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
池間想過很多晏嘉禾見到他會說的話,或者嘲諷,或者狎戲,但是他沒想到的是,她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是:劉志軍是個傻逼。
很多年以後,池間陪著晏嘉禾在紐西蘭的海邊散步,細白沙灘,落日餘暉,他忽然笑著對她說:「你還記得你教我的第一件事嗎?」
晏嘉禾想了想,「是如何做空海豐銀行嗎?」
池間笑著搖搖頭,語調矜和,「不,是劉志軍是個傻逼。」
晏嘉禾簡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池間一向柔順自謹,這是她第一次聽他講粗口,卻仍是很溫柔。
而且,更重要的是——「劉志軍是誰?」
池間寵溺地笑笑,「是以前華鐵十六局的局長,後來在工地上被就地免職了。」
這個人從此在政壇隕落,再無人記得他,只有池間,記了一輩子。
那天晚上,池間到寶泉山別墅,被鄧福領到書房外,本是在等晏嘉禾發話,卻不想電話先切了進來。
華國比沙特時差快了五個小時,這裡是夜晚,那邊卻還是下午。
正是開完最後一場沙特軌道項目議標會的時間。
電話那邊的聲音低沉機械質,匯報著剛宣布的結果,「華鐵集團以17億美金價格中標。」
華鐵會中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晏嘉禾沒有想到,會報出這麼低的價,比之前開標價又整整壓低了5億美金。
然而,這決不是好事。
還算不錯的心情被破壞,晏嘉禾登時就炸了,「17億?華鐵的高管腦子是被狗吃了嗎?他是乙方,自己把價壓到這麼低,怎麼賺錢?」
那邊低低地說道:「華鐵準備對外發布消息時,同時披露本國越州市的同等規模軌道報表,以證明沙特項目有參考能拿下。」
晏嘉禾怒道:「這是打馬虎眼,糊弄外行。他劉志軍難道以為國內跟國外就是一張機票的區別?」
國內17億能掙一半,國外17億能賠出去一倍。
別的先不說,沙特是什麼地方?它方圓幾百里全是沙漠。
沙漠最缺的就是水。
然而做工程用到最多的材料就是混凝土。
晏嘉禾氣得笑了,混凝土好啊,價格便宜,結實耐用。
它好就好在攪拌要用水!
在國內這點水費不起眼,但是在沙特水比油都貴。
晏嘉禾甚至想立刻發明一個用石油攪拌混凝土的專利,就賣給劉志軍,賣他3個億都算便宜他了。
因為華鐵光買淡水這一項就能虧出去5個億的美金,到時候財務年報上顯示虧損,股價立刻大跌,手裡的股份將一文不值。
晏嘉禾怒氣沖沖地掛了電話,她千算萬算,算到了華鐵中標,卻沒算到劉志軍能壓到這麼低。
吃不下拿了也沒用,這道理在天湖碰見的徐德才都知道,她不信劉志軍不懂。
怪不得之前口風那麼嚴,這他媽是為了政績連命都不要了,這種人誰沾上誰傻逼。
誰沾上…自己就沾上了。
不止自己,晏嘉禾的眼神瞬間沉靜了下來,還有傅家。
如果自己虧了還好說,關鍵是她把傅家帶進來了。傅連庭出資上億收購了大量的華鐵股份,一旦虧了,他如何反應還未可知,傅家的態度更重要。
有晏嘉喬和沈家的事在前,傅家難保不懷疑是自己做局套傅連庭。
這樣,她在京圈的處境就岌岌可危了,別說晏青山不會保她,就算保也保不下來。
晏嘉禾立刻拿起電話,給傅連庭撥了過去。「華鐵的價出來了,17億。」
傅連庭就是典型被糊弄的外行,「這不挺好的嘛,聽你聲音怎麼好像有點不高興?」
晏嘉禾頓了頓,「明天消息披露,股價會漲,你能賣就趕緊賣吧,我也準備脫手了。」
傅連庭疑惑道:「怎麼了?」
晏嘉禾淡淡地說道:「價太低了,華鐵會賠,以我工程專業的判斷,目前看來它會賠20億。」
傅連庭笑了,心情愉悅,「你擔心這個?沒想到你也有害怕的時候。」
晏嘉禾沉默,她不是怕傅連庭,她是怕傅連庭的父親,書記處第一書記。
