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


  晏嘉禾的突然回來,整個寶泉山都驚動了。從車庫停車,連值班的孫瀾都趕到車位處問好。

  冬季的毛呢制服衣上掛著配套的懷表,同樣的西式風格,和整個別墅區的風格一致。

  晏嘉禾從沒在意他們都姓甚名誰,隨意地點了點頭,帶著池間回住處。

  晏嘉禾對池間說道:「明兒個福叔回來,我讓他給你收拾間屋子。你住幾層好呢?」

  這明顯不是問話,池間垂了眸,乖巧地站在那裡,沉默不語。

  他這樣寡言安靜的樣子,取悅了晏嘉禾,她淡淡一笑,溫聲說道:「那你就住在我隔壁怎麼樣?」

  同樣不是問句,池間點了點頭。

  晏嘉禾說道:「那你就去洗個澡吧。」

  話題進展太快,饒是池間怎麼忍耐,都壓不住抗拒的神情。

  正在暗潮洶湧間,晏嘉禾的手機響了一下,有簡訊切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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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嘉禾劃開手機,看完就笑了一下,抬頭向吊頂暗藏監控的煙霧報警器看了一眼。

  簡訊的發件人是晏嘉喬,內容卻是假借名目:燕京第三區交通委提醒您,開車千萬條,成年第一條,童車要入刑,親人兩行淚。[1]

  她知道,晏嘉喬前段時間和沈寶珠一起去看了科幻電影。

  晏嘉禾笑笑,收起手機,轉而問池間,「你還沒成年?」

  池間哪能不抓住這個機會,年份到了,月份可還沒到,低低說道:「沒有。」

  晏嘉禾點點頭,本也沒想做什麼,話難得多說了幾句,「那你也去洗個澡。我讓福叔給你買幾套衣服送來,然後你去辦你的事兒,過幾天派人接你。」

  池間遲疑了一下,想起晏嘉禾的規矩,只得照辦。

  第一次來浴室的時候,沒用到淋浴設施,今夜渾身濕透,少不得要徹底洗一洗了。他把衣服脫下來,環顧了一圈乾淨的牆壁,卻沒有找到花灑。

  池間生怕節外生枝,不敢多問,又仔細看了看,謹慎地打開了一個小小的開關。一瞬間,一整面牆壁忽然噴出水線,兜頭澆了下來,清清瀝瀝的水聲迴響,溫熱的暖霧籠罩了全身。

  池間怔愣了片刻,伸手拂了拂,居然是嵌入式的花灑。他又向四個牆角看過去,牆寬水密,一個人能有多高,倒有不少的水流至始至終也沒用上。

  水是不可再生的資源,池間垂下眸,晏嘉禾竟驕奢至此。為了避免浪費,他只得盡最快速度洗完,擦乾了頭髮,換上雪白的浴袍。

  浴室的霧汽吸收得很乾淨,錚亮的鏡子清晰地照出他的影子。池間隨意瞥了一眼,接著馬上退了回來。浴袍對他來講,太暴露了。

  為了不讓交疊的領口過大露出胸膛,池間只得把腰間的帶子繫緊,卻上下都沒顧好。

  勉強遮住鎖骨,纖細的腰身卻勾勒了出來,調了半天仍是如此,池間只好作罷。

  出來不見晏嘉禾,傭人將他引到餐廳,長桌上的碗碟薄瓷鑲銀,廚房做了紅糖薑湯和糕點,她正在那裡驅寒。

  晏嘉禾抬眼見了他進來,心裡頓時一亮,卻也不說什麼,只是垂眸將手裡剩下的薑湯一飲而盡,濃烈的辛辣立刻從胃裡蔓延上來,倒生出了握在掌中的痛快來。

  晏嘉禾笑道:「我聽說你在門口一站好幾個小時,估計會餓了,讓廚房做了些東西,你嘗嘗。」

  看著精緻的菜餚,池間沒有答話,默默掂了一塊點心吃了,想著晏嘉禾吃完了或許會走。

  不料,等他一塊點心吃完了,晏嘉禾竟還在斜對面看著,而且還是明目張胆地看著。

  被觀賞的感覺不好受,池間別無他法,硬著頭皮開口,「晏小姐,我什麼時候能走?」

  晏嘉禾聞言挑挑眉,「走?你的衣服都穿不了了,我讓福叔定了衣服,等一會兒會有專櫃的配送員把衣服送過來,你穿了再走。」

  池間沒話說了,又默默地吃了一塊點心。

  晏嘉禾也沒什麼事,心情還算不錯,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你怎麼會突然需要七十萬?還債嗎?」

  池間的資料還放在三樓的書房裡,她不過草草看了一眼,生日什麼的小事沒在意,他家裡的大事倒還有點印象。

  池間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下來,「不是,是我的媽媽出了車禍,肇事者逃逸。」只說了這一句,便不再多說了。

  晏嘉禾明白了他的難題,安慰是沒用的,她直接提出了解決辦法,「今天太晚了,我就沒帶福叔,一會兒司機送你去交錢,等明兒福叔回來,我讓他給你媽媽調個好醫生看看,警局那邊我也幫你打個招呼。」

