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坐輪椅的男配11


  兩輩子沒見?

  是了,司徒峻恍惚想道,他雙腿殘廢后,墜入了深淵,又被一雙溫軟的手拉回現世,可不就是隔了兩輩子嗎?

  「阿峻。」寧馨和叫他,神情複雜。

  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少年,寧馨和的心情很複雜。那件事後,她還沒有來看望過他。他那般擔心地趕去救她,還因她而殘廢,她本該來看望他的。

  可是家裡那個醋勁十足的男人不許,一旦她提起,他就扛著她往床上丟,叫她下不來床。無法,她只得派來人送了禮。

  今日是因為跟那個男人吵架了,他不在府里,她得以出來看一看他。

  「我應該早些來看望你的。」寧馨和愧疚地道,「你不會怪我吧?」

  司徒峻眼也不眨地看著她的模樣,緩緩搖頭。

  他從來沒有怪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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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他搖頭,寧馨和更加愧疚了,她認真地道:「我知道有一位神醫,一手醫術出神入化,他曾經治好過高位截癱的患者。大概就是,脖子以下都不能動了的人,都被他治好了。阿峻,你等我,我一定會找到那位神醫,叫他來治你的腿。」

  司徒峻看著她關切又愧疚的神情,心裡頭恍恍惚惚的,聽著她說神醫的事,都不覺得震驚或是喜悅了。

  好一會兒,他終於從這種恍恍惚惚的感覺中回神,微微扯起嘴角:「沒事。能找到固然好,找不到也沒關係。」

  他曾經很為自己的殘廢而消沉,渾渾噩噩地過了很久。但是現在,他走出來了,那道深淵被他遠遠拋在後頭,他再也不會踏進去了。

  雖然還是很難過,但是他已經開始接受自己的下半生大概要坐在輪椅上度過。

  「人各有命。大概,我命中有此一劫。若能找到那位神醫,自然是好的。找不到,你也別為我難過。」他道。

  寧馨和看著他平靜中隱隱豁達的樣子,特別愧疚,又特別感動:「阿峻,你沒有消沉,我真為你驕傲,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堅強、最勇敢的人!」

  司徒峻臉上的笑意微微斂起。

  她曾以為今天到來,會看到消沉的他?

  是了,她沒有看錯他,他曾經的確消沉過。那樣消沉,一蹶不振。

  「我本來以為今天會看到一個消沉不振的你。」見他神情從容,寧馨和不禁放鬆了態度,敢和他說笑了,「還想了許多鼓勵你的話。你沒有消沉就最好啦,我省了不少口舌呢!」

  司徒峻臉上的笑意更淡了。

  寧馨和的態度,讓他有一點不舒服。或許是曾經所有人都對他小心翼翼,母親、父親、府里的下人,都待他小心翼翼。因此,見寧馨和也是如此,他不禁有些失望。

  他曾經那樣欽佩她、傾慕她,認為她有才情、心胸寬廣、見識不凡,跟世俗女子不一樣。

  原來,她也和別人沒有不同?她就跟其他人一樣,也是小心翼翼地待他。

  他不禁想起了宋瑩瑩。她才是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在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怕觸痛他的時候,她膽大妄為,腿不抖、心不慌地冒犯他,一次又一次,下了猛藥將他拉出深淵。

  「阿峻?阿峻?」面前晃動著一隻手,將司徒峻喚回神,只見寧馨和有點擔憂地看著他,「你怎麼啦?是我說錯什麼話,惹你不開心了嗎?」

  司徒峻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他曾經視她為仙子,心中稍稍褻瀆她一下都覺得大不敬,然而此時看著,她也只是一個貌美的普通女子而已。

