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喜歡聽。


  營地收拾了好幾天,終於拆乾淨,拔了牌子往下一個城市出發。馬車吱吱嘎嘎,浩浩湯湯。人類一輛車,獸類一輛車,營寨物資一輛車,小少年單獨一輛車。

  因為他攻擊性太強,又能幻化出火焰,所以他在的地方總是貼滿符咒。

  這也正好,啾啾可以放心在小少年身邊凝出實體。

  ——大概察覺到鍾啾啾對他確實沒有惡意,祝火基本上不再露出牴觸的表情。只是偶爾還是會在啾啾湊得太近的時候,身體僵硬一下。

  沒辦法,他太抗拒人類了。

  至於啾啾……

  啾啾是真的想不起來以前的事,也不記得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她好像天生就很擅長強勢侵占,很擅長步步緊逼,得寸進尺。

  於是在得知祝火會說話之後,啾啾便時不時找他聊天。

  不過小少年又一次陷入了自閉。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次說話沒有太成功的原因,總之後來不管啾啾怎麼找他說話,他都閉緊了嘴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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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半個月後,馬車在新的城市停下來。

  這次抵達的是一個比之前大許多的城,從城郊開始就十分繁華了,茶樹徘徊而立,蜂農帶著斗笠,時不時還能看見幾個婦人在照顧蠶架。

  城中煙雨朦朧,兩條河道穿插而過,烏篷船搖來晃去。

  她覺得很有意思。

  說到底鍾啾啾也是個小孩子,她魂魄狀態看起來就很幼稚,她可以放心把自己當小屁孩。安營紮寨的時候,她去城裡晃了一圈。

  市井比之前熱鬧,賣什麼的都有。夜裡更是燈火通明,水上花坊搖搖晃晃,青樓楚館笑聲熱情。

  啾啾玩到大半夜才回去,剛一進屋便看見小少年盤腿坐在床上,似乎在發呆。

  他們對視了一眼。

  小少年的眼睛很明亮,是那種沒什麼雜質的明亮。瞳孔烏黑,沒有平日裡嗜血的紅,但表情有些失落。

  等見到啾啾之後,小少年愣了愣,不太自在的別開臉,翻身躺下了。

  啾啾沒覺得有什麼問題,跟著鑽進他被窩,享受他滿身靈氣給她帶來的愉悅,順便和他聊天。

  她平日裡沒有這麼多話的。不過小孩子嘛,再怎麼沉默寡言,興奮起來也想和人分享。

  「我今天在城裡看見了觀星台,是用來觀測風水的,但那觀星台自己就和周圍五行衝剋,真有意思。酒樓里有道菜叫金汁烏丸,看起來很好吃,可惜我帶不回來。對了,我還在巧匠鋪里看見了一條手鍊,像荊棘一樣,我從沒見過這種花紋……」

  「……鍾……啾……啾……」

  啾啾驀地一停,愣愣的看過去。

  小少年依然背對著他,長發鋪在她腦袋下,髮絲微微閃爍。

  時隔半個多月,他再一次開了口,竟然叫了她名字。

  雖然語調依然古怪,但能聽清楚。

  啾啾驚了。

  不知道是驚訝於他開口說話,還是驚訝於他竟然記得她名字。

  她只告訴過他一次。

  啾啾:「嗯。」

  祝火:「……」

  那一聲之後,屋裡沉默了好一會兒,只聽得見他們彼此細微的呼吸。

  熱乎乎的。

  啾啾側過身,想要看他表情,但祝火背對著她,除了能描繪他姣好蝴蝶骨外,什麼也看不見。

  啾啾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乾脆就爬起來越過他,滾到床的內側,和他面對面,正好將他的郁躁盡收眼底。

