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沖喜第75天 (補二更)


  十一月末時,又下了一場大雪。

  北風卷著鋪天蓋地的大雪來勢洶洶,半個上京都被白雪覆蓋。附近城鎮不少百姓的房子被大雪壓垮,諸多百姓流離失所,凍死街頭。北地各州府上報災情的摺子不斷,全都堆積到皇帝案頭。

  但皇帝依舊未曾上朝,大手一揮,摺子全送到了政事堂,叫他們自己商量著辦。

  「崔常侍留步。」喬海仁疾步追上來傳令的崔僖,不無擔憂地問:「陛下已經數日未曾上朝,可是龍體還未痊癒?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我等尚且可以勉力支撐,但還有諸多事情需請陛下定奪。」

  他嘆了一口氣:「如今諸多官員下了邢獄,本就人手短缺。又遇上雪災,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流離失所。」

  「陛下龍體已無大礙。」崔僖止住腳步,見追上來的是喬海仁,也沒有瞞他:「只是太傅還有皂河之役,叫陛下心結甚深,一時恐難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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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朝上的事,還需諸位大人多多擔待。」崔僖朝他拱了拱手。

  見他如此說,喬海仁只能嘆了一口氣:「陛下倚重崔常侍,還望崔常侍多多勸誡。叫陛下早日寬心。皂河之役不過一時惜敗,總有叫他們還回來的時候。」

  說完,朝他一揖,嘆著氣離開了。

  崔僖瞧著他的背影逐漸被漫天大雪遮掩,神色淡漠,這位耿介正直的侍中大人,對皇帝還是太不了解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緩緩往太干宮走去。

  ……

  政事堂里為救災爭論重重之時,李鳳歧相繼收到了雲容與北疆的來信。

  雲容的信件與葉妄有關,探子帶著殷氏的信件去了雲容之後。小心隱藏身份,一直暗中打探葉妄的行蹤。只是暗地裡始終未能打探到葉妄的消息,最後便只能遵照李鳳歧的吩咐,以殷氏的名義將信件直接遞到了殷府。

  好在殷家人對殷紅葉還念著血脈親情,看見信後,沒有太過為難便告知了葉妄的消息。只是這消息卻算不得好。

  殷嘯之說,葉妄到了雲容後不久,便被暫時軟禁了在府中。念著他到底也是疼了多年的曾外孫,殷家並未真準備對他動手,只將他禁足在府中。準備等戰事過後再將人送回,但沒曾想到他竟然趁著殷嘯之父子帶兵出戰皂河時逃了,至今下落不明。殷家也曾派人去尋過,但並未發現他的蹤跡。還以為他已經回了上京。

  因未尋到人,探子便只回信交代了打探到的消息,仍繼續在雲容順著可能的線索打探葉妄行蹤。

  「謊話連篇。」葉雲亭眉心緊蹙,臉上隱隱有怒色:「殷家若真只是軟禁,他何必冒險逃走?」

  以為人已經回了上京就更是笑話,殷家在上京不可能沒有耳目,葉妄回沒回國公府他們如何會不知道?更何況葉妄自小長在上京,錦衣玉食,雲容距離上京數百里路,這天寒地凍的,僅憑他一人之力,如何能回來?

  葉雲亭攥緊了信紙,壓下了心中擔憂,對李鳳歧道:「還得再增派人手去找,就從雲容往上京這條路上尋。」

  若是葉妄逃出殷府,多半會想辦法回上京。若是往年便罷了,但偏偏今冬遇上了大雪災,葉妄若是沒有盤纏……葉雲亭不敢往下深想。

  「我再派人去尋。」李鳳歧明白他的擔憂:「叫人往各個州府沿途去貼告示懸賞,他不會有事。」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葉雲亭嘆口氣,默了片刻,又道:「我叫人給殷氏傳個口信。」

  自從殷氏將信件交給他後,已經數次遣貼身婢女來探問消息,葉妄如今下落不明,瞞著也不是長久之計。

  「北疆來信說了什麼?」葉雲亭壓下憂慮,想起還有一封信件:「可是也受了雪災波及?」

  渭州、西遇州都在西北面,嚴冬酷暑,氣候反差極大。今冬這麼大的雪,連中部的加黎州都受了波及,北疆的情況肯定更加嚴峻。

  「都遭了災,好在北疆每年都有防範,今年又特地備了糧草物資,倒是能扛過去。」

  雖是這麼說著,李鳳歧神色卻並不見輕鬆:「但西煌此次受雪災影響極大,聽說不少牛羊牛皆被凍死……朱聞來信上說,邊界上有小股西煌軍在不斷試探,若是雪災再持續下去,今年北疆必有一場硬仗要打。」

  西煌氣候比北疆更極端,雪災凍死了大批牛羊,西煌損失慘重,就必定會把主意打到相鄰的北昭身上,以掠奪來彌補自身所受的損失。

  葉雲亭觀他神情,聲音微沉道:「王爺可是要去北疆?」

  「去是要去的。」李鳳歧放下信,屈指在輪椅扶手上輕敲:「但上京這邊的事要先了了。你與母親也一起去。」他看向葉雲亭,緩聲道:「此次一走,恐怕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

