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兩人一路沉默無言。

  明日便是郁暖三朝回門的日子,然而不管是郁暖還是周涵,都沒有提起。

  郁暖並不想提,因為她只需照著規矩歸去便是。

  她不記得原著中有這樣的情節,所以自然沒什麼好在意的,只要按照人設走,應當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當然,她嚴重懷疑,周涵並未放在心上。

  不過,郁暖巴不得他不記得,照著郁大小姐的人設,這樣更能凸顯自己受了委屈,到時攤開來說,她也更占理兒。

  況且他日理萬機,其實留在周家的時間並不太多,存在感不高,而原著中,他基本鮮少長住,對外只說是住在長安郊外,跟著沈大儒學課去了。

  郁暖不經感嘆,沈大儒真是一塊上好的擋箭牌,哪裡要擋哪裡,陛下再也不用擔心會掉馬。

  只因著收了周涵這麼個徒弟,又加上沈大儒近些年並沒有甚麼作品問世,坊間便有傳言,說他江郎才盡,約莫人老了眼睛都不好使了。

  之前郁暖尚擔憂,若與他獨處,會不會非常尷尬,畢竟新婚之夜,他那副陰鬱鬼畜的樣子還印在她心頭,鮮血粘稠的觸感仍難以在她指尖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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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好在,今日他並沒有再逗弄她。

  郁暖覺得,大約是自己先頭喊了他一聲夫君的緣故,使得他稍有滿足,故而也不再來叨擾她。

  她撩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頭的街景,只恨這時間過得太慢。

  放下帘子,她靜靜坐在那兒,纖細的腰肢挺得筆直,就連坐在馬車裡,都維持著一副高嶺之花的冷淡模樣。

  男人並不理會她,只捏著書卷慢慢翻看,時不時慢慢提筆,簡略作批註。

  他專注垂眸時,有種天生的冷淡感,拒人於千里,給人無形的威壓,完全不敢出聲叨擾。

  不過她也不想與他說話。

  郁暖粗略看一眼,瞥見他手中書的封皮,便覺乏味的厲害,腦仁都隱隱作疼。

  講治水的書,從各地的土壤軟硬程度,到河水流域的分布,以及各種非常無聊的歷史記錄,放在現代大概就是一整本極厚的科普書,上面各種表格數字還有專有名詞,保管叫郁暖這種理科盲頭疼不已。

  給她一整年,她都不定能靜下心看得完,即便耐心努力看,也極費力,卻仍舊不定能看懂。

  面前的男人倒是很淡定,從上馬車到快至侯府,翻頁慢條斯理,短短小半個時辰,已然看了好些,修長的手指時不時輕輕一折,在某頁作個記號。

  郁暖頓時覺得,不論如何,他們還真是,完全沒有共同語言啊。

  兩人一回府,便給鄭氏那頭的大丫鬟碧涓請了去,只說太太有事兒尋三奶奶和三公子。

  到了正院裡頭,卻見鄭氏仍是一張刻板嚴肅的臉,法令紋清晰可見,微上挑的眼型極凌厲。

  見郁暖和周涵相伴而來,鄭氏微抬下巴,轉頭柔和了面色,對郁暖和藹笑道:「阿暖來了,快坐下。我已讓碧清命廚房做了糖蒸酥酪,聽你娘說,你尋常不愛用甚麼點心,唯獨這樣倒是稍用的多些,你品品咱們侯府的味兒,與你娘那兒有個甚不同,到時我命廚子改進則個。」

  郁暖對於鄭氏突如其來的熱情,也稍稍有些消受不了。

  仿佛原著中,鄭氏和郁大小姐頂多便是沆瀣一氣的一對豬隊友,再親密卻也沒有了,湊在一起最多便是為了暗戳戳算計男主,讓他痛苦讓他絕望讓他哭泣叫他跪地求饒。

  當然,結局都是相同的,她們各自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反噬,尷尬。

  這可能就是看書,和身處書中的區別罷。

  書中的角色,只要非是主角若干人等,其餘人物更紙片些,除了些重要的情節,幾乎並不出場,所以叫讀者看來,或許只能看到性格的一面,更遑論是長得像裹腳布的男頻文中前期一個炮灰中年婦女配角了。