  他似乎在羞赧於自己吃力的腔調,也極度痛恨於這樣的自己。

  「祝火。」

  小少年被她嚇了一跳,瞳孔微微一縮,第一反應是露出兇狠的表情要咬人,不過立刻又頓住,身子僵硬,萬分不自在的想要後退。但啾啾卻枕著她的長髮,他沒法行動。

  最後他別開視線,不太擅長的將被子往她的方向拉了拉。

  在他認知里,不蓋被子會生病,鍾啾啾不能生病。

  啾啾:「祝火,再叫我一次?」

  祝火:「……」

  啾啾:「可以嗎?」

  祝火:「……」

  他緊緊閉著眼睛,漏洞的棚屋外燈火灑進,他睫毛上似乎鍍了點燭火的紅。便是兇悍的小獸此刻也怪叫人憐愛的。

  啾啾聲調平平:「如果你一直不開口的話,一輩子也學不會說話。你想學說話嗎?」

  小少年依然閉著眼睛,攥緊手,那種牴觸的態度,看不出是想學還是不想學。

  當然如果他不想學的話,沒必要強求他。

  啾啾:「睡覺吧。」

  然而這時,少年卻突然開了口。

  「……鍾……啾啾……」

  比剛才流暢,屋裡光影搖曳,他聲音被風一吹就散,很動聽。

  但小少年臉上羞惱更甚,好像下一秒就會「嘁」一聲,叛逆地表示自己不學了。

  啾啾將腦袋湊攏,小小聲:「嗯,我喜歡聽。」

  小少年呼吸一澀。

  她說她喜歡聽。

  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神情有點不甘心,視線往旁邊拉扯,默了一會兒,再次嘗試:「……鍾,啾啾……」

  說得一次比一次順暢。

  「是『鍾啾啾』。」

  「……鍾啾啾……」

  「對。」

  「鍾啾啾……」

  有點像樣子了。啾啾那向來沒什麼情緒的臉上,難得彎起一點笑,用腦袋拱了拱他:「祝火。」

  小少年懷中躁動:「……」

  啾啾聲音平平:「我想和你聊天,你平時嘗試著和我說話,好不好?」

  過了許久。

  祝火:「……好……」

  他按了按她腦袋,將她按進自己懷裡。她別再突然消失一整天就好。

  他心裡,有點空洞茫然的。

  這日之後,啾啾開始很有興致地教他說話。那種感興趣程度,不亞於她看了一本《紫微斗數》。

  祝火併不能時時都學得很快,他本身性子挺急躁,遇到實在很難掌握的發音時,便會像野獸一樣從喉嚨里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啾啾後來明白了那種低吼。

