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不是蠢,便是壞。……
遠方的山脈連綿不斷,仿佛一隻巨獸趴在那裡,安靜欣賞人世百景。
少年偏過臉,看向啾啾,雪峰艷陽般的眸子裡有些驚訝和不明白。
棠家兩姐妹都是淡漠的人,不過棠鵲的淡漠是溫和的,是歷經苦難看穿世事後的寬容。棠鳩的淡漠卻是冷硬的,是以卵擊石粉身碎骨的堅毅。她會拼命和昆鷲戰到死,也會決絕地斷舍離。
她做下的決定很少會改變。
溫素雪的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
——他和棠鳩分道揚鑣的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來得很普通,沒有狂風暴雨作為背景,沒有撕心裂肺,也沒有愛恨濃烈,就那樣平淡卻銳利掠過胸膛,被風吹散。焦火山依舊沉重安靜地佇立在這裡。
溫素雪不會太所謂。他應該無所謂。生離死別,人來人去,都很正常。他從小到大,早就看過無數次。
更何況,他一開始就是抗拒棠鳩接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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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時棠鳩很有黑風寨特色地通知他「我中意你,我們做朋友吧。」他便是別過臉,皺了皺眉,平靜而又有些厭惡:「我不需要朋友。」
高傲的少年不會哄人也不會低頭,安靜站了一會兒,神情可有可無,可又攥緊了手,臉白如紙。
正僵持間,背後傳來聲音:「啾啾姐姐!疣果子我帶回來了!」
微妙的氣氛瞬間被打破,啾啾回過頭,立刻看見對她興奮揮手的小虎。
「嗯。」她撩起眼皮。
除了小虎,還有——也許是掏鳥窩時不小心掏到的棠鵲。她正牽著小虎的手。男孩一雙眼睛閃閃發光,黝黑而幼稚的臉頰不知是害羞還是什麼,紅通通的。
哦呼。啾啾覺得自己已經見慣不驚了。
棠鵲唇角漾著恬淡的笑:「阿鳩,我來看看你。」
啾啾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接著吩咐好奇打量溫素雪的小虎:「把疣果子放進前面那個坑裡。」
「好!」
男孩甩開棠鵲的手,乾淨利落地照做。
「然後你站到那個圈裡。」啾啾叮囑他,「不要動,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動。我保證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到你。」
小虎連連點頭。
男孩有一顆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救哥哥的決心,可到底年紀太小,察覺到自己肩負重任,不免臉色有些發白。
啾啾瞧了他幾眼:「拿上這個。」
小虎定睛一看——是他家的砍骨刀。因為多年沒有吃上肉,這把刀被忽略太久,已經生了鏽。在他手裡顯得格外沉重碩大。
「這個是不是被附了仙法,能讓我和你一起戰鬥?」
「不是。」啾啾淡淡的,「沒有那種仙法。」
「那是讓我帶著防身?」
「也不是。」啾啾平靜,「只是為了讓你心裡好受點。」
小虎:「……」
啾啾姐姐真體貼。
被無視了許久,棠鵲實在忍不住,往前踱一步,面露遲疑:「阿鳩,我聽小虎說了,你要對付闇石蟒?」
「對。」
「可,」棠鵲皺了皺眉,「那是築基初期的妖獸,你當真要這麼做?」
她眸光一掃,更何況,還又用了陣法。明明已經告訴過她,爹娘不喜——阿鳩總是這樣,不肯聽話,卻又希望別人喜歡她。
啾啾頭也不抬:「對。」
棠鵲心裡有些複雜,猶豫一下,望了眼不遠處沉默著、與啾啾之間氣氛略顯詭異的溫素雪,嘆了口氣,沉聲:「那,我也來幫忙,我和溫素雪一起。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做的?」
「你們可以一起站到法陣外,玩一個叫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然後,不要影響我。」
「……」
棠鵲一張俏臉立刻紅了。
被嫌棄的感覺讓她多少有些動搖,片刻後才固執地搖頭:「不行!」
她抿唇:「我知道阿鳩你現在不想見我……但情況特殊,我不能對你坐視不管。」
她擲地有聲:「因為你是我妹妹!」