  「沒有。」他勉強搖了搖頭,壓下心中的失落。

  寧馨和以為他是強顏歡笑,不忍她內疚才裝出不在意的樣子來,心裡更愧疚了。又跟司徒峻說了幾句話,就告辭離去了:「阿峻,我一定會找到那個神醫的,你等我!」

  說完,她就離去了。

  司徒峻一個人坐在花園裡,久久未動。

  心中有些茫然。

  好像有什麼離他而去了,心中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悵然,失落,叫人不適。

  晴蘭遠遠地看著他,不敢靠近。

  上回她推他來花園,他用那種可怖的眼神看著她,令她心有餘悸。想了想,她叫了個小丫鬟:「去把流螢叫來,就說小侯爺心情不好了。」

  不多會兒,宋瑩瑩來了。

  她並不覺得意外。以殘疾之身,面對曾經心愛的人,司徒峻的心情好才怪了。

  她來到司徒峻的身前,笑嘻嘻地看著他:「被刺激啦?」

  司徒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宋瑩瑩便拍了拍他的肩:「好啦好啦,一個鍋一個蓋,一個蘿蔔一個坑,她不是你的蓋,你也不是她的坑,你們走不到一起是沒緣分啦!別灰心,以後還有更可愛的女孩子等著你!」

  司徒峻聽著她胡扯,莫名竟覺得頗有兩分道理。

  然而沒緣分本身就是一件叫人難過的事,不是嗎?

  何況,他難過的原不是這個。

  更難以啟齒。

  他垂著眼睛,不說話,宋瑩瑩便只好猜:「你是為什麼不高興呀?你說一說,我開解開解你,我可是很會勸人的!」

  她拍著胸膛,一臉自信的樣子。司徒峻的視線在她的胸前停頓片刻,移開了。

  仍是不說話。

  宋瑩瑩見他雖然不是特別低落,卻也一時好轉不起來的樣子,就扯著各種話題聒噪他。

  她長得好看,聲音又甜又軟,哪怕是聒噪起來,也不會叫人特別厭煩,反而有種驅除寂寞和孤獨的特效。

  這也是宋瑩瑩為什麼總喜歡聒噪他的原因。

  她扯了半天,扯得口乾舌燥,見他仍是一言不發,就捶了他一下:「你好了吧?好點沒有啊?我口乾舌燥的!要不我們回院子,你叫我喝口水,我緩一緩再跟你扯?」

  聽她聒噪了半天,也沒有好轉半分的司徒峻,莫名被她的抱怨給治癒了少許。

  他抬起頭,漆黑的眼珠盯著她,忽然開口了:「我很後悔。」

  宋瑩瑩見他終於開口了,頓時神情一震,忙問道:「你後悔什麼啦?」

  他卻又不說話了。

  一開始還盯著她,過了一會兒,卻把視線移開了。看著不遠處的花叢,怔怔出神。

  宋瑩瑩「嗨」了一聲,掰過他的臉,叫他好好看著她:「你說嘛!說出來就痛快了!」

  司徒峻惆悵了不到三個數,就被她掰了臉,胸口頓時一哽:「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個丫鬟?記不記得我是小侯爺?」

  之前就敢推他的頭,現在居然還敢掰他的臉!誰給她的膽子?

  「那你說嘛!」宋瑩瑩就道,「吞吞吐吐,磨磨唧唧的,叫人著急死啦!」

  她眨著一雙天真純淨的眼睛,就這麼瞧著他,司徒峻怔了怔,隨即恍然明白,為什麼她屢次不守規矩,不知上下尊卑,他卻總也不會真的惱她——生著這樣一雙純淨的眼睛,誰能真的討厭得起來?

  「你聽說過我的腿怎麼殘的嗎?」他問道。

  宋瑩瑩點頭:「聽過!」

  「哦?你都聽到了什麼?」司徒峻問道。

  宋瑩瑩:「……」她什麼都知道好伐!他要說就說,這樣問來問去的,磨蹭死啦!

