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的少女時代。


  餘燼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熟悉的圖案,心底隱隱有種猜測。

  但他不敢確定,這圖案也許並不止一人知道,兩年前那晚的一幕再次沖襲大腦,那女孩的背影也越來越清晰。

  是你嗎?

  他的手掌無意識地抓住那張報紙,陷入茫然混亂的思緒中。

  

  如果是她,那蔣煙說的以前曾見過他,也許是那一晚。

  原來他們那麼早就已經見過了嗎。

  餘燼把塗鴉的那一塊報紙撕下折好放進兜里,匆匆下樓,紀元生和陳姨正在包餃子,他招手讓餘燼過去,「過來幫忙,還跟小孩一樣,睡到太陽曬屁股才起。」

  餘燼沒過去,徑直走向門口,「師父,我有急事先走了,過幾天再來看您。」

  這句話的後半段飄在半空中,餘燼早已消失在門口。

  他急速跨上越野,準備啟車出發,雷子忽然打來電話,他一邊扣安全帶一邊匆忙接起,「什麼事。」

  雷子聲音有些急,「燼哥,剛蔣煙來了,哭得厲害,說要找你,我要給你打電話她還不讓,你們怎麼了?我怎麼覺得出事兒了呢。」

  聽到「哭得厲害」這幾個字那一瞬間,餘燼的心狠狠一揪,手指緊緊攥著方向盤,「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雷子有些擔心,「身後跟了輛豪車,還有穿黑衣服的人看著她,對她還挺客氣的。」他有些疑惑,「而且她很奇怪,還讓我記著澆花,好像她不回來了一樣——」