啾啾:……
「你想多了。」
出於對不確定因素的考慮,啾啾決定解釋清楚。
「放靈果的這個是聚靈陣,能夠凝聚靈氣,目前穩定值99,規模為11,負荷95。」
「放鐵鍬這個是借靈陣,能把聚來的靈力化為我用。穩定值97,規模為8,負荷67。因為負荷值還剩很多,所以我增加了一個『兵』陣眼,能讓我打人更疼。」她頓了一下,「現在它負荷值高達99。」
「這兩個陣法負荷值都很高了,若是再有人進入,陣法便會崩塌。所以,你們老老實實站在外面就好。」
棠鵲愣了又愣,放下手,耳尖緋紅。
「是……是我誤會了。」
這樣一出烏龍,倒顯得她心胸狹隘小人之心似的。
那邊的少年已經離開陣圈,站在枯木邊,棠鵲窘迫不已,頓了好久,也攥著袖口慢慢過去。
啾啾把一切布置好,又捏破一枚疣果子,把散發出臭味的枝葉塗了一些在腕口衣襟處,最後坐到陣法正中,屏息凝神,一言不發地盯著洞口。
其餘人也蓄勢待發。
時間悄無聲息地走,天空從微明的亮紅色,逐漸變成發紫的絳紅。
棠鵲有些站不住了。抬眼看看那陣法最中間的少女,絲毫不在意自己形象,蟄伏的模樣甚至與凡人都有些相似。不會發光,不會仙氣飄飄,不會特意去用一看就很高端的仙術。
可那少女就是很耀眼。明明——
棠鵲模模糊糊地記起,在書院念書時,棠鳩作為曾經的一個不會詩書、不會四藝的土丫頭,第一次考上榜首時,沒有恭喜,沒有慶祝,紅榜貼出來的那一刻,棠鵲正在聽朋友說笑,溫素雪則一如既往在走神。
所有人討論的都是棠鵲那一手好字、溫素雪那篇好文章。就連爹娘也只備了一桌盛宴,祝賀棠鵲考了榜眼,還是被她提醒後,才意識到另一個女兒考了第一。
一切都理所當然。就算棠鳩再出色,也無人問津,毫不起眼。
所以慕以南批評棠鳩不懂感恩時,棠鵲還抱著不贊同,對他搖過頭:「阿鳩以為那樣就可以交到朋友,就可以討爹娘歡心。」
慕以南冷聲:「蠢貨。」
棠鵲懂他意思——被眾星捧月的人,就算不是榜首,也能繼續發光發亮。他們是靠人性的魅力來折服旁人,而不是身外之物。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連棠鵲也覺得棠鳩耀眼。
她把自己搞得狼狽不堪,然而溫素雪也好、小虎也好,都定定看著她,只看著她。
棠鵲心裡沒來由地起了些讓她自己都不懂的失落和慌亂。
沒關係,沒關係。
棠鵲不停安慰自己。
這是好事,不必太在意。
天色更暗了。
闇石蟒沒有視力,全靠聽與嗅。熱風將疣果子散發的屍臭一點點送入礦洞,不知道過了多久,洞穴中突然傳出一陣巨響:「咚——」
所有人心口都為之一顫!
天地似乎開始震動,搖搖晃晃,讓人站立不穩。
棠鵲不由得抓住溫素雪袖子,少年抬了抬手,默不作聲將她往身後一擋。
咚。
第二聲響動傳來,聲音在一點點靠近。
啾啾站了起來,抬起手。
陣法開始運轉。兩個陣法,兩道華光,一白一綠交錯輝映,燦如白晝。
「唔。」棠鵲發出了點訝然的感嘆。
那更大一圈的白色陣法中,靈果藤枝都在慢慢枯萎,然後從它們身上、地底、半空,浮現出大量靈氣。極其充裕,在這無靈的焦火山上,竟能凝出實體的幽光,水波一樣涌動。
這些靈氣只能歸陣法主人所用。
華光之中,啾啾被過於膨脹的靈力輕輕托起,懸停在空中,衣帶和長發都如霧氣般朦朧飄動。
從側後方正好能看見她微垂的眼眸,線條流暢,快到眼角時微微一挑,宛如鳳凰翹尾。
咚。
第三聲,快到洞口了。小虎吞了一下因緊張而分泌出的唾液,死死盯著礦坑,捏緊拳頭。
咚。
第四聲——近在眼前!
半空中的少女突然睜開雙眼,明若星辰,一把抽出被靈氣縈繞得銳利又巨大的長劍,喝了一聲,猛然從空中紮下!
「嘶——」
隨著一聲吃痛的撼天巨響,整片大地都在激烈震盪,岩塊土石紛紛揚揚,轟然揚卷在天地間。
一條巨蟒驀地從地下鑽出來,大張著嘴,獠牙上帶著垂涎,朝啾啾咬去!
***
戰鬥已經打響,污濁穢埃在空氣中攪轉,飛沙走石迷住雙眼,根本看不清楚。
啾啾想速戰速決,每一擊都用盡全力,破壞力驚人,岩塊碎掉的聲音響之不絕。
愈發讓人難以窺視到陣法中端倪。
棠鵲瞪大了眼,想要找出纏鬥的身影,卻無能為力。
混沌之中,只勉強看見一柄大劍時隱時現,龍蛇般遊走。所到之處風卷塵生,星沉地動。
天——
棠鵲打了個激靈,捂緊嘴。
這威壓……
這根本不是築基前期的妖獸,這是築基大圓滿,即將脫胎結丹的巨獸!
他們三個就算加起來,也不是它的對手!
不知道阿鳩那裡面情況如何了?
溫素雪也睜大了眼,一貫的冷靜自若被打破,攥緊的手竟微微有些發抖。那並非畏懼,而是——棠鵲古怪地冒出一個不實際的想法。那是在緊張棠鳩。
他怔怔往前走了幾步,手搭上劍柄。
正在這時,又是一聲尖叫!