傅連庭笑道:「我不得不承認,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能夠看得那麼遠。大多數人看到華鐵拿了標,股價就會漲,等到虧損了,項目已經做完了,套現的也離場了,不會有任何影響的。」
晏嘉禾當然清楚,她只是把醜話說在前頭,微微鬆了口氣,「你不怪我就行,至於華鐵,你可以在這個判斷的基礎上,對賭或做空都由你。」
傅連庭答應了,「放心,我會好好利用你給我的消息的。」
晏嘉禾說道:「還有一個事,華鐵虧損這麼多,劉志軍恐怕是保不住了,傅家可以準備好接替的人手。」
傅連庭嘆息,「你這麼敏銳卻不想進來,我都替你可惜。」
從政太慢了,而且也贏不過晏青山。這就是晏嘉禾從商,並且依附傅家的原因。
晏嘉禾掛了電話,把池間叫進來。
看著他心裡卻還想著剛才的事,氣得第一句話就是:「你記住,劉志軍是個傻逼。」
池間不明所以,但也沒有多問,只是默默記下了。
晏嘉禾說了這一句,這才自覺氣順了一些,放下生意上的事,問道:「你媽媽怎麼樣了?」
池間黯然神傷,「情況很穩定,但是一直沒有好轉。醫生說,恐怕醒不過來了。」
晏嘉禾靜默片刻,說道:「療養院離這裡很近,你可以經常去看她。」
池間點點頭,「謝謝。」
晏嘉禾擺擺手,「你以後都不用謝我。拿你自己換的,謝我做什麼。」
池間一窒,立刻漲紅了臉,卻說不出什麼。
晏嘉禾哪裡管他的臉色,又提起一事,「這裡離你學校遠了點,開車也要四十多分鐘。不過你學校和我的正好順路,以後你和我一起上下學。」
看著池間疑惑的神情,晏嘉禾才想起一事。
「哦,忘了說,我在燕清大學讀大三,工程和金融雙學位,沒有出國深造的打算,也不需要。所以我不會離開燕京,當然,你也不能。」
這所好學校帶來的憧憬沖淡了池間的羞恥感,沒想到她竟然這麼厲害,這是湧入池間腦海的第一個念頭,甚至在考慮自己的處境之前。
晏嘉禾說完,就讓鄧福領著他回房間。
臥室很大,還有書桌和電視,家裡的東西挑著一些搬過來了,學校寢室的書本也搬到了書櫃裡。
池間徑直走到窗邊,向外看去。
玻璃窗戶澄淨通透,能看到盤山公路上低低的燈柱,像一條光帶,勉強照出樹影,再延伸到山腳下。
鄧福用遙控器合上窗簾,隨手將它放在床架上。
景色被遮住,池間這才回過頭。
鄧福又打開衣櫃,裡面是一排四季的衣服,吊牌還沒有摘,按照季節和顏色順序懸掛。
鄧福說道:「這些都是小姐給您買的,如果您要出門,請穿這些。」
說完,找出睡衣交給池間,想了片刻,又拿出一塊做工精緻小巧的懷表,壓在衣服上面。
「這是晏家的員工,每人都有的,上面刻了晏家的名字。」
池間拿過來,十分不解,「為什麼晏家還在用懷表?」這已經很少見了。
鄧福笑著說道:「因為小少爺睡眠不好,小姐小時候為了哄他,總是拿懷表在他眼前晃。小少爺不高興,看見一回就扔一回。小姐怕扔光了,就讓我們都備著。後來,也就不改了。」
池間頭一次聽說,晏家還有其他人,「小少爺?」
鄧福笑道:「是小姐的弟弟,晏家的二公子,晏嘉喬。」
池間疑惑,「可是為什麼在這裡一直沒有見過他?」
鄧福微微低聲,「因為這是晏嘉禾小姐一個人的產業,所以他不住在這裡。」
池間點點頭,不再問了。
晚上,池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忽然想起鄧福的話,將懷表拿出來,在自己眼前晃悠著。繁複的花紋後面刻著自己的名字,池間晃了一會就覺得有些眼暈,便把表擱在枕頭下,閉上了眼睛。
多虧了這塊表,他才能在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度過第一個夜晚。
可是,池間仍舊不能完全安心,在進入夢鄉之前,忽然想到,她竟然也有這麼幼稚愛玩,嬉笑吵鬧的時候。
還以為她生來就是這樣深不可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