不住這張嘴。

  倒是朱烈聞言又悄聲與五更咬耳朵:「這鐵礦不都得感謝那沈老兒麼?」怎麼王爺反而說是王妃旺他?

  五更同情的瞧他一眼,心想在王府里看了這麼些日子,竟然還沒看清楚王爺這是在與王妃**呢。真是活該總被罰。他將杯里的酒一口喝完,起身道:「屬下忽然想起還有些事沒辦完,先行一步。」

  說完踹了一腳還想繼續吃的朱烈,當先跑了。

  朱烈:???

  他看看走遠的五更再看看邊上動也不動還在繼續吃的季廉,猶豫了一下,就繼續心安理得吃暖鍋了。

  五更是有什麼天大的事兒要辦?暖鍋都不吃了,真是活該勞碌命。

  李鳳歧看著兩個大快朵頤的礙事鬼沒有半點要動彈的架勢,忍不住附在葉雲亭耳邊輕聲道:「季廉年紀輕輕的。怎麼就跟朱烈一個樣兒了?」

  沒點眼力見兒,一看以後也是個找不到媳婦兒的。

  他才喝了酒,說話時唇齒間還殘留馬奶酒的淡香,葉雲亭掃他一眼,將他的腦袋推開一些,又給他夾了一塊肉:「吃肉。」

  李鳳歧不情不願地坐好,沒滋沒味地吃著四個人的暖鍋,他忍不住瞪了對面沒眼力見的兩人一眼,冷哼了一聲道:「等會吃完了,朱烈你去給我傳個話,告訴五更,這個月給他加十兩例銀。」

  朱烈:????

  他瞪起眼,神色頓時殷勤起來:「那我呢?」

  給五更加例銀,也得給他加些吧?

  「你扣五兩!」李鳳歧冷笑一聲。

  他不敢治季廉,難不成還不敢治朱烈了?

  「!!!」朱烈瞬間彈了起來,放下筷子就往外跑:「我吃飽了,這就去給五更傳話。」

  一邊跑一邊不服氣,王爺怎麼如此偏心!不加錢就算了,竟還想倒扣!

  卻說這邊沉重予出了王府,回了城外大營之後,便漸漸冷靜了下來。差事沒辦成,他該如何給小皇帝交代?

  李鳳歧這邊失利就罷了,決不能再叫小皇帝對他生出嫌隙。

  涅陽都督府如今內強中干,沈家更是江河日下。若不是如此,他也不至於主動投靠皇帝。唯有跟著皇帝,有擁護平亂之功,沈家才有可能東山再起。

  他咬牙思索了半晌,又策馬往皇宮行去。

  皇宮。

  李蹤依舊裝著重傷昏迷,實則在暗中等待沉重予的消息。他日日躺在床上裝病實在有些煩了,正煩著沉重予怎麼還未有動靜時,崔僖就來通報了:「陛下,沈大人求見。」

  「宣。」李蹤精神一振,坐起身來。

  外頭沉重予跟在崔僖身後進來,見著皇帝就先行了個大禮,負荊請罪:「臣未能完成陛下囑託,還請陛下重罰。」

  李蹤眉眼一壓,雖有不悅,但沉重予已然自請降罪了,他便不好再發作,眯起眼看他,沉聲問:「怎麼回事?」

  沉重予略去了那一座還未上報朝廷的鐵礦,將自己在永安王府遭到的羞辱添油加醋地說了,最後憤然道:「是臣無能,未能完成陛下囑託。」

  「與你無關,李鳳歧向來狡詐。」李蹤卻是陰沉一笑:「我倒是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得知其中有詐的。」

  沉重予也覺得其中必然有哪個環節出了岔子,但他回憶了許多遍,卻也找不到紕漏。

  倒是李蹤,目光連連閃動,思索著有可能給李鳳歧傳信之人。

  正思索間,崔僖又來報:「陛下,喬侍中前來求見。」

  李蹤下意識想要躺回去裝病,但轉念一想李鳳歧不上鉤,再裝也沒什麼意思,擺擺手道:「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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