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


  婚禮結束後賓客都換了衣服參加晚宴,到處都有輕柔的說話聲。

  包琳特意拉著何鴻來道謝,她們坐在下面還不直觀,台上的新人是看得出來的,傅系那片明顯人數不多,幸虧有晏嘉禾,場面才沒有太難看。

  何鴻雖是沈系,但是他更愛老婆,掏了上千萬買同款別墅展露誠意,幫著請動了程文怡,此時也陪著包琳一同過來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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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嘉禾淡淡笑了笑,隨口說了幾句場面話,應付過去。不管今日包琳和何鴻怎麼真情實感的表達謝意,其實大家心知肚明,這場婚禮已經標誌著彼此劃清界限了。

  都是圈裡有頭有臉的,分道揚鑣也得體面。

  一對新人剛告辭,晏嘉禾轉頭就看見了周正磊。本來這人像是抹了油的琉璃蛋,滑不留手,平日裡不管見人見鬼,小眼睛都帶著三分喜慶,此時卻收斂了,正看著旁邊的人臉色說話。

  而他旁邊的人,正是沈天為。

  方才觀禮時沒看見周正磊,晏嘉禾就大概猜到他是坐在花廊另一邊了。這麼嚴肅的場合,他又和何鴻沾遠親,是不可能坐錯的,看來周家還是意屬沈建來。

  程文怡當然也看見了,走過來和晏嘉禾碰了碰杯,喝了一口香檳,低聲說道:「也難為周正磊,他那滿嘴跑火車的性子,還得往沈家大少爺身邊湊。他裝起嚴肅來,眼睛都顯得大了。」

  晏嘉禾冷笑一聲,「要是選了傅家,那他肯定輕鬆愉快得多了。好歹傅連庭還有血有肉,是個活人。」

  可惜,要是前幾日讓傅連庭去和周正磊談,早被騙得團團轉了,帶回來的消息全都會是假的,不然她也讓傅連庭去試一試了,不至於這麼被動。

  程文怡又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晏嘉禾笑了笑,煙眸微攏,「不能這麼算了,大會選舉制,票數是定的,拉不過來也別讓周家占了名額。當政選了半年了,也該拿出點讓人民擁戴的作為了,估計他正著急琢磨人選呢。」

  香檳里的氣泡在杯子裡連綿成線,一顆一顆小珍珠似的向上無聲地滾動。這是提前冰鎮過的,程文怡握住杯底感到些微寒氣。

  她眸光一斂,低頭看著杯中的香檳,問道:「你想把周家送上去?」

  晏嘉禾微微頷首,沉吟半晌,又說道:「問題是,周家是中心的老人,揪出他在前任時犯的事,那是打前任的臉,頂上頭從來不能內訌。而當政選上才半年多,這時間很新,周家不會這點耐心都沒有。」

  「有點難。」程文怡低聲說道:「那八個人,都得沾上人命才能扳得下來。沒有人有這麼大仇,就算有,也沒有人忍不了三年五載。」

  她們心裡都明白,三年五載就太晚了,晚到她們打棺材都沒時間鋸木頭。

  難道真要放棄周家勢力範圍的這些票?

  晏嘉禾向沈系的那個圈子看過去,不料穿過圍在他身邊的二代們的縫隙,正對上沈天為冰冷淡漠的目光。

  她和他遙遙對視了片刻,忽然沈天為低聲向周圍的人說了什麼,隨後向她走了過來。

  他將沈系的其他人都留在了原地,只帶了周正磊。

  晏嘉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穿過半個宴會廳,穿過衣香鬢影的往來人群,他高大的身材被包裹在銀灰色的西裝里,一步步地向自己靠近。

  他們之間越來越短的距離,晏嘉禾沒回頭卻接上了程文怡的話,聲音很低只有她們能聽到:「血都是腥的,要是沾不上血,也可以讓他們沾腥。真相併不重要,只要聞起來像,就夠了。」

  說完,沈天為就已經到了她身前,晏嘉禾一抬眸,笑道:「沈少,好久不見。」

  沈天為低頭看了看她,幾年不見她長高了。他是看著她剛喪母時的陰沉慢慢被稀釋,一路到現在,變成了一種臨淵面崖的薄涼。

  沈天為慢慢地笑起來,他的笑容總是很緩慢,像是電影幀數一張張補起來,含著捉摸不透的深意。

  「好久不見,小禾。我沒有想到你會答應過來。」沈天為的語調也很平。

  晏嘉禾笑了笑,提醒道:「沈少,這點風度我還是有的。」

  身邊的周正磊一陣頭疼,感覺自己像是個拍賣品,被封在盒子裡交到出價最高的大佬手上,聽他對惜敗者表達假意關懷。

  「這裡是鐵血的鬥獸場,」沈天為笑道:「小禾這樣的女孩子應該穿著禮服,乾乾淨淨地坐在觀眾席,看著我們為你表演。」

  程文怡皺起了眉毛,但是沒有說什麼。

  晏嘉禾笑了,「確實,雲密省四國邊境,林源縣的境外勢力很猖獗,沈少能立三等功,也稱得上鐵血手腕。二十九歲的縣委書記已經夠早,調回來市委的速度也夠快,我們確實都是趕不上的。」

