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鄭予安記得,這是晏舒望第二次連名帶姓的喊自己。

  南方人少有普通話特別標準的,或多或少總會帶上些蘇南口音,聽著軟和,但晏舒望不是。

  他喊鄭予安名字的腔調,仿佛把字含在了舌尖上,滾過一遍後,再一粒一粒吐出來。

  章晉看不出他們之間的來來往往,他得了好酒,自然喝酒最大。精釀都是小瓶,沒什麼講究對瓶吹也行。

  鄭予安便乾脆沒要杯子,湊著瓶口一點點啜著。

  

  世濤的口味濃郁複雜,帶著點經典黑啤嗆人的苦,酒花豐盈,香而密實。

  晏舒望邊喝邊耐心聽著章晉夸這酒有多好,後者的酒量是真的爛,半瓶不到明顯已經上頭,說話都開始糊裡糊塗起來。

  男人喝醉了,基本就干三件事,睡覺抱馬桶憶往昔,睡覺抱馬桶條件不允許,章晉自然只能憶往昔了。

  「小鄭啊。」章晉醉了也不敢跟晏舒望勾肩搭背,只能一手攬過鄭予安的肩膀,「我還記得你在對公櫃檯的時候,那個嫩的喲,我來做帳——你還記得嗎?當時我還沒結婚呢,你沖我一笑,嘖嘖,靦腆!」

  鄭予安失笑道:「哥你才來過幾次,基本都是燕姐來的。」

  章晉不服氣:「誰說的,我去過不少次呢,櫃檯忙,你都沒功夫招呼我們,為了不影響你工作,我們待個幾分鐘就走了。」

  鄭予安隱約覺得古怪,重複問了一遍:「你們?」

  章晉一拍腦門:「看我這記性,當年咱們WEGO還是個破作坊,好幾次晏總都是親自去你們行入帳的,你還記得麼?」

  「……」鄭予安是真的完全不記得了。

  這其實不能怪他,銀行櫃員先不說隔著一層玻璃,對公的每天傳票就要做上千張,鮮少有抬頭的機會,每家公司的財務基本都那幾個時段來入帳,全是流水操作,用不著多寒暄交流,這兒拖點時間,後頭有人就會崔,軋帳是有時限的,拖了就得晚一天,那可是闖大禍。

  鄭予安算是記憶力好的,經手流水WEGO這麼多年來指數最高且增長穩定,再加羅燕為人熱情,「謝謝」「你好」常掛嘴邊,鄭予安才對她印象不錯。

  「晏總那時候還不是長發呢。」章晉想了想,給他找理由,「你沒認出來也正常。」

  晏舒望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喝酒,似乎並無所謂章晉編排些他什麼。

  鄭予安有些沒忍住,問他:「你之前見過我?」

  晏舒望的眼神在他臉上多停了幾秒,他眯著眼似乎在回憶,半晌才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鄭予安也覺得不靠譜,七八年前的事情了,生活又不是小說,還真玩暗戀這套。

  「那我魅力還挺大的。」鄭予安笑著自嘲道。

  晏舒望仰起脖子喝酒,他的喉結上下劃了劃,嘴唇沾了些酒漬,在燈光下盈盈潤潤。

  鄭予安覺得他似乎笑了一下。

  「你想什麼呢?」晏舒望問,「覺得我對你一見鍾情,還是暗戀成真?」

  鄭予安眨了眨眼,他跟被敲了一棒似的,有些清醒。

  晏舒望舉著瓶子,輕輕撞了撞他的瓶身,促狹道:「鄭予安,你太篤定了些。」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道理,鄭予安覺得自己這次不是濕鞋這麼簡單,而是差點翻了船。

  他這是得意忘形,都忘了兩個圈子的規矩,安代說過晏舒望沒找過圈外的人,他居然還覺得自己是那個特例。

  他憑什麼是那個特例?鄭予安模糊地想,羞恥自愧這類情緒既飽滿又酸楚,精釀的乾澀被無限放大,落入胃裡,竟然隱隱有燒起來的趨勢,鄭予安摸不透在單層情緒背面那更大的空虛和失落感。

  酒精讓他有些反胃,但又不得不做出得體的回應。

  「我這是自作多情了。」鄭予安拎著瓶子,不怎麼好意思地笑道,「晏總不要介意。」

  晏舒望盯著他的表情,可惜最後沒看出什麼破綻來,於是有些興意闌珊地撥了撥耳邊的發。

  他懶洋洋「嗯」了一聲,又突然問:「你怎麼不交女朋友了?」

  鄭予安愣了下,過了一會兒,才遲鈍道:「感情這種事情……總不能隨隨便便吧。」

  晏舒望:「你沒需求?」

  鄭予安沒反應過來:「需求什麼?」

  晏舒望曖昧地一挑眉,他又喝了口酒,舌尖若有似無地舔過玻璃制的瓶口,聲音低啞而蠱惑:「上床、做愛,隨便什麼。」

  他看著鄭予安問道,「你不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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