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解宴其實很久沒見過陳樹艾了,他頻繁見陳樹艾的時候應該是在他的高中時代。

  那時候解父已經去世,那個商業帝國的掌舵人,最終也逃脫不了疾病。人在病魔面前,永遠脆弱得不堪一擊,不管身家千億還是一貧如洗,都一視同仁。

  在病床前,昔日高大的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頰凹陷,面目全非。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拉解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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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解宴的兩手垂在身側,沒有想伸手的意思。

  衰老得過□□速的男人眼裡有水光,他死死地看著解宴,又好像不是在看解宴。

  最後闔眼的時候,也是無聲無息的,只是嘴唇哆嗦地叫了一個名字。這個名字代表著他的髮妻,解宴的母親。

  他深愛著這個女人,可又恨著她。所以連同她的孩子,也一起恨上。

  男人的遺書公布後,解玉幾乎要瘋了,她尖叫著不可能,父親那麼疼她,怎麼可能會把大部分遺產都留給一直被他苛待的解宴。

  但是她再如何掙扎,也已經無力回天。

  解父死後那個的冬天,解宴住進了爺爺家。

  老人家年邁,不懂與青春期的孩子如何交流,等他發現解宴出現嚴重的心理問題時,已經很晚了。

  解宴害怕黑暗封閉的空間,可卻常常將自己關在這樣的空間裡。他喜歡鮮血,喜歡暴力,喜歡一切陰暗面的事物。

  彼時還是少年的解宴對陳樹艾說,這會讓他感覺到活著。

  陳樹艾對解宴治療過一段時間後,對解爺爺說,一切的源頭,可能由於他幼年時時常被關的那個封閉的黑暗的房間。

  那種環境下,極容易造成心理扭曲。

  解爺爺聽到陳樹艾的診斷後,思考了許久,在高中時將解宴送到了烏城,一個山清水秀的城市,白牆烏瓦,氣質溫柔。

  他希望換一個環境,能讓解宴的情況能好一點。

  解宴就在烏城,度過了他一整個高中時光。

  陳樹艾記得,解宴能控制情緒的時候是在他高二的上半學期。身上的傷痕很久沒有再出現,他規矩地換上校服的襯衫和褲子,乍一看去,仿佛只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好學生。

  例行的治療里,一向話不多的解宴難得主動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喜歡過人嗎?」

  陳樹艾習慣地推了推眼鏡,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解宴問過這個問題之後,又恢復了沉默,好似這個問題只是他一時的心血來潮。

  這時,輪到陳樹艾小心翼翼地詢問:「是不是喜歡上了學校的女孩子?」

  而解宴的沉默,一直保持到了這次治療之後,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當陳樹艾知道解宴喜歡的人是桑暖時,完全是一個意外。

  在解宴又一次失控時。

  是一個夏天,天氣熱得連路旁的香樟葉都打卷,陽光就像傾倒的顏料一樣,色彩鮮明到灼亮。陳樹艾在醫院看到解宴時,和他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姓楊的醫生。

  所幸這位楊醫生處理得及時,否則他們的小少爺,這個時候已經不在人世。

  解宴閉著眼,在病床上昏睡不醒。他的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得厲害,連眼角的淚痣也黯淡了不少。

  頭髮花白的楊醫生對他說:「我感覺他的問題嚴重了不少。」

  陳樹艾心有餘悸,在今天之前,他一直以為解宴的情況是往好的方向走的。但現在現實告訴他,並不是這樣。

  「你知道我在他的房間發現了什麼?」

  楊醫生嘆著氣,眼神滿是憂愁,還有一點恐懼:「我看到了一個女孩子的照片,整面牆,都是她的照片。」

  而且每一張,都有撕裂的痕跡,每一張照片,都是重新拼湊起來的。

  陳樹艾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鏡,不停地用鏡布擦拭本就乾淨的眼鏡片。

  解宴醒來後,他又為他重新做了一次心理疏導。少年穿著藍白的病號服,唇色很淡,他的眼神很空,不知道落在哪裡。

  在心理疏導的半途中,他忽然對陳樹艾說:「我上次問你,有沒有喜歡過人。」

  陳樹艾的話語停了下來,他說是。

  「我喜歡上了一個人。」解宴的眼角淺淺地彎了起來,像是夏陽落在了他眼角。

  「我想要觸碰她,想要擁抱她,想要親吻她。想要她眼裡,有我的存在。」

  「可是這一切,都不存在。」

  解宴的笑淡了,他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裡曾經流出過大量的鮮血。曾經這也會讓他感覺到疼痛,但是現在,他連這種疼痛都感覺不到。