  餘燼已經猜到那些人是誰,他從沒有這樣慌張懼怕過,聲音隱隱有些顫抖,「他們往哪走了。」

  雷子想了一下,「我不確定,大概是機場那邊。」

  餘燼沒有再聽他說什麼,掛了電話啟車,但這輛越野就像跟他作對一樣,不知出了什麼問題,怎樣都啟動不了。

  他給蔣煙打電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他狠狠將拳頭砸向方向盤。

  幾秒後,餘燼將目光落在院子裡紀元生那輛摩托車上。

  那輛車是紀元生當初最喜歡的一輛,後來他身體不好,搬到鄉下療養,也只帶過來這一輛,雖然之後再沒騎過,但還是會定期保養,依舊跟新的一樣。

  餘燼跳下越野走過去,一把掀開罩在車身上的保護套,跨上摩托車,握緊車把。

  熟悉的觸感襲來,餘燼忍不住緊閉雙眼。

  潘在連人帶車衝進河裡那一幕再次充斥他的大腦,他眉頭緊鎖,身體微微發抖,額頭也冒了一層虛汗。

  他心跳的很快,彎腰趴在車頭上緩了許久。

  那件事後,他再也沒騎過摩托車,午夜夢回,潘在的臉常常變成他自己,他隨車掉下深淵,怎麼都落不到頭。

  那個雨夜,是潘在去世一周年。

  是那個陌生女孩的傘,替他遮住狂風驟雨,暖了那顆冰涼的心。

  「我想要這個。」

  腦子裡忽然冒出蔣煙的聲音。

  餘燼睜開眼睛。

  他深呼一口氣,重新坐直身體,調整自己的狀態,確定油箱裡的油能跑的公里數,儀錶盤剎車一切正常後,他擰緊車把,沖了出去。

  紀元生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嘆了口氣。

  「阿枝,這小子終於開竅了,希望不要太晚。」

  機場大廳。

  蔣彥峰把蔣煙送到安檢口,「你周叔送你過去,到那邊直接搬去之前給你準備的房子裡,也雇了保姆照顧你,你安心念書,等畢業,你想怎樣爸爸都依你。」

  蔣煙面無表情,「怎麼,還派了人監視我。」

  蔣彥峰皺眉,「不是監視,是照顧。」

  蔣煙沒有說話。

  蔣彥峰身後的秘書上前,把沒收的手機還給她,蔣煙靜默幾秒,伸手接了,緊緊握在手裡。

  蔣彥峰:「到了那邊給爸爸報個平安。」

  蔣煙轉身走向安檢口,幾步後忽然停下,她轉過身,「爸爸,我去您書房是想找KEN叔叔的聯繫方式,我朋友的媽媽生病了,他的醫院可能有辦法。」

  她聲音很低,「如果您方便,跟KEN叔叔打個招呼,讓他想想辦法,無論如何幫幫我朋友,他們已經聯繫過,KEN叔叔知道我朋友。」

  蔣彥峰沒想到她去書房是為了這樣的事,盯著她看了一會,「我知道了,會打招呼。」

  「還有,費用方面,我朋友家境不是很好。」

  蔣彥峰點頭,「我會安排,放心吧。」

  蔣煙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進安檢口。

  這個時間安檢的人不多,她把隨身包包和外套脫掉放進小框裡,回頭看了一眼,蔣彥峰還在注視她。

  直到安檢完畢,蔣煙走進候機室裡面,蔣彥峰才離開。

  蔣煙沒有注意自己的登機口是幾號,漫無目的走在等候區椅子旁邊的寬敞過道上,身後周叔跟上來,「煙煙,咱們在三十三號登機口。」

  他指了一個方向,「在那邊。」

  蔣煙卻忽然停在一個垃圾桶旁。

  兩個多月前,就是在這裡,她毫不猶豫將她的登機牌扔進這個垃圾桶。

  現在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她怔怔望著空氣中那片虛無的地方,以後應該也不會再夢到他了吧。

  蔣煙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機,指尖在開機鍵上摩挲許久,最終沒有按下。

  她伸出手,將手機懸在垃圾桶上方。

  周叔驚訝喊她:「煙煙?」

  蔣煙鬆開手。

  手機掉進垃圾桶。

  隨之一起消失的,還有幼時萌芽伊始,貫穿她整個少女時代的朦朧初戀。

  青春大概就是這樣吧,有人圓滿,有人遺憾,不是所有的愛情都是雙向奔赴。

  那天,餘燼沒有找到蔣煙。

  他站在機場大廳,不知何去何從,岳城沒有直達瑞士的飛機,只能去北京或上海轉機,也有可能先飛到其他國家,再轉去瑞士。

  可能的路線太多,餘燼盯著大屏幕上那些亮得晃眼的航班信息,終於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好像要錯過她了。

  他在機場停留許久,直到天黑才回家。

  雷子剛關了車行的門走到路口,就看到騎著摩托車疾馳而過的餘燼。

  他驚得張大嘴巴,「燼,燼哥?」

  他從沒見過餘燼騎摩托車。

  餘燼沒有注意到雷子,到家後迅速上樓,取了那把傘折身下樓,一邊跨上摩托車一邊給蔣知涵打電話,問他在哪。

  他還是第一次給蔣知涵打電話,小男孩有些興奮,「我在家!大神哥哥你——」

  餘燼沒等他說完,掛了電話啟車去蔣家。

  他們約好在別墅外的路口見,蔣知涵看到餘燼有些激動,「大神哥哥,你昨天去哪了?我姐找你找不著,都哭了!」

  餘燼拿出那把傘給他看,「認識這個嗎?」

  蔣知涵看了一眼,「認識啊,我姐的,怎麼在你那?」

  餘燼心口微微發緊,「你確定。」

  蔣知涵斬釘截鐵,「就是我姐的。」

  「這我奶送她的,她可喜歡,還在傘柄上印圖案了。」他指著傘柄那裡,「喏,那不是嗎。」

  餘燼指尖在傘柄上碾過,嗓音已經比剛剛低許多,「這圖案有什麼含義嗎。」

  蔣知涵嗨了一聲,「能有什麼含義,Y嘛,煙的拼音首字母,她們女生不就喜歡弄這些有的沒的,我姐還有個印章呢,也是她自己畫的這圖,沒事這裡戳一下,那裡蓋一下,宣誓領土歸屬權一樣。」