  待點心上來,郁暖用小瓷勺舀了,抿上一口。

  她發覺,周家的糖蒸酥酪,做的極是……清淡。

  郁暖不曉得為甚,她嫁來周家只兩天,吃的東西便已然清淡到了一種程度。

  她甚至懷疑自己進了甚麼尼姑庵,油膩的葷腥也少,素食少油少鹽,就連甜點都是無糖配方。

  不經懷疑人生。

  她聯想到前些日子周涵斷斷續續送來忠國公府的點心,也是一個樣子,不仔細品嘗根本吃不出太多甜味,好在皆很精緻,用料也考究,原汁原味的**和麥香,她也覺得還成。

  吃一次兩次還行,吃久了,郁暖就覺得,這不可以。

  作為一個嗜甜愛好者,沒有半斤砂糖怎麼能入口呢?

  放那麼少糖看不起她咯?

  於是她猶豫一下,稍稍冒著危險,柔弱地同鄭氏解釋道:「母親,媳婦覺著,這糖蒸酥酪比起娘家的,仿佛不大有甜味。」

  說完,她便鬆了一口氣,在人設允許的範圍內,仿佛沒什麼不對的。

  鄭氏正沉默著醞釀氣勢,剛想開口教訓人,聞言卻轉臉對她溫和一笑,熱切道:「沒有甜味,是不是更好吃了?這糖蒸酥酪奶味更重些,口味純然綿厚,我料想你應該喜歡。」

  郁暖一頓,默默道:「是,是很喜歡。」

  鄭氏滿意點頭,含笑道:「這便好。」

  說罷,鄭氏立即轉頭,刷一下變臉,用截然不同的冷漠怨婦神情對著周涵道:「你知道自己做錯了甚嗎?」

  周涵道:「不知。」

  鄭氏氣笑了,把桌子拍得啪啪響道:「你給我想想,到底做錯了甚麼。」

  周涵還是道:「仍不知。」

  他甚至有些冷淡。

  雖然完全和木訥老實沾不上邊,但郁暖認真覺得周家幾個兄弟討厭他很有道理。

  這麼拽真的好嘛,雖然他很少刷存在感,甚至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但他的態度本身就是個大問題啊。

  怎麼會有人這麼說話的?

  嗯?

  鄭氏氣得發抖,狠狠瞪著他道:「新婚第二日,你給我說說,你去哪兒了!留阿暖一人在家,你好意思?我都不好意思!她好歹是你新婚妻子,你得了便宜竟不知上進,敢丟下她一人獨守空房,叫我往後見了南華郡主如何說道!你到底怎麼想的!成日就知道學學學,也沒見你學出朵花兒來!」

  周涵:「嗯。」

  若非顧忌儀態,郁暖覺得鄭氏大概白眼要翻進房樑上,摳都摳不下來那種。

  郁暖又舀了一勺糖蒸酥酪放入口中,舌尖軟軟的,輕輕一抿,滿口都是奶香味,帶著點微微的酸甜,配著杏仁的酥脆,比起加了糖的糖蒸酥酪,別有一番風味。

  然後她便聽到鄭氏呵呵冷笑:「給我去,今日在屋裡好生反省,好生陪著阿暖,不准離她半步!」

  郁暖吃著酥酪抬臉,懵逼:「…………」

  可是她又做錯了甚麼?