  他早有打算要去北疆,如今殷家叛亂,朝局不穩。李蹤如今雖然顧忌著北疆,暫時不敢輕易動他,但難保不會有意外,留在上京並不是長久之計。如今西煌異動,正是個好機會。

  帶上葉雲亭與老王妃,則是為了無後顧之憂。

  葉雲亭明白他言外之意,神情微沉,道:「那必要儘快找到解藥才好。」

  李鳳歧頷首:「那要看看葉泊如有沒有那個本事從韓蟬手裡拿到解藥了。」

  若是葉泊如不成,便只能再尋其他辦法。

  ***

  被念叨的葉泊如打了個噴嚏,攏了攏衣領往韓蟬臥房行去。

  前些日子,韓蟬一直不肯進食,後來大約是撐不住了,方才肯用些粥水。只是他年歲到底不輕了,如此折騰,到底還是敗了身子。葉泊如接到消息,說韓蟬病重,急急去宮裡回稟過後,便被打發來查看情況。

  此舉正合他心意。

  他不緊不慢推門進了離間,就見婢女半跪在床邊守著,屋裡燒了炭,但也只有微末的暖意,寒風從外間大敞的窗戶里吹進來,冷到骨子裡。

  「怎麼也不把窗戶關上?」葉泊如朝婢女使了個眼色,走到外間去關窗。

  那婢女立即起身跟出去關窗戶,嘴上還說道:「大人不許關,說屋子裡悶。」

  「大人病了,如何能吹風。若是吹出了毛病。你擔待得起?」葉泊如看著面前低眉斂目的侍女,壓低聲音道:「上回你說發現哪裡不對?」

  「多寶架上的擺件。」婢女低低道:「大人從不讓我碰那些。有一次我試著擦了擦,大人發了好大的脾氣。」

  聽侍女如此說,葉泊如心裡就有了數。他微微頷首,道:「你進去看著吧,等人入了宮,你的任務就完成了,記得把嘴巴閉緊些。」

  婢女怯怯點頭,又轉身進了裡間。

  葉泊如站在裡間的門帘處往內看,目光掃過靠牆的多寶架。嘴角勾了勾,又回宮復命去了。

  太干宮。

  熱鬧的歌姬樂師都撤了下去,李蹤赤足披髮,隨意披著龍袍站在窗邊,見他被內侍引來,手便緊了緊:「如何?」

  「情形不太好,臣去看了,人正發著熱,昏迷不醒……太傅府中只留一個婢女伺候,屋裡還漏風寒涼……」葉泊如抬頭小心看了他一眼,似在斟酌言辭一般:「依臣之見,還是得儘早請太醫去看看,否則怕是……」

  他倒不算說謊,韓蟬的情形確實不好。但這些說辭都有誇大。依他看來,皇帝對韓蟬還念著舊情,不管是什麼情,但至少可以肯定,皇帝必定不捨得他就這麼死了。

  只要皇帝將人弄進來宮來治病,他自然就有時間去仔細尋找解藥。

  李蹤聞言果然沉默,背在身後的手攥成拳,

  良久,葉泊如聽見他道:「尋個偏殿,將人接進宮來,叫太醫去看看,別叫他就這麼死了。」

  成了。

  葉泊如拱手,壓下了唇角的笑意:「臣遵旨。」

  他當即就帶著太醫與幾個內侍出了宮,去太傅府將病得人事不省的韓蟬接進宮去。

  太醫給韓蟬把了脈,又施了針,方才叫內侍將人背進轎子裡。

  待人都走後,太傅府復又沉寂下來,葉泊如揮退了婢女,關上門窗,目光在靠牆的多寶架上一個個掃過。試了兩個擺件,都不成,到第三個時,就聽咔嗒一聲低響,靠牆的多寶閣自兩側分開,露出後頭蜿蜒往下的台階。

  「看來就是這裡了。」葉泊如低聲喃喃一句,便拾級而下。

  走到盡頭,他尋到了一處暗室。那暗室之中擺滿了一排排的牌位,兩側儘是燃得只剩下半截的粗大白燭。在牌位的案前,放著一尊插滿香杆的香爐,以及一隻白玉小瓶。

  他心中一喜,將那白玉小瓶拿查看,就見裡頭果然裝著一粒褐色藥丸。

  「看來就是這個了。」葉泊如收好白玉小瓶,方才去細細查看那些陰氣森森的牌位。韓蟬在這裡供奉這麼多牌位做什麼?

  他一個個掃過,眉頭皺得愈緊,這供奉的牌位都是一個姓氏,全都姓趙。

  「趙名泉、趙名璽……」葉泊如琢磨這趙家與韓蟬是什麼關係,卻忽然一個激靈,想起了趙家的來歷。

  在成宗皇帝之時,趙家也算是大世家。但後來不知是何原因,犯下重罪,被抄家滅族了。關於罪行記錄語焉不詳,他也只是閒談時聽人提過一嘴,是以剛看見時才沒想起來。

  韓蟬竟然在暗室里供奉趙家人的牌位,他與趙家……是何關係?

  葉泊如臉色變幻不定,思索良久,還是匆匆離開了暗室,喚來神策軍將臥房出口看好,自己又重重入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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