  蔣知涵有些奇怪,「我姐的傘怎麼在你那,她落到那邊的嗎?」

  他想拿走,抓了個空,餘燼把傘收回去,「你姐去哪了,她學校在哪。」

  蔣知涵臉色嚴肅了一些,「我還想問你,你是不是欺負我姐了,她昨晚哭一宿,早上眼睛都腫了。」

  餘燼無可辯駁,嗓音很低,「嗯,我惹她生氣了。」

  他抬起頭,又問了一遍,「她在瑞士哪裡。」

  蔣知涵:「我姐不讓說。」

  餘燼看著他。

  蔣知涵後退一步,「你看我也沒用,我姐說如果我跟別人透露她學校,就跟我絕交,一輩子不理我。」

  「我是別人嗎。」

  「她說尤其是你。」

  蔣知涵一臉認真,「對不起了大神哥哥,如果要在你和我姐中間選一個那我還是選我姐,就算你把遊戲裡所有絕招都教我也沒用,我不會背叛我姐的。」

  他又補充,「你也別找江述哥,江述哥也不會告訴你。」

  蔣知涵回去後,餘燼望向別墅那幾個漆黑的窗口。

  不知哪個是她的房間。

  他心底隱隱有些空虛,也怕。

  怕他們就這樣分開,怕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他還有話沒有跟她說。

  餘燼回家後,看到蔣煙的房子大門敞開,他皺了皺眉,進去看到房東在收拾屋子。

  房東挺高興的,蔣煙留下不少好家具,牆壁也是新刷的,她準備把裡屋那些老舊家具都搬出去,客廳的床挪到裡面,重新布置一下,再租出去。

  餘燼攔住她,「您別動這裡,這房子我租了。」

  房東不太理解,「你一個人住得了兩個房子嗎?」

  餘燼沒有解釋,只問需要付多少錢,房東覺得他有些奇怪,但沒多問,收了跟餘燼那邊一樣的房租。

  餘燼直接交了一年。

  房東走後,餘燼一個人待在這個房子裡。

  這裡到處都是她生活過的痕跡,沙發上剩下半盒紙抽,餐桌上幾袋沒開封的小魚乾,書桌上那些花花綠綠女生喜歡的小東西。

  餘燼走到床邊坐下,翻看床頭那本零件圖冊。

  怪不得最近都看不到這本,原來被她帶回家,他翻閱圖冊,裡面她做了很多筆記,她真的很認真的在學。

  忽然從裡面掉出兩張糖紙。

  餘燼彎腰撿起,發現是那次他給蔣煙買的兩顆阿爾卑斯糖的糖紙。

  她一直留著。

  抽屜里只剩一個冰山香薰,還有廢棄的畫紙上,那許許多多,無數的,他的名字。

  餘燼。

  到處都是她愛他的痕跡。

  餘燼從沒有這樣失落懊悔過。

  兩年前那把傘不知給過他多少安慰和力量,可她就在他身邊,他卻沒有認出她。

  他介意的畫中男孩出現在更早的時候,可那又怎麼樣,也許那是她的過去。

  他沒有給她機會辯駁申訴,就對她說了那樣嚴重的話。

  她心裡不知要多難過。

  廚房的操作台上還擺著昨天她做的小蛋糕。

  她似乎做了好幾次,有的成功,有的失敗,餘燼就站在那裡,一口一口將那些蛋糕全部吃完。

  餘燼在三天後發現了手機里蔣煙的簡訊。

  現在已經沒有人發簡訊,他的手機里隔幾天就會積攢幾十條GG信息,他從沒看過。

  那天清理時,他看到這樣兩條信息。

  -餘燼,我爸爸明天就要把我送出國,你快來我家找我

  -你一定要來,我還有話要跟你說,求你了

  那晚餘燼一夜沒睡,點燃了一根又一根的煙。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餘燼嘗試過很多方法打聽她的學校,可問了許多人,翻遍媒體的報導,提到蔣彥峰的女兒時,信息都只到瑞士,具體哪個城市,哪所學校,沒有人提過。

  他後來又找過蔣知涵,小男孩嘴很嚴,什麼都問不出來。

  餘燼在這樣焦躁的狀態里度過了這一年的春節。

  等到第二年春暖花開時,餘燼依舊沒有她的消息。

  雷子的母親得到特殊照顧,已經好轉許多,出院回家繼續休養,雷子為照顧方便,重新租了大一點的房子把母親接到岳城生活。

  這天餘燼放了雷子的假,讓他帶母親去複查。

  餘燼一個人坐在車行門口擦拭工具。

  有陌生的車路過,停在車行門口,駕駛位的年輕男人探出頭,「哥們,洗個車。」

  餘燼沒抬頭,「洗車前頭。」

  那人有些不滿,看了眼門口的水槍,「那不有槍嗎,給我呲一下怎麼了,有錢也不賺?我多給你十塊錢行了吧。」

  餘燼擦拭工具的手停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最近心情不怎麼好,正愁沒處撤火。

  他眼神陰狠,那人只跟他對視一眼便有些膽怯,意識到這位不太好惹,很快驅車離開這裡。

  餘燼扔下手裡的毛巾,起身回屋。

  放在小屋茶几上的手機已經響了許久,是余笙打來的。

  兩兄妹已經有段時間沒聯繫,余笙最近身體狀態還不錯,講話也歡快許多。

  她興致勃勃跟餘燼講了不少有趣的事,照顧她的阿姨最近添了個小孫女,小寶寶特別可愛,她抱過兩次。

  花園裡的花今年長的不太好,媽媽說要請人來修剪一下。

  聽著電話里妹妹輕快的聲音,餘燼有些出神。

  以前蔣煙就喜歡這樣,跟在他身邊嘮嘮叨叨,講一些他並不感興趣的話。

  有時他故意不出聲,蔣煙就一直問,一定要他發表意見。

  現在耳根清淨不少,反倒有些不自在。

  電話里,余笙有些生氣,「哥,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餘燼回過神,「什麼?」

  「我問你到底什麼時候來看我,說了一次又一次,總不兌現。」

  餘燼再次出神,就在余笙認為沒戲,準備說別的話題時,餘燼忽然說:「去。」

  余笙愣了愣,「你說什麼?」

  「我去。」餘燼說,「我安排一下時間,儘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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