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想回家嗎?


  識海又稱紫府。

  雖然名稱里有一個「海」字,但實際上每個人的識海都長得不太一樣,並不一定非要是海。

  今天以前,啾啾的識海一直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但現在識海里的場景變了。

  形狀各異的巨大建築密集地在城市中堆砌,GG牌和LED燈讓人眼花繚亂,纜線在逼仄狹窄的牆壁間交錯縱橫,小型飛艇穿梭於摩天紀念碑上方。

  過度的光污染讓城市中不見星月。紫色霓虹「菜」字招牌下,戴著機械義肢的老闆娘正將西紅柿的價格調高,下水道邊黑黢黢的貧民窟有人在犯罪,有人在疲憊地仰望城市高樓。

  啾啾有一次問她同桌:「賽博朋克是什麼?」

  她那位小捲毛同桌頭也不抬:「就是我們的當下唄。」

  啾啾全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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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屬於這個世界,她也不是原裝的啾啾。

  這本書原名《成仙記》,比起升級文,更像是一本成長文。

  毫無疑問,棠鵲是這篇文的女主角。

  故事的開始要從啾啾的回歸說起。

  從小幸福長大的棠鵲突然得知自己並非棠家親女兒,無疑晴天霹靂,將她生活攪了個天翻地覆。棠鵲感到迷茫又無所適從,這無可厚非,畢竟她那時只是普普通通一個十歲小姑娘。

  一邊是她深愛又深愛她的家人。一邊是被她頂替身份的真千金棠鳩。前者讓她傷心不舍,後者讓她愧疚痛苦。

  十歲的棠鵲仿佛一夜長大,經過幾日的痛定思痛,決定將對方的人生還給對方。

  「漸漸翻白的天色中,棠鵲的眼睛越來越明亮,稚嫩的臉龐上已經依稀帶了少女的清麗,現在透出些與她年紀不相符的早熟和堅毅。啾啾的回歸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了一直將她保護得很好的殼上,而現在,她不等啾啾的第二錘落下,自己破殼而出,面對未來的狂風暴雨。

  終於,清晨的第一抹曦光灑落,棠鵲抓了外裳,推門堅定地走了出去。」

  這是棠鵲決心割捨親情那一段的描寫,也是棠鵲的第一次蛻變,別說棠父棠母了,連文下的讀者們都嗷嗷叫著「小鵲好帥,心疼小鵲!」

  幸好,棠鵲生活在幸福的家庭里,她有一對明事理且溫暖的養父母。

  她依然是棠家的女兒。

  父母問題解決了,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棠鳩。

  這篇文的定位是溫暖。要想溫暖,首先就要有冰冷。

  那這第一冰冷的,肯定是便宜妹妹棠鳩。

  在巨大的愧疚感下,棠鵲開始絞盡腦汁地對妹妹好。比如把棠父棠母給她的新衣服送給妹妹,把棠折之帶給她的小雲糕分給妹妹。帶她認識自己的朋友、主動幫她複習功課。

  可是這一切,妹妹都不領情。連聲謝謝都沒對她說過,理所當然地享受她的殷勤,還對她不冷不熱的。

  於是生出了第二個冰冷——是棠鵲的心。

  這些變故折磨著她,她只能學著棠家長子,她最崇拜的棠折之哥哥的樣子,強迫自己淡然無謂,疏離瀟灑。

  溫暖也就跟著誕生了。

  她的朋友和家人都更加心疼她,關愛她,照顧她,時時刻刻燙著她冰冷的心。他們還指責棠鳩、辱罵棠鳩、厭惡棠鳩,痛擊這位冰冷的源頭。

  作者是真的很會寫。

  棠鵲明明沒遭遇過什麼挫折,就連人生中最大的變故也被偏心她的人輕而易舉抹平,大家都愛她,可她就是憂鬱得一匹,還憂鬱得很正當,仿佛那個變故給了她毀滅性的打擊,她身如浮萍自飄零,只能抱著傷默默舔舐。

  她那些青春疼痛的心理活動把整本文都搞得很陰鬱。

  而那些溫暖,就在陰鬱中顯得更加閃亮、彌足珍貴。成熟的哥哥、強大的知己、溫柔的竹馬、元氣的師弟——真誠的少年們讓讀者紛紛姨母笑買股。

  這對於棠鵲來說,是享受偏愛的人生旅程。對於啾啾來說,就不那麼美妙了。

  她此前那種「有看不見的風暴強硬地將她卷向棠鵲的對立面」感確實如此。

  這本文不是群像文,在那麼多男角色的加持下,本質是一本蘇爽向的成長文。對女主角心路歷程、成熟長大的描寫極其細膩,對配角就沒那麼用心了。

  啾啾覺得她一出場就頂著「我是反派」的buff,不然為什麼大家都能在第一時間對她提起戒心。

  因為她在書院不聲不響地考了第一,所以她明明什麼都沒做,就被棠鵲知己鄙視「不懂感恩」。老實說,她穿書之前,在她自己的世界,就年年考第一來著。她在黑風寨不也是個外置大腦。

  頭腦好用,成績優異怪她咯?

  再後來,她又被輕易地評價「心胸狹隘」,被定罪「嫉妒棠鵲」,被視作「留不得的人」。卻沒有一個人肯聽聽她的聲音。

  這換誰,誰不得生出心魔來?

