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鵝
池間在門口站立良久,還是踏入奇裝異服的人群當中,因為他要去找晏嘉禾。
在這裡身著校服的他反而是異類了,一路穿過主廳,周圍若有似無的目光都在打量他。
池間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卻不得不沿著程文怡剛才的路線,繼續向前走。
等他穿過先鋒後現代似的主廳後,就到了分叉的轉向緩步台,這裡很安靜沒有人,灰色的走廊暗長宛如迷宮,他隨意挑了一處向前走,走到盡頭赫然發現了另一群人。
昏暗混雜的光線下,有兩個戴著長頸鹿頸圈的男生正抱在一起接吻,旁邊還有一個女生舉著香檳酒杯高聲起鬨。
那兩個男生貼著牆摟抱翻滾,衣服都捲起來了,露出一圈後腰,女生就在旁邊跟著大笑,光落下來明明暗暗,三個人將窄窄的走廊堵住了,並且離池間越來越近。
池間從沒有撞破這麼混亂的場景,像是掉進兔子洞的愛麗絲,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連忙後退想要離開。
不料那個女生抬眼看見了他,目光在他乾淨清雋的五官上流連片刻,摸了摸狐狸毛的腕帶,沖他招了招手,「你要來嗎?」
正在接吻的兩個男生也停了下來,上下打量著他,看到他的模樣,眼中似有意向。
池間擺了擺手,慌忙後退。可是那個女生也像是對他很有興趣,舉了舉手裡的酒杯,帶著自信的笑容向他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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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身後突然出現一隻手,拽了池間一下。
他猝不及防,向後倒過去,那手臂就順勢從腰腹部伸出來,攀上胸膛交握起來,將他牢牢扣在懷裡。
池間站穩後剛想掙脫,就聽見埋在後背的聲音低低笑著,問道:「怎麼在偷看別人接吻?」
池間僵硬的身體瞬間軟了下來,一動也不動,垂眸說道:「沒有。」話音剛落,又想起她總說他寡言,立刻補充道:「只是恰好撞見了。」
晏嘉禾嗤笑一聲,「你想加入嗎?人多才好玩。」
池間蹙了蹙眉,大幅度地搖了搖頭,「不想。」
「這樣啊,」晏嘉禾說著,勒緊了他纖細的腰身,將頭從他的背後探出去,歪著頭盯住對面靠近的人,十分有禮貌地笑道:「不好意思哦,這個是我的人。」
就算攀不上,她的身份也是知道的。對面的兩男一女臉色明顯變了,尷尬地問了個好,就匆匆從另一邊離開了。
走廊清靜了下來,晏嘉禾還沒有放開手,看著那三人離開的方向,淡淡解釋道:「藝術專業高發同性行為,也更愛玩。畢竟沒有刺激很難碰撞出靈感,這很常見。」
就像剛才那個帶著小鹿角的女生向她敬了兩次酒,意有所示。
晏嘉禾收回目光,輕忽一笑,「看起來他們三個對你都有意思,不過你就穿著校服,這樣靜靜地站在這裡,換做我,也會邀請你的。所以,我有這個榮幸嗎?」
池間微微垂下頭,看著腹前交束的手臂,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咬了咬下唇不說話。
晏嘉禾早就習慣了,自顧自說著,「也是,你人都在我懷裡了,我再問這個好像有點晚。」
說完鬆開手,插回兜里,噙著一抹戲謔的笑容,向後面偏了偏下頜指路,說道:「走吧,先帶你換身衣服,現在可是partytime。」
池間轉過身跟在她後面,才發現他剛才拐錯了位置,錯過了樓梯間。
晏嘉禾帶他上到樓上,除了最熱鬧的這一層,不論樓上樓下都是很清淨,畢竟是半隱私的主人家領域,這點分寸來訪的人還是懂得的。
程文怡專用的衣帽間面積很大,衣服用料剪裁也更好,半層的空間都是衣服鞋帽,不過最顯眼的當屬沿著牆壁一圈的移動衣架,各式衣服旋轉連綿不斷,只在玄關處抬高至天花板,讓出人進出的位置。
而抬高的地方,衣服會在人的頭頂上方移動過去,各種高定上的薄紗和桑蠶面料,在燈下閃閃發光,像是流淌的璀璨銀河。
晏嘉禾在目不暇接的屋子中央站了片刻,苦笑著說道:「我一直覺得如果沒有管家,她連穿哪件衣服都挑不出來。」
正說著,晏嘉禾的目光落到一件羽毛織成的袍子上,看上去像一隻天鵝。
池間本就內斂沉靜,如今被更被她養出一分矜貴,倒是很相襯。
程文怡的藝術理念是中性最美,她也是個子高挑,這件外袍看起來給池間穿也沒有什麼違和感。