  偏偏她又不好抱怨,他現在脆弱著呢,她得呵護他一下。於是,就將自己知道的說了一些,把他描述成有情有義的少年郎,暗暗吹捧一番。

  司徒峻不知是察覺出來她的故意,還是沒有察覺出來,總之他雖然連連冷笑,渾身透出的氣息卻明快了幾分。

  「我後悔了,你知道嗎?」他握著拳頭,情緒忽然再次陷入低谷,而且是非常非常低,他痛苦地道:「我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剛才她問我,我也說不曾怪她。」

  「可我怪過她!我怪她不喜歡我!我怪自己為她變成這樣,她卻不來看望我!我怪她,可我不敢說!」

  是他自己要喜歡她,是他自己要為她付出一切,全都是他自己選擇的,她從來沒要他如此,他又如何能怪得出口?

  然而在心底,他是真的怪她!

  更怪自己!

  怪自己的魯莽!衝動!年少輕狂!

  更怪自己的命運不濟!正值少年,卻壞了腿,要一輩子困在輪椅上!

  他後悔!夜夜後悔!悔得不能成眠!卻從未對任何人開口說過,因為他說不出口!好像不說出口,還有一層情深義重的幌子遮在頭上!一旦說出口,他就連這層幌子都沒有了!他就是一個愚蠢的倒霉蛋!

  這些話,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些情緒,他也沒有對任何人露出來過。從沒有人見過他這一面,除了宋瑩瑩。

  他發泄完,整個人如同被擠乾淨汁水的植株,蔫蔫地耷拉著,再無一絲活力。

  宋瑩瑩怔怔地看著他。她沒想到他心中是這樣想的。

  看書的時候,書中沒有對他的心理過多描述,她不知道他心中藏著這樣的情緒。

  但是仔細想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沒事,沒事。」她輕輕拍他手背,安撫他:「你沒有錯,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錯什麼。」

  司徒峻冷冷道:「沒錯?年少輕狂,不是錯?魯莽衝動,不是錯?不計後果,不是錯?事後悔恨,難道不該被鄙夷?」

  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剖開宋瑩瑩的眼睛,直直看進她的心裡。只要她有一絲隱瞞,有一個字的不真實,這把刀就直直插她心裡!

  這眼神令人不太舒服。但是宋瑩瑩也沒有躲閃,她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什麼。

  她是為他來的,既然他主動將傷口暴露在她面前,她要做的就是癒合它,而不是激怒他,讓他將傷口藏得更深。

  「你沒有錯。」她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說得極為認真:「你喜歡她,沒有錯,她是個很值得人喜歡的姑娘,你喜歡她是人之常情,你沒有錯。」

  「她沒有選擇你,也不是你的錯,就好像和尚不吃肉,不代表肉是錯的,大多數人還是愛吃肉的,你們只是不合適、沒緣分。」

  「你為了救她,失去了雙腿,這也不是你的錯。錯的是壞人,是心懷惡意害人的人,而不是你這樣為了朋友奮不顧身的仗義之輩。」

  「至於魯莽衝動、不計後果,這些只是你年紀輕,經的事少,經驗淺薄才會如此,並不是你的錯。經此一事,你一定知道了,往後再遇到這種事,再不能如此衝動,對不對?」

  「至於你後來悔恨……當然應該悔恨啊!誰不想擁有一雙健全的腿?你為了朋友失去了腿,沒有挾恩圖報,沒有死死糾纏,反而一個人縮起來,不想給對方帶去麻煩,這還不夠善良嗎?你已經做了這麼多,難道還不許你悔恨一下嗎?」

  司徒峻心中轟然震動!

  從來沒有一個人,如此理解他!不僅理解他,而且支持他!

  她沒有對他進行教訓勸誡,說什麼知錯就改就好。也沒有說他做的是對的,是叫人敬佩的,無需悔恨。她沒有說那樣的話,她說他沒錯,她說他可以悔恨。

  他可以悔恨!他被允許悔恨!

  他定定地看著她,她並不因為他是小侯爺,故意諂媚,才說出這番話。她是真真切切地如此認為,認為他沒有錯,他是對的。並且,為他做了這樣一場辯護!

  何其難得!

  多麼珍貴!

  他直直盯著她,幾乎移不開目光。這一刻,她就像是一道光,吸引著他,叫他忍不住往她的方向走。好像追隨著她,就再也不會走錯路,再也不會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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