  獸戲班子在新的這個城市賺了很多錢,祝火也日復一日的挨打。在某個熱鬧的夜晚,班主喝多了酒,得意洋洋地說:「祝火啊……」

  「那小怪物,是我從野獸巢穴里撿來的。之前似乎從來沒和人接觸過,稍稍一騙就乖乖過來了。反正他也不懂,叫按手印就按了。」

  「我也沒想到他這麼好使。本來還想著,給他點吃剩的畜牲口糧,讓他在這裡當個免費雜役。哈,別人都說一本萬利,我可是連本都沒出。」

  「……他本來就該做牛做馬感激我,得多虧了我,他才能回到人類社會。」

  淅淅瀝瀝的秋雨一氤氳,人們的觥籌交錯成了雨中溫暖熱鬧的一點光輝。

  啾啾老規矩給祝火帶了食物。

  小少年在長身體,飼養員給的那點殘羹冷炙根本不夠他吃。打他和啾啾說他想吃肉後,啾啾就只給他帶獸戲班子小廚房裡班主專享的肉了。

  反正祝火賺的錢,享用這些足夠了。

  啾啾並不認為自己正義,但她沒有道德,所以道德綁架不了她。

  啾啾很好奇。

  「祝火,你家人呢?」

  「家、人?」

  啾啾覺得自己應該是白問了:「就是生下你的那戶人家。」

  沒想到祝火記得:「生下來,火,扔掉了。」

  他現在說話頂多只能到這個程度,說得支離破碎,只能靠關鍵詞猜測他的意思。

  啾啾:「你什麼時候被班主撿到的?」

  祝火:「六、歲。」

  啾啾:「之前呢?怎麼長大的?」

  「……窮,奇……」他眼睛似乎亮了一些,提到了他很喜歡的東西,又恨自己不能流暢說話,費力到想咬自己不聽話的舌頭,怪凶的,「窮奇。」

  啾啾花了一點時間,大概明白了。

  他生下來便因能化出火焰而被視為不詳之物,父母將他拋置於那片傳說中全是妖獸的神木林。沒想到一頭窮奇發現了他,將他扶養大。

  然後祝火五歲的時候,窮奇死了。

  死前給了他一顆會發光的丹。

  小少年吞下後差點死掉,熬了三個月,總算挺了過來,卻發現自己的火焰變成了金紅色,威力更大,他也能更加隨心所欲的操控火。

  當然,代價不是沒有的。

  窮奇乃是凶獸。啾啾不記得自己是哪兒看來的知識了,窮奇會吞噬人的戾氣,製造災禍。這之後,祝火也能感受到人身上的戾氣,時常鋒利得讓他頭痛欲裂,躁狂不安。

  再後來,他被騙來這裡,班主怕他縱火,便求了這一堆符咒禁錮他。

  「你,戾氣,多。」

  祝火不會撒謊,黑暗中的臉龐美得驚心動魄。他用瓷白的指尖梳理過啾啾不長不短的黑髮,像是在山野中打理一隻幼獸的毛髮。

  他並不懂這些動作的含義,不像人類一樣賦予曖昧色彩,他的一舉一動都很純粹隨心。

  「但,我喜歡,能承受。而且,味道,很舒服。」

  啾啾沒什麼表情,眸子閃爍,明顯有被取悅到。

  她湊近:「你也很好聞。」

  甜甜的,香香的。有股……

  小姑娘腦袋裡不可遏制地想起一個詞。

  水蜜桃香。

  ——水蜜桃是什麼來的?

  祝火驚愕,撐起身子往後退,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拒絕,單薄的胸膛微微起伏。

  「我,髒。」

  他非常難堪。

  「沒洗澡。」

  確實。幾天沒洗了。說起來,獸戲班子的人給他洗澡一直用的冷水,這都秋天了,他沒生病真是萬幸。

  啾啾:「你想洗嗎?」

  小少年誠實地點頭。

  啾啾:「我最近能凝出實體的時間比以前更長。」說不定再和他這樣朝夕相處下去,她就能重新變回人類。

  啾啾:「我去打水。」

  已是深夜。

  獸戲班子陷入了沉眠,啾啾放心大膽的燒水。要是有人來了,她就斂去身形,反正也沒人知道是誰幹的。

  回屋的時候她多看了幾眼屋外的符咒。

  據說是班主重金從某個紫霄山弟子手上買來的。小姑娘試著去扯開它,卻在碰到的一瞬間「嘶——」了一聲。

  好燙!

  就那一小下,她整個指尖都變透明了。

  她立刻撤回手,沒法碰。

  最終她只能帶著熱水回屋。

  「你可以洗了。」

  奇怪祝火明明是跟著野獸長大的狼孩,卻少見的愛乾淨。老實說,在人類社會長大的男孩子都不一定有他愛乾淨。

  然而現在,祝火卻目光皎皎地看向熱水,又看看她,並不動作。

  他應該不是覺得赤身**難為情吧?

  啾啾:「怎麼了?」

  小少年別開臉,不願直視,睫毛扇動時多出幾分煩躁和自棄。

  「別看,我。」

  啾啾一愣。

  還真是難為情?

  她乖乖巧巧點頭:「我出去逛逛。」

  夜色中水光粼粼。

  小少年擰著眉,神色冷銳地沖洗身體,不願直面自己一身交錯縱橫的傷。

  他還記得之前趙公子罵他的話,說他身體醜陋,令人作嘔。

  放在平日,他根本不會上心,他蠻孤傲桀驁的,懶得遵守人類規則,說不定還會惡劣笑著再弄些傷,與人類對抗。

  但現在不知怎的就想了起來。

  唯獨鍾啾啾……

  他不想噁心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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