  周涵點頭,誠懇道:「是,母親教訓的是。」

  郁暖頓時覺得鄭氏不得了,是要幹大事的。

  鄭氏滿意點頭,對郁暖道:「叫他好生伺候你,你身子弱,可不要多動彈,今兒個想怎麼使喚便怎麼使喚,讓他給你端茶遞水,捏肩捶腰的,甭害羞,只管吩咐,新婚的小夫妻倆怕什麼啊?最怕的就是生疏,旁的倒不是要緊事體。娘是過來人,最曉得你們這種新婚夫婦愛彆扭,這可要不得啊!」

  郁暖有些食不知味。

  她只好垂著蒼白的面頰,輕聲道:「是,母親教訓的對。」

  她又接著努力暗示道:「不過,夫君勤奮刻苦,是阿暖樂見的,何況阿暖既為人婦,便要一心為夫君好,如何能為著自己那點私心,便壞了夫君仕途呢?為了夫君,阿暖是甚麼苦頭都願吃的,故而母親不必勉強。」

  她說著又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情,似是受了極大的委屈,但卻努力表現出不在乎的賢惠樣子來。

  她作這幅樣子,倒是顯出周涵的不是來,把自個兒摘得乾乾淨淨。

  若是鄭氏接領子,定然會知道下一步怎樣做,才能叫他難堪不已。

  然而,鄭氏卻溫柔微笑道:「娘已說過他了,往後叫他改過,不准再讓咱們阿暖再獨守空房了,好不好呀?」

  鄭氏的語氣像在哄小孩子。

  郁暖一噎,她覺得鄭氏可能理解能力有問題,難道她暗示得不夠明顯嗎?

  奇怪。

  但她也只好慢吞吞垂眸,輕聲道:「是。」

  她微微一抬眼,便見男人只淡淡看她,不置可否。

  只一眼,她便有些心驚肉跳的,立即閉嘴。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好怕的,但儘管接受了自己的結局,可想想原書里那些和他作對之人的下場,便還是有點膽顫。

  她是極怕疼的,故而見他那副表情,便有點喘不過氣,只怕他懲罰自己。

  感受到他的目光挪開,郁暖才鬆了口氣。

  不過......她怎麼覺得,鄭氏有點怪怪的?

  仿佛原著里,鄭氏是支持郁大小姐和離的,理由便是和離能讓周涵丟大臉,更能羞辱他,而且能讓周涵避免與郁大小姐相處,鄭氏便變著法子讓他們倆不要獨處。

  然而,現在鄭氏看似在教訓周涵,但完全是在把他們倆往一道籠絡。

  郁暖垂眸沉思,幾乎神智無知。

  出了鄭氏那兒,她只跟在他身後,像是一條小尾巴,磨磨蹭蹭的。

  他的個子很高,寬肩窄腰,從背後看莫名有些威嚴難以親近,郁暖站在他身後,便有些壓力。

  周涵的院子,地處周家偏僻地方,故而現下四周極為清淨,亦無主院那般人來人往。

  鄭氏仿佛鐵了心,甚至派了個貼身的大丫鬟站在門口把守,叫他們安心獨處,非必要不必出門。

  郁暖一回屋,便對他淡淡頷首道:「母親所言,你大可不必掛心,你我做事,分開便好。」

  她慢吞吞繞進書房,從眾多兵書史書中,艱難地抽出一本封皮顏色古怪的史書,自覺這本應該比起旁的書籍,不那麼乏味。

  她緩緩脫了鞋,露出玉雪一樣軟綿綿的雙足,感受到他的目光,她立即機敏地把腳縮進裙子裡。

  她躺在稍遠的繡榻上,側著身子背對他,腰線纖弱有致,烏黑的髮絲散落,露出半截凝白細軟的脖頸,瞧著莫名嬌氣。

  然而,她已經半盞茶功夫沒有翻頁了。

  因為她不怎麼看得懂。

  她發覺,這本史書是用顎語摘抄的,格式都很奇怪,儘管旁邊有他的草批,但她仍舊看得費勁。

  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字體太草了,雖然很有章法,但她真的……覺得眼睛疼。

  然而,作為長安有名的才女兼神女,號稱懂幾種古文字和顎語的郁大小姐,她怎麼會連這種小破書都看不懂呢?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才女人設必須穩。

  她刷地翻過一頁,裝得很認真。

  卻聽男人在她身後,嗓音優雅冷淡:「這幾頁是總目。」

  「......」

  郁暖只覺耳邊嗡嗡亂響,尷尬到難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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