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擁你於深谷(01)


  工作室完成了年前的最後一單,進入冬歇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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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漁拾掇東西去了爺爺那裡。

  然而屋裡並不像往年那樣,讓提前置辦的年貨堆滿,和左鄰右舍張燈結彩的景象相對比,蕭條得有幾分反常了。

  爺爺坐在客廳喝茶。

  他這些年勤勤懇懇地戒著煙,除了喝茶,沒再有其他愛好。

  他好像就等著沈漁回來,沒待她屁股坐穩,徑直說道:「小魚兒,往你爸那兒去一趟吧。」

  沈漁條件反射地答:「我不去。」

  爺爺啜飲一口茶,「你爸昨天來電話了。他做了個膽結石手術,在家將養,原本請了個鐘點工,家裡有事提前回老家去了。你過去看看吧。」

  「我不去。」沈漁還是這句話,提著行李箱便往自己的臥室走。

  沈爺爺跟進來,看她攤開了行李箱,衣服一股腦地丟去床上,明顯帶著情緒。

  爺爺站在門口勸說,語氣也是淡淡的,他知道沈漁有心結,但不想讓她以後為該做的事情沒做而後悔:「爺爺還不知道你,多容易心軟的一個人。他再怎麼混帳,也是你爸,又在年關,真忍心讓他一個人待著?就去看看吧,也算是盡心了。」

  沈漁不接腔。

  第二天早上,沈漁收拾了些必要東西,跟爺爺打過招呼以後,自駕過去了。

  印城相距南城三四小時車程。

  沈漁知道沈繼卿居住的地址,但之前從沒去過。這些年,只過年或是爺爺生日的時候,沈繼卿才會回來。

  父女之間幾乎沒什麼交流,沈漁也不覺得,自己和沈繼卿還有什麼交流的必要。

  沈繼卿在一家民營玻璃廠做機電工程師,住的是廠區附近的員工宿舍。他是高級工程師,分到的宿舍條件也不差,兩室一廳,裝修風格雖然簡單,但自帶家電,用以居住綽綽有餘。

  沈漁叫爺爺給沈繼卿提前打過招呼,不過沈繼卿對於她的到來,還是明顯受寵若驚,迎她進門的時候,很有些不知所措。

  他雖然做的是腹腔鏡微創,但多少也是個不小的手術,術前術後禁食,醫院裡熬了四五天,人是瘦脫了相的憔悴,一副眼鏡架在鼻樑上,隨時要鬆脫下來。

  因受傷口牽引,沈繼卿微微佝僂,要去倒水。

  沈漁攔住了,「你歇著吧,我自己來。」

  她話里沒什麼情緒,至少沒帶明顯的牴觸情緒。

  但還是讓沈繼卿覺得惴惴不安,語氣不由帶幾分小心翼翼,「那小漁你先坐著歇會兒,不忙……」

  屋裡雪洞冰窟似的,沒一點節慶該有的模樣。

  沈漁放下東西,問明白附近超市和菜場的所在,出門去了。

  一小時後,拎回來幾大袋的東西,稍作整理,就挽一挽衣袖,去廚房做飯。

  她實在廚藝有限,開個視頻邊看邊學,最後搗鼓出來一鍋雞湯,一盤蝦仁炒芥蘭,一盤番茄炒蛋,好歹賣相上過得去。

  三個菜端上了桌,盛飯,喊沈繼卿來吃。

  飯桌上兩人始終是沉默的。

  沈繼卿寒暄似的問兩句開車過來累不累、年後初几上班這類的,被她淡淡幾句打發了,也就不好再開口。

  他心裡慚愧得很。

  女兒遠道過來,他術後還未恢復,只能在這屋子裡拘著,連帶她出去逛逛、略盡地主之誼都做不到。

  飯後,沈漁在廚房洗碗的時候,他緩慢地走去門口,對她說:「城西有一家奶茶店倒是不錯,小漁你下午自己去逛逛吧。」他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喜好這些。