  「不過沈少,不是所有的好事,都會發生在一個人身上。」

  「是嗎?」沈天為不以為意,又說道:「如果小禾一定要下場,我倒是有個忠告。」

  晏嘉禾舉著香檳杯的手微微攤開,歪著頭盯住他,笑得十分從容,擺明了是不會聽的。

  沈天為眸光一暗,低聲說道:「迷茫的人是沒有資格活下去的。」

  晏嘉禾笑容不變,剛想要反駁,沈天為接著補了一句,「當然,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也沒用。」

  話音剛落,晏嘉禾就變了臉色,她的唇角緩緩落下去,漫不經心的笑容開始消失。

  她立刻就意識到了這一點,舉起香檳杯作為掩飾,低頭喝了一口。

  變化不過在瞬息之內,她的動作自然又得體,但是只有她一個人聽到了,牙齒觸碰到杯沿發出一聲微弱的響動。

  冰冷的液體滑進胃裡,不過一兩秒,晏嘉禾已經平靜下來。

  她不再說話,抬眼向沈天為看去,長睫下清光流泄。她向他舉了舉杯,看起來像是在致敬祝好,實際是示意到此為止。

  沈天為如何不懂,三年不見,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緊。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裡面有很少見的,完全屬於他自己的感情。

  接著,他轉身離開,但誰都知道,暗鬥才剛剛拉開帷幕。

  晏嘉禾已經完全斂了笑意,瞳孔微微縮緊,冰冷地注視著他的背影。

  可是她沒有注意到,程文怡握著香檳杯的手,已經攥到泛白。

  **

  周正磊跟在沈天為身後,聽著他倆你來我往,緊張得出了一身薄汗。

  他鬆了松領帶,對沈天為說道:「沈哥,你太小看晏嘉禾了,她太平靜,我感覺你說的話對她一點作用都沒有。」

  沈天為淡淡地問道:「是嗎?就算你看不出來,那你有注意到程文怡嗎?」

  「程文怡?」周正磊愣了一下,他光顧著觀察晏嘉禾了,沒注意到旁邊的程文怡。

  「我的話不是對小禾說的,」沈天為說道:「是對程文怡說的,而她也確實聽進去了。」

  「怎麼?」周正磊不解。

  「小禾她又懦弱又自負,」沈天為笑了笑,「從生理構造上來講,女性天生比男性更謙虛和謹慎,而她這種程度,折算起來,遠比你我都自負。」

  「你以為她把所有的人和事都看透了嗎?」沈天為的笑容越發愉悅,「不是的,她從來只看到一半就以為是全部。」

  「她知道傅連庭渴望在他父親面前證明自己,卻看不出他暗藏的嫉妒。她明白程文怡喜歡華國,卻不知道她已經渴望紮根。」

  「她利用他們當燈籠,來照這崎嶇的前路,卻看不到底紙已經在燃燒。非要燒到她手上,她才會徹底明白。」

  周正磊心下發寒,這是多少個雷在埋著引而不發呢。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晏嘉禾正在和程文怡碰杯,她們身高相差無幾,清冷和明艷相纏,在觥籌交錯中,畫面十分和諧。

  周正磊扭回頭,又問道:「那他們怎麼還不分裂?」

  沈天為說道:「她是傅系繞不開的核心人物,就算他們各有心思,終究也還是非晏嘉禾不可。人生總是有這樣奇怪的事情,通常被稱為命中注定無可奈何。」

  當然,沈天為垂眸暗想,就算我明白的更透徹,也同樣還是非她不可。

  就像是他種過的最耀眼奪目的那株花,即便它開花時間短,即便它會奪取更多的養分,有著這樣那樣的缺點,可是他還是最喜歡它,想要親手侍弄它,要它長長久久地站在他的花園裡。

  這樣般配的結合,將會是這個圈子的體面。

  周正磊揉了揉太陽穴,確實,要不是老爺子選了沈家,前幾次一起吃飯,和晏嘉禾接觸下來,的確比沈天為更好相處。

  大家在一起吃喝玩樂多好,沈天為又不玩又很少笑,偶爾哄得他多說了幾句,還字字飽含玄機,累死他一片腦細胞。

  正頭疼著呢,抬眼看見不遠處一人,周正磊樂了,「我堂弟也過來了。沈哥,我先過去了。」

  周家最近新調進京一門近親,也安排在教育局了,全家戶口找了關係遷得很快。沈天為抬眼看過去,正是那家的掌上獨子,周正磊的親堂弟周一帆。

  說起來他在地方上也是第一太子,因此年紀輕輕一身驕縱,遠房表哥的婚禮也不放在眼裡,一直在夜總會玩到晚上才想起來,找了身衣服帶著朋友過來換場子玩。

  沈天為再向後看去,雙眸眯了起來,周一帆帶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新轉進去的國際學校的同班同學晏嘉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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