  陳樹艾看到,現在解宴的眼裡終於有神采,是一種瘋狂的偏執情緒。這種極端的情緒,他第一次在解宴眼裡看到。以往出現強烈的情緒時,一般都是解宴控制不住自己了。

  可是現在,他只是眼睫有些顫抖之外,看起來很平靜。

  「我想讓她對我笑一笑。」解宴慢慢地將手放到自己的心口,少年的身材清瘦,像一株還未長成的綠竹。

  他彎著唇,很天真地對陳樹艾書:「只要她能對我笑,我可以把我的心臟都給她。」

  接到舒舒的微信電話時,桑暖正在拆快遞。她被沈沫沫安利了許多陶瓷的小物件,雖然這些物件只能用做裝飾,奈何實在長得太過喜人,桑暖沒留意,就買了很多。

  各種動物模樣的陶瓷擺了一地,她把包裝的泡沫收拾到一塊,就聽到了手機的響動。

  才一接通,舒舒就迫不及待地對桑暖說:「暖暖,我聽到了一個消息。」

  桑暖應了一聲,聽她繼續說下去。

  「之前你不是好奇公司周年慶的時候為什麼你出了那麼大的事,媒體們一點風聲都沒有嗎?」

  「我聽宣傳部的同事說,那些視頻和照片,星輝全買下了,聽說價格還不便宜。」

  舒舒感嘆:「你的男人太酷了吧,有顏有錢還有心,悶聲不吭就把所有事都做了。我第一次覺得你談戀愛還挺好的。」

  在桑暖的掌心,一隻小豬模樣的陶瓷,臉頰邊畫了兩條紅紋,顯得很喜慶。而它也正好,對著桑暖喜慶地笑著。

  也許是因為這個笑容,導致桑暖一直無意識地撫摸著它的兩條紅紋。

  解宴從浴室出來,因為楊醫生的悉心照料,他的手這幾天恢復得很好。除了最開始的幾天需要桑暖幫忙外,現在即使桑暖不在,他也能一個人料理。

  他剛洗了個澡,頭髮上還有水汽沾染,眼神清亮地仿佛也被水洗過。

  解宴在桑暖面前坐下,他以口型問她,在說什麼。桑暖與舒舒的通話也接近尾聲,所以她不在意地對解宴說:「在說我的男人,他特別特別的好。」

  桑暖有些驚訝,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竟然沒有一點害羞的情緒,面紅耳赤的症狀,也全無蹤影。人的臉皮,果然是越練越厚的。

  舒舒聽不得她如此光明正大的複述,掛了電話。

  桑暖把這隻小豬放到他掌心,然後對著他笑。

  「你以後如果有做了什麼關於我的事情,請不要保密太久好嗎?」

  小豬陶瓷上還有她的體溫,所以令解宴留戀地撫摸了很久。而對於桑暖所有的要求,他的回答都是同意。

  到了暮春時節,氣溫儼然上升了許多,而解宴公寓裡的溫度,不論什麼時候,都是調到了最讓人體感到舒適的程度。所以他可以洗完澡之後,就僅僅穿著一件寬鬆的白T。

  桑暖去觀察他受傷的手,需不需要換藥。楊醫生今天不來,所以給解宴換藥的任務,就交到了她身上。

  「應該不需要。」解宴低頭看了看,這麼說,「我很小心,沒有沾到水。」

  桑暖皺著眉,她猶豫了會,還是下定決心:「換藥吧。」萬一還是有不長眼的水在解宴的眼皮底下,鑽進那道白色的紗布里呢。

  她把醫藥箱拿來,就跪坐在解宴面前。他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她想起來,是沐浴露的味道,也是這幾天,她身上一直留存的味道。

  他們的距離很近,解宴的頭只要稍微再低下一點就能親上她的額頭。他也這麼做了。

  這幾天解宴就像是個有皮膚饑渴症的病人一般,一有機會就想觸碰她。無論是親吻,還是簡單的接觸。

  所以借著解宴彎下腰的時候,透過領口寬大的白T,桑暖一眼就看到被白色棉質布料半遮半掩的紋身。兩個簡單的英文字母。

  沈沫沫曾經給她看過照片,比現在半遮半掩的模樣更清晰。她們曾經也討論過這個紋身的含義,但是現在,桑暖又燃起了興趣。

  她的指尖碰上了T恤,然後在領口的上方,碰到了S的一個尖頂。

  「這兩個字母,有什麼寓意嗎?」她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眸問他,不同於解宴,她瞳孔的顏色不是純黑,而是摻雜了一點琥珀一樣的色彩。所以瞳孔的顏色顯得更溫柔。

  他低頭,輕輕地笑了:「沒有什麼寓意,只是一個名字而已。」

  桑暖想,她已經猜到了這個名字是誰。

  果然在下一刻,解宴說出了她的名字。

  「那這是什麼時候紋的?」

  「高二的時候,那年的夏天,剛好有你上映的電影。」

  桑暖不知怎麼的,就想到了烏城那個小小的紋身店。紋身店的老闆曾對她說,有一個高中生曾在他的店裡,紋上了她的名字。

  她的直覺告訴她,那個高中生,可能就是解宴。

  「原來你那么小的時候,就是一個狂熱的追星男孩了。」

  解宴將手按在胸上,也覆蓋掉那兩個字母。這個動作,看起來就像一個莊嚴的起誓動作。

  他說:「我在那時,就已經瘋狂地在戀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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