  原著里的棠鳩生了,被侵蝕了,墮身為魔,成為太初宗和棠家的恥辱,成為棠鵲朋友們嘲笑鄙夷的對象。於是她滿懷恨意地追殺一切與棠鵲相關的人,最後被溫素雪一劍穿心。

  魔氣一點點退散,棠鳩的臉從黑色的魔氣下顯露,鮮血溢出口唇,她茫然看向天空時,視野中出現了棠鵲的身影。

  彼時已然清麗絕塵的少女,居高臨下,用看穿一切的通透神情,淡淡地說:「棠鳩,你不是恨他們,你是嫉妒我。」

  到死,也沒人聽棠鳩說話。

  不管是自以為自己看穿人心的,還是真傻逼的,全都認為她錯在嫉妒。

  啾啾:不,錯在她是這本文的女配。

  啾啾站起身,巨大的城市射燈在天空中交錯搖晃,帶著焦躁臭味的風迎面撲來,她慢慢走進這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

  家裡空無一人,一家四口的相片框還支棱擺在玄關柜子上。這個相片框支架有點問題,以前啾啾每天上學前將它扶起來放好,放學回家後又看見它倒在了那裡。

  她給爸媽反映過這個問題,說,能不能粘一下支架。爸媽答應了,卻一直沒空去做。

  現在相框支架已經被粘好了。

  照片裡她也不愛笑,對著鏡頭一臉嚴肅,哥哥大笑著,伸手在她腦袋上比了個鬼角。

  啾啾往裡走。爸爸媽媽的房間裡有個花架,上面養的都是她喜歡的花。哥哥房間一如既往的亂,遊戲機散落和全息屏扔在地毯上。

  她最後回到自己臥室。

  她的房間還保持著原樣,床單被套換的她最喜歡的那套夜空圖案,她在上面躺了一會兒,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眼睛有點濕。

  耳邊突然有個聲音響起。

  ——你想回家嗎?

  想嗎?這個賽博朋克的當下。

  她家不是貧民也不是上層,住普通的膠囊公寓,吃普通的仿真肉,一個月買一次新鮮水果。

  區區一個中學生不用承擔社會的重任,也不用去關注電視上每天吵吵嚷嚷的「社會結構崩壞」「反對信息控制」,啾啾每天坐懸浮列車上學,背著書包和同學去擁擠的街巷買小吃,和老哥搶遊戲機,偶爾幻想一下未來屬於自己的那隻omega會是什麼香味。

  生活單調但快樂。

  哪怕在修真界已經生活了16年,比她在這個世界的生活時間都還要長,她依然記得一清二楚。

  她想回家。

  她想爸爸媽媽。

  她想念這裡的一切。

  她眼眶紅紅的,即便哭,也咬著牙悄無聲息地哭。她不想對這操蛋的世界妥協。

  「想嗎?」耳邊的聲音又問了一遍。

  啾啾這次回答了,斬釘截鐵:「想。」

  「我有辦法,能讓你回家。」

  啾啾坐起來,胡亂擦了把眼睛,跳下床,往外走。

  「……你去哪兒?還聽不聽我說了?」耳邊的聲音急了。

  啾啾說:「聽。但在這之前,我先去殺個東西。」

  ***

  魔氣浩蕩。

  出城後,高樓大廈立刻消失,寸毛不生的沙土上魔氣已經強烈到具現顯形,絲絲縷縷糾纏,在夜色中飄蕩。

  啾啾拔出劍的一瞬間,半空中響起刺耳的笑聲:「你要殺我?」

  「對。」啾啾回得很認真。

  笑聲更加尖銳,嘻嘻哈哈的,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密集,最後那些漂浮的魔氣全部變成了書里描寫的「被黑霧包裹著、看不清臉的棠鳩」。

  「——你要殺我們?」

  她們一起發問,聲音響徹雲霄,在天地間傳遞出不安的威懾力。

  「對。」啾啾依然答。

  她們捧腹大笑,好像聽見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笑得渾身發抖。不過須臾後,笑聲又驀地一停,離啾啾最近的那團黑霧沉下臉,陰聲:「找死!」

  它以電光火石的速度,沖向啾啾。

  入魔容易除魔難。

  心魔非但數量眾多,還各個都有和自己相當的實力。你強他強,你弱他弱。所以就算是大能,也很難靠自己的力量祓除心魔。

  啾啾也沒想著要把她們殺乾淨。

  她沒那個能力,但她會盡她所能,殺一隻算一隻。

  她不想入魔。

  不想服從任何人給她命運的安排。

  「鐺」的一聲,劍刃與黑霧相撞,兩人都被震得退出數步,心魔長嘯一聲,再次隕石般撞來,啾啾也應聲而上,劍尖直攻要害!

  噼啪——

  枯木破裂折斷的聲音響起,裂紋從劍尖刺入的地方一寸寸鋪開,心魔發出可怕的悲鳴,尖爪徒勞地揮舞幾下,整個身體粉碎成了黑色的灰,滾滾遮住眼眸。

  青鸞尾羽送來激盪的風,吹散眼前的障礙。

  消散的黑灰後,第二隻心魔已經紅著眼,衝到了啾啾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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