  沈漁動作不停,半晌才「嗯」了一句。

  沈繼卿需要靜養,飯後也有午休的習慣,便將鑰匙交給了沈漁,自己回房休息去了。

  沈漁對逛不逛街興致乏乏,但恐怕還得去一趟超市,買些必需品。

  她出門前去了趟洗手間,因比方才急匆匆的多了些閒暇,是以才發現鏡前的擱板上,放著新的口杯、牙刷和牙膏;架子上,也掛著簇新的,吊牌都未拆下的毛巾和浴巾。

  她略有幾分驚訝。

  沈繼卿行動不便,還能想著替她準備這些。

  沈漁往旁邊臥室走,沈繼卿的房門忽地打開了。

  他對上沈漁沒甚表情的臉,指一指她房裡,「床單被罩都是新的,也洗過了,找一位同事借的,原本也是為他讀高中的女兒過來住準備的。你自己鋪一下,要是被子不夠厚,你跟我說,我再找同事借一床。」

  他語氣里,充滿了說得不清楚,唯恐她不放心,說得太繁瑣,又唯恐她不耐煩的小心翼翼。

  沈漁說:「知道了。」

  「那我睡了,你出去要是找不到著路,給我打電話。」

  「有地圖呢。」

  「哦……也是。」他笑了笑。

  除了出去買東西,沈漁幾乎不怎麼往外跑。

  這廠區在郊區,很是偏遠,往市區里還得開車。人生地不熟的,沒什麼意思。

  她帶了筆記本電腦來,看看視頻,玩玩手機,時間打發起來也快。

  每天給爺爺去一個電話,催促他,雖然是一個人,也得好好過年,不然讓她兩頭都不放心。

  除夕這天,沈漁多弄了幾個菜,湊滿一桌子。

  電視裡放點兒應景的節目,她跟沈繼卿吃一頓名不符實的團年飯。

  這些年,她對過年不過年,沒什麼熱衷的,別家的熱鬧,反而襯托她家裡蕭索得很。

  吃過飯,陸陸續續便有拜年簡訊發過來,群里小武起頭,暗示唐舜堯該發紅包了。

  而這時候,通知欄里彈出一條「新年快樂」的紅包提示,沈漁想也沒想的點進去領了,結果發現是葛瑤發的,登時腸子悔青——

  葛瑤知道了陸明潼辭職的事,也知道了兩人有了一些實質的接觸,年前忙著沒空聚首,就纏著沈漁讓她在微信上聊清楚。

  現在,她倆的對話停在葛瑤問陸明潼SIZE的問題上。

  沈漁裝了一天的死,結果沒想到葛瑤這廝陰險得很,發個紅包過來詐她。

  此時此刻,葛瑤瘋狂追問:「快快快回答我,我好奇死了。」

  「和你有什麼關係嗎葛小姐。」

  「沒關係啊,說出來讓姐妹見識一下不好嗎?我不讓你說具體多少了,我給你區間你自己選好伐?A:12以下;B:12~15;C:15~18;D:18以上。」

  沈繼卿就坐在沙發的另一端。

  沈漁窘迫到不敢抬眼,回復「我不知道」,打滿一排的感嘆號。

  葛瑤:「弟弟中看不中用是吧?好了,我明白你維護他尊嚴的苦心了。」

  沈漁:「葛小姐你放過我吧,我爸坐我旁邊呢!」

  葛瑤:「哦?」

  葛瑤:「那不是更刺激。」

  這時候彈出來一條視頻請求,葉文琴發來的。

  沈漁愣了下,拿著手機站起身。

  沈繼卿投來詢問目光,沈漁匆匆解釋一句:「我媽打來的。」

  她拿著手機,原本是要進臥室去,望見沈繼卿很是不自然地調轉了目光向著電視,又覺著這樣好像太過了,便只走到了餐桌那邊。

  撥視頻的是秦正松,窗明几淨的廚房裡,葉文琴站在他身旁,正在煎蛋,「滋滋」的聲音里,她抬頭來看一眼,問吃過晚飯沒。

  「吃了。您跟秦叔叔呢?」

  「時差呢,我們剛起床。」

  秦正松笑說:「等會兒會有些朋友過來跟我們一起做飯,怕忙起來沒空,你們又得休息了,所以提前打個電話過來問候一聲。小漁,祝你和爺爺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沈漁笑著應下,回以同樣祝福。