  池間又怔了一下,濃長的睫毛壓下眼帘,低聲說道:「謝謝。」聲音帶出了真誠。

  晏嘉禾懶懶散散,「不用,要謝就謝你這張臉吧,倒是會長。」

  這話是她第二次說了,池間聽不懂,假裝沒聽見。

  晏嘉禾也不以為意,仍舊漫不經心地坐在長桌的主位,像是在看他,又像是沒有。

  池間將點心和薑湯都用完,正好傭人也接了送到門口的衣服,掛上移動衣架,推送了過來。

  一排大牌衣服推到餐廳,晏嘉禾懶得起來,昂了昂下巴,「你就在這兒換吧。」

  池間臉色不可自抑的微紅,「我只穿了浴袍。」言下之意自然是里外都只有這一件。

  晏嘉禾帶了笑,「內衣也給你買好了,就你上回來完,福叔就什麼都知道了。」

  什麼叫他什麼都知道?池間倒是想問個清楚,可惜一口氣梗在胸口,把臉噎得更紅了。

  池間有心拿了衣服轉頭就走,看了她一眼,到底還是有些怕她,因此站在原地,左右不決。

  晏嘉禾不喜忤逆,眼睛漸漸眯了起來,隱著若有似無的鋒芒,剛才還算不錯的心情,瞬間沉了下來。

  池間敏銳地察覺到了,更不敢直接拒絕,只好打了感情牌,「晏、晏小姐,我媽媽還在等我……」

  對一般人或許有用,什麼旖旎心情對上生死大事都要收斂,可惜他遇見的是晏嘉禾。

  晏嘉禾冷笑一下,戾氣叢生,「你是第一天認識我,我索性攤開了跟你說。我這人別的缺點沒有,就是道德水平低了點。所以,你最好別想著拿話擋我。」

  池間心裡一寒,被逼如此,只得低下頭,伸出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指尖因為長時間的凍傷和熱水的浸泡,透著些許纖柔的薄紅,搭在腰間雪白的帶子上,有著無力保護自己的脆弱。

  池間閉上眼睛,慢慢地解開帶子,想像著自己在密不透風的暗室里,竭力忽視晏嘉禾和周圍傭人的存在,忽視這大庭廣眾的視線。

  他明明是在做出犧牲,但是他的表情卻沒有自認的英勇,而是充滿了無助和屈辱。他解開的也不像浴袍的腰帶,更像是新年禮物的蝴蝶結。

  剛解到一半的時候,晏嘉禾看著他的神色,突然出聲,「算了,你去浴室換吧。」頓了頓,又說道:「等你想好了再說。」

  池間驟然睜開眼睛,裡面欣喜顯而易見。

  他不敢多問,轉身在衣架上隨意拿了幾件衣服,也不管搭配,忙忙地抱著逃到浴室。

  晏嘉禾看著他的背影,遮住眉骨長吁了一口氣,原本想著找個替身或許有用,沒成想,臨門一腳收了回來。

  到底還是不願意看著這張臉露出為難。

  或許養一段時間,更親近一點才會下得去手。這需要很大的耐心,不過沒關係,她一向物盡其用,就算一時半刻不上床,對池間她也還有別的打算。

  晏嘉禾摸了摸兜里的手機,回想起剛才的簡訊和前幾天的電話,或許,是應該回康茂園看看了。

  看看她日思夜想十幾年的到底是誰,別一個養來替代的,也能讓自己軟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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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間換好衣服,尺寸還真是剛好,這讓他的臉又紅了起來。外衣和褲子明顯不是一套,因著同一牌子,風格一致,倒也不突兀。

  他不敢再回餐廳,低聲地拜託了最近的一個傭人,將自己的羽絨服拿回來,自己就在原地等待。

  池間可是見識過晏家一言不合就扔東西的奢侈,別的倒還算了,羽絨服可是爸爸留下的,對他和媽媽都很重要。

  那位傭人聽了點點頭,去了不大一會兒,就拿回了乾洗過的衣服,疊了整齊放在防塵袋裡,交給池間。

  被晏家的司機送到醫院,交清了所有的欠款後,池間的心裡總算安定了下來。

  這才有時間回想這一夜,看著安靜豪華的加護病房,和自己身上的錦衣華服,對比之前的到處奔波,厚著臉皮一萬一萬地硬湊,簡直恍如隔世。

  只有手邊紙袋裡的羽絨服,像是無言地提醒,他到底是什麼人,想走什麼樣的路。

  池間把羽絨服拿出來,披在身上權當被子,便伏在媽媽的身邊,慢慢闔上了眼睛。

  元旦三天假,一夜搶救,一日借錢,再睜眼,便是最後一天了。

  鄧福忙了一上午處理事情,下午也趕到了醫院,早疏通好了關係,換了主治醫師,又請了權威會診。

  結果不容樂觀,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再會診出花兒來也沒用。送來得太晚,很大機率再也醒不過來了。

  鄧福皺了皺眉,向池間轉達了晏嘉禾的意思,「晏小姐說了,要是情況穩定了,就轉到寶泉山療養院,環境一流,離別墅區也很近,方便您照顧。」

  池間詫異,「方便我照顧是什麼意思?」

  鄧福說道:「晏小姐決定您以後都住在寶泉山,您在長慶區家裡的東西和學校寢室的東西,已經在昨夜搬好了。」

  池間在一瞬間的驚詫過後,立刻狀似無意地開口,「我還有半年就要上大學,搬來搬去太麻煩晏家了。」似乎很為他人著想。

  鄧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對他的天真投以包容,「您只能報考燕京本地的學校,如果您對統考沒有把握,可以保送可以點招。」

  一番話徹底打碎了池間隱秘的希望,他突然明白,自己的一些小聰明,在這種強權面前,可能什麼用都沒有。

  鄧福頓了頓,又拿出一部手機,「這是晏小姐送您的手機,您所有同學的聯繫方式,都已錄入進去。另外需要提醒您的是,手機的雲帳戶晏小姐可以隨時登陸,希望您不要介意。」

  池間掙扎了片刻,終於還是咬牙伸出手,接過了這部昂貴的手機,用力攥緊了它,邊緣陷進掌心。

  晏嘉禾剖開清冷淡漠的假象,內里令人不寒而慄的一角,越接觸越開始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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