晏嘉禾惡劣地緩緩笑了,向那件衣服走過去。可是更衣室太大,移動衣架慢慢運行,晏嘉禾到的時候,那件白色的已經錯過去了。
晏嘉禾怎麼可能追著一件衣服跑,移到她眼前的正好是挨著放著的黑色同款,她也無所謂,順勢就拿了起來。
回身把衣服堆在他懷裡,勾了勾唇角,「試試看?」又笑著提醒,言下飽含曖昧,「記得裡面不要穿任何衣服,會破壞剪裁的曲線美感。」
池間明知她意,在心裡嘆了口氣,環視衣帽間一圈,在她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毫不慌亂,敏銳地發現了一處暗門,推開走了進去。
他能跑得掉,晏嘉禾也無可無不可,就算是給他獎勵,沒有出聲阻攔。
池間本以為這是更衣間,沒想到進去後發現珠光寶氣,隔斷櫃一排接一排,原來這一整間屋子都是專門用來放首飾的,這兩間房間加在一起面積就占了半層多。
池間又一次的見識到了程文怡的奢華,可是他也只是驚訝了一下,便收回目光開始換衣服。
半晌,晏嘉禾才聽到身後有開門聲,帶著猶疑和試探。
她轉頭看了過去,本是漫不經心的些許意趣,可是等到看清後,心上忽然沒由來地一凜。
深領的外袍開口低到胸線以下,精選光澤的黑色羽毛半遮半掩,垂在白皙細膩的皮膚上。因為是女裝,腰束一下還算正好,袍角到底短了一些,小半截小腿和腳踝探了出來,踩著一次性毛絨軟拖。
他柔軟的黑髮換衣服時弄得有些亂,他歪著頭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攏進去打理,望向她的時候,溫順的眸光泠泠閃動,在這一室琳琅浮華中,浸著水洗過的漫天星辰。
他少年俊秀她是一直都知道的,可是這清雋像是未雕刻的玉,把玩在手裡夠溫夠潤,不會傷害任何人,卻也模糊眉眼,久處便容易因為習慣而忽略。
今日被這齣格的衣服一激,才顯出靜水流深下的衝擊力,連晏嘉禾也下意識地凝了凝神。
一瞬過後,她才放鬆下來,重新掛著懶散的笑容,淡淡地評價道:「安狄明。」
池間其實不知道這個神話故事,但是大概能猜到,他微微紅了臉,沒有出聲,安靜地站在原地。
晏嘉禾沖他招了招手,十分隨意,「過來。」
池間只得向前,在她身前站定,垂眸看她伸手拉了拉他極力束緊的領口。
此時離得近了,池間才發現晏嘉禾頭上原來一直戴著黑色的毛絨耳飾,藏在半短不長的頭髮里不甚明顯。
那玩具做工十分精良,邊緣處有仿真透光,耳蝸內的細毛團根根分明,看上去蓬鬆柔軟。
池間抬了抬手又放了下去,想了半晌,才輕聲問道:「這是什麼?」
晏嘉禾不明所以,疑惑地看著他。
池間的手終於舉了起來,支著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絨毛飄蕩躲避。
頭上傳來輕微的觸感,晏嘉禾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麼後,隨意地甩了甩頭,「豹子,黑色的豹子。」
和她很配,池間心想,極靦腆地笑了一下。
「走,帶你出去看看。」晏嘉禾將衣服拉成原來的設計,順勢牽住他的手,帶著他出門。
池間垂眸看向她的後頸,抿了抿唇,終究還是沒有抽回手,任由她握著走了出去。
這層是半廳越層,從玻璃隔斷處向下看,樓下的人群一覽無餘,因著夜越來越深了,池間走時原本只是聊天聚會的人群,亦有不少像剛剛走廊里接吻的人一樣,開始有了親密的舉止。
晏嘉禾支著玻璃隔斷處的扶手,淡淡笑著,對池間指了指樓下,「你看到那個香檳塔了嗎?等到午夜,開完它,你就應該回寶泉山了。」
池間看了看那些晶瑩剔透的杯子,問道:「為什麼?」
晏嘉禾笑了,「因為後半夜不適合你這種小白兔了。」
池間經過剛才走廊的意外,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既然讓他回去,他肯定不會反對,只是不清楚她自己會不會回去。
他沒有直接問,又問了別的做鋪墊,「為什麼這次的主題是動物?」
晏嘉禾笑容微斂,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在扶手上,煙眸暗到看不見的遠處,緩緩地說道:「因為最近不想做人了啊。」
池間側頭看向她,心裡微微有些酸軟。褪去萬事不縈懷的清冷,她一直有著他洞察卻不明因由的壓抑。
他忽然有些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