  視頻掛斷,沈漁在原地站立片刻,方揣著手機回到沙發那邊。

  沈繼卿神情晦澀幾分,「你媽她現在好麼?」

  換做以前,沈漁一定回懟「她過得好不好關你屁事」,但他病容憔悴的樣子,讓她沒法如此刻薄。

  「她要長居國外了,開年以後應該會回國一趟,召集兩方的親戚朋友一道吃頓飯。」

  沈繼卿聽完,聲調艱澀地說了句,「也好。」

  沈漁瞬間被他拱起些火氣,「你後悔嗎?」

  沈繼卿愣了下,繼而苦笑,「有些事,說後悔不後悔的,沒有意義。」

  「不管有沒有意義,你後悔嗎?」

  沈繼卿沉默了好久。

  沈漁相信他絕對是想過這個問題的,現在這副諱莫如深的樣子,由衷令人生厭,「……結果都造成了,問你一句後悔不後悔,也要考慮這麼久?」

  電視裡的喧囂熱鬧,將他們之間陡然冷凝的氣氛,襯得很滑稽、很不合時宜。

  沈繼卿垂下眼去,摘了眼鏡,揉一揉眉心,「我只能說,我唯一後悔的是,這件事,我原本有更穩妥的處理方式。」

  「什麼意思?」沈漁胸腔里一團心火在燒,「……你覺得你沒錯嗎?」

  「我當然錯了,小漁,」沈繼卿削瘦的面頰,一半隱於陰影之中,「我當然是錯的。只是,我不想否認那段好感是真實生發過的。」

  沈漁張了張口,神色僵住了。

  她突然發覺,沈繼卿說的這話,多麼悖逆、多麼罪該萬歲,可她……竟然聽明白了。

  因為陸明潼的存在,讓她知道,世間有些事,明知不應該、不正確,可它就是會生發、會存在,甚而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然而,明白不代表可以理解,更侈談諒解。

  「……人是論跡不論心的,隨你心裡生發些什麼念頭,你就該讓它爛死在心裡!你和許萼華單獨相處的時候,就沒有一刻哪怕想過我們嗎?」其實這問題憋在沈漁心裡好久了,她此前一直覺著,這樣的叛徒,不值當她的一句質問。

  「所以我做錯了,小漁。我不該放任自己去越過心裡的那道防線,忘記丈夫和父親的責任。如果,這樣說能讓你好受點——我跟她,從未彼此挑明過心跡。我們唯一的越界便是,那天一起去看了一場電影。但錯誤是一種性質,錯便是錯,不存在錯一點,或是錯很多。」

  沈漁聽得沉默下去。

  那天的決裂將她的生活橫劈作兩半,所以她一直記得,那時的沈繼卿怎樣的沉默懦弱,許萼華又是怎樣的寡廉鮮恥。

  「……你們既然沒有挑明,為什麼不否認?至少,事情不至於發展到這個地步。」

  沈繼卿一手撐住了額頭,「我這樣說,你一定更恨我——因為她沒否認,所以我不否認。」

  「我不懂。」沈漁咬緊牙關。

  「你不用懂,也不值得你去懂。就這樣吧小漁,說這些平白擾亂你的心情。你這回願意過來,爸爸已經很高興了。」

  「你說得這樣輕飄飄……」沈漁驀地站起身,這樣居高臨下俯視喪家犬般的沈繼卿,給了她一些勇氣,「……就因為你,我可能一輩子都沒法去追尋自己的幸福。」

  沈繼卿投以困惑的神色。

  沈漁被一陣豁出去的恨意裹挾,脫口而出:「我愛上陸明潼了。」

  沈繼卿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她。

  「就因為你,我邁不出這一步,即便邁出去,一輩子跟他沒個清清白白的名聲。什麼你已經很高興了,你高興什麼啊?我被責任綁架,不能不顧你,不能不顧我媽,還有外公、爺爺……這該是你挑的擔子,你扔給我了!」她話趕話的,越說越激動。

  「你輕飄飄一句我不用懂,你們這點男盜女娼有那麼難懂嗎?你和許萼華惺惺相惜,你憐憫她的處境,你覺得我媽太強勢,家裡沒人願意聽你那些風花雪月,所以你到外面去找你的知己。你覺得自己可了不起了,士為知己者死,你甚至不用付出生命,不過是放棄了婚姻和家庭。你保全了你和許萼華那點心有靈犀,你們是一對被世俗阻撓,此生不復相見的怨侶!你是不是這麼覺得!」