「啊!」
砰的一聲!蛇尾朝著小虎狠狠甩來,尾刺尖如□□,氣勢兇猛,直直掃向小虎的半腰。
這要是碰上,只怕會當場被攔腰斬斷!
九歲的男孩哪兒見過這種陣仗,腿一軟就跌坐在地上,閉上眼睛,不住發抖。
「不要亂動」。
他想起之前啾啾的叮囑,怕得要死也咬牙死死呆在原地。
尾刺疾疾掠來,眼看著就要觸到小虎。
「咔擦」一聲,它卻突然應聲折斷!
前面有如光壁的屏障裂開了一條細縫,泛出幽幽的白光,不知道是不是這個擋下了巨蟒的一擊。
不消片刻,光壁恢復如初,巨蟒則揚首發出痛苦的嘶鳴。蛇身猛地一轉,血洞似的大口張著,朝小虎的方向衝來。
血色紅瞳有如黃泉路上的冥燈。
森然可怖。
小虎整個人都僵住了,腳心的冰寒絲絲縷縷往上纏繞——不要怕不要怕!啾啾姐姐說了,不會有事,她保證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到——
「小虎!」
驀地一聲呼喊由遠及近,猛地衝到面前,將他狠狠一推!
咔擦咔擦。
小虎被壓在地上,錯愕地收縮起瞳孔,大腦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地響。
咔擦。
……
小虎睜大眼睛,親眼看見,剛剛還能自動修復的透明屏障,隨著他的離崗,一點點碎了個稀爛。
大蛇瞬間破壁而出,到他們面前,尖嘯著張大了嘴。
隔得太近,腥臭的熱氣里,他甚至能看見那血盆大口的黏膜。
心臟好像停止了跳動。
他眼睜睜看著長長的獠牙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在焦火山的天色下泛出紅色的光,直直朝著他的脖子穿刺而來。
千鈞一髮之際,一柄長劍刺來,「鐺」的一聲,擋住巨蟒的長牙!
棠鵲身子一顫,將小虎護得更緊。
不遠處的白衣少年上前幫他們擋下了這一擊。
他顯然不是巨蟒對手,舉劍的手臂因瘋狂的力道而微微抖動,臉色也白如雪。
「快躲開。」他沉聲道。
「溫素雪!」棠鵲死裡逃生,終於找回心神,驚呼一聲。
「躲開!」溫素雪脖子上青筋浮現,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還在咬牙苦撐,「快走。」
捕捉不到近在眼前的獵物,巨蟒憤怒的高高抬起身體,之前陣法收聚來的龐大靈氣沒了主人,紛紛往它身上靠攏,細鱗下金光時隱時現。
——這莫不是,在戰鬥的時候,要突破金丹期了?
巨大的恐懼籠罩上這方天地。巨蟒身體在禿岩石地上拍打掙扎,尖刺折斷的蛇尾狂亂掃蕩。
在這陣密集如雨的胡亂攻擊下,一道白色身影被撞飛出來,急速下墜。
「阿鳩!」棠鵲瞪大雙眼。
長劍上的光已經隨著陣法被破而消逝,少女仿佛斷了線的風箏,身子砸落在枯樹邊。
棠鵲不住發抖。
少女倒在那裡,一動不動。
「阿鳩……」
顧上了棠鵲這頭,沒能顧上啾啾那頭。溫素雪臉色白得發青,瞬間收了劍往那邊跑,腳步是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踉蹌慌亂。
幸好,死寂的好幾息過去,地上的少女動了動,慢慢的,一點一點的,支撐著身體,爬了起來。
「啾啾姐姐!」小虎聲音里有了哭腔。
片刻後,他突然狠狠踢了一腳,不知道哪兒來的狠勁,一把掀開還壓在他身上,比他年長許多、也比他重不少的棠鵲。
「唔!」棠鵲沒料到會被這麼粗暴的對待,吃痛悶哼一聲。
男孩已經掙扎著回到陣眼中,拾起掉落的砍骨刀,眼神一凜,刀尖對向棠鵲。
「離我遠點!」
棠鵲回過神,愣住:「小虎?」
「啾啾姐姐說過不許亂動,否則陣法會壞掉。連我都能聽懂,你一個仙子,會聽不懂?你明知陣法會壞,還裝出一臉仁慈善良推我出陣。你不是蠢,便是壞!」
天際一道滾雷落下,棠鵲如遭雷擊,僵在當場:「我只是……想保護你……」
那是電光火石間來不及多思考的本能,去拯救男孩幼小的生命。
小虎卻不領情。
「保護我?為什麼?」
「啾啾姐姐說了,她的陣法能保我不受傷害,我相信她。而你口口聲聲說是她姐姐,你卻不願相信她?!」
小虎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對她的憧憬與喜愛,稚嫩的臉龐上,只有決絕。
「我知道你是仙人,我打不贏你。但你再敢過來,再敢傷害啾啾姐姐——」
他狠聲。
「我就和你拼個魚死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