  沈漁一口氣說完,心裡是鮮血淋漓的暢快。

  她看著沈繼卿神色愕然轉為漠然,最後肩膀塌下去,目光死寂,一把枯灰。

  「你把自己過得慘兮兮的,覺得自己是在贖罪。你丟下我和爺爺,只顧求自己內心的平靜……你怎麼這樣自私?你從前教我寫字讀書,你喜歡蘇聯文學,你說,因為有一種犧牲的美感。你真的懂犧牲是什麼意思嗎?」

  沈繼卿沙啞聲音:「……小漁,對不起。」

  「你是對不起我,可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了。」

  電視裡一個歌曲大聯唱,明星璀璨,唱家庭和滿,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大紅大綠布景,喜慶祥和氛圍。

  沈漁別過臉去深深吸氣,生生忍著,沒叫自己落下淚來。

  沈繼卿沉默良久,只說:「我知道自己沒這個立場勸你,但是小漁,你跟小陸的事,謹慎些吧。眾叛親離,不是那麼好受的……」

  「輪不到你來教育我。」

  沈漁一把抓起放在沙發上的羽絨外套,抄上手機朝門口走去,「嗙」一下摔上門。

  風寒露重。

  這兒遠離市區,天色黑沉,能望見幾顆疏寒的星星。

  沈漁抽了抽鼻子,出門以後右轉,走出幾百米,瞧見一家小超市還開著。店主拿手機播放春晚,一人守著店。

  她想起陸明潼心情不好總要抽兩支煙,得此啟示也想試試。

  問店主拿了一包萬寶路和一隻打火機,走出店門,在路燈下把煙點著。

  不得其法,除了讓自己嗆得咳到肺疼,半點用處也無。

  她將整一包的煙盒捏扁,連同火機一起扔進了垃圾桶里。

  走一段路,碰見路邊有條長椅,在上面坐下。

  大約半小時過去,她始終心緒難平,雖被風吹得手腳發涼,仍然不打算折返。

  這時候手機響起來。

  沈漁以為是沈繼卿打的,沒理。

  再響。

  響了第三次,沈漁不耐煩了,摸出來看,卻是陸明潼。

  接通以後,他懶散聲音說道:「姐姐,發紅包你也不領啊?」

  沈漁一下就讓翻湧的情緒梗住了喉嚨,緩了一下才說,「……跟我爸吵架,沒看見。」

  「你沒在沈爺爺那兒?」

  「我爸做了個手術,我來印城看他。」

  陸明潼辭職辭得挺乾脆,唐舜堯知道自家小廟留不住大佛,因此也只象徵性地挽留了一下。

  而陸明潼在走之前,還跟唐舜堯做了一個交易,把空餘時間開發的,新的任務管理系統賣給了工作室。

  那新系統有app版,且完美解決了老版存在的一切痛點,且陸明潼承諾終身負責維護和更新。

  辦完離職手續,陸明潼抱著自己的東西,走到沈漁工位前,語氣叼叼地對她說:這是最後送你的一件禮物。

  嚴冬冬聽到以後鬼哭狼嚎,說沈漁姐ballballyou趕緊答應了陸弟弟吧,這都遭得住,你簡直不是人!

  那之後,陸明潼就日夜熬在了李寬和江樵那裡。

  沈漁年前忙得很,又不怎麼回清水街,就很少跟陸明潼碰面了。

  他是說到做到的,也不去找她。

  陸明潼問:「為什麼吵?」

  「能為什麼,陳詞濫調。」

  「我猜,你這會兒在外面。」

  「……」

  「這不就是你的性格嗎,吵完架就想跑。」

  「別再吐槽我了。」

  「那你趕緊回去,不嫌外面冷啊?」

  「嗯……」

  「別嗯嗯嗯了,趕緊。」

  「你在哪?」

  「跟江樵一塊兒打遊戲。」

  「他過年不回去?」

  「也得有地方去呢。」

  「你倆難兄難弟哦。」

  「別以為我沒聽出來你在拖延時間,」陸明潼殘酷無情地打斷她,「趕緊回去,在外面凍感冒了。」

  沈漁從長椅上起來,在地面上跺一跺凍僵的腳,「那我掛了。」

  「哎……」陸少爺拖長了聲音,「說話會影響你走路?」

  明明捨不得她掛麼,這麼不坦誠的。

  作者有話要說:弟弟開發的任務管理系統的前文伏筆,在第4章結尾和第5章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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