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千頭萬緒的日常
一口羊雜碎,一口新蒜,香臭中帶著辛辣,微微發點汗,打個飽嗝,真的服帖。
醫院還沒上班,但門診樓排隊的人已經在保衛科的組織下,有序的排隊了。
茶素醫院這些年變化很大。
外人看茶素,往往先看樓。
門診樓、外科大樓、實驗中心、轉化醫學中心,一棟一棟立起來,玻璃幕牆在高原的太陽下亮得刺眼。
對於茶素醫院的這些變化,當地老百姓很是奇怪,比如在醫院大門口跳廣場舞的大媽,休息的時候,談起茶素醫院,往往是拍著大腿罵娘。
「這幾年,看病越來越貴了,都是張黑子,你瞅瞅大樓,尼瑪牆邊子都鑲這金邊邊,這都是咱們掏的治療費啊!」
但對外的時候,比如某個大城市來的親戚,他們會驕傲的指著遠處的雪山:「看,那是天山!」
然後轉頭指著茶素醫院說一句:「看,這是茶素醫院,也不是啥大醫院,就是和中庸差不多吧!」
這種驕傲的語氣,絕對不是昨天早上還拍著大腿罵娘的口吻。
當然了,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
對於醫院,在硬體這一塊,國內的醫院,沒有一家不羨慕的。
最新的核磁、PET-CT、機器人手術系統、雜交手術室、低溫樣本庫,很多內地三甲都未必配得這麼齊。
再看手術量,茶素的外科如今在邊疆已經不是一句還不錯能概括的了。
可真到了科研這一步,茶素的短板就像夏日的天山穿白色三角褲一樣,不用看,都晃眼。
因為沒有綜合性大學。
沒有數理、化學、生物、工程、材料這些基礎學科的厚底子。
沒有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導師群,沒有一代又一代博士、博士後在實驗室里磨出來的傳統,也沒有那種你隨便推開一扇門,就能撞見一個做冷門方向二十年的老教授的學術生態。
茶素醫院有臨床,有病人,有病例,有手術,有複雜病種,甚至有很多內地醫院都遇不到的特殊樣本。
可臨床資源再豐厚,也不能自己變成論文、專利和指南。科研不是把病人收上來、把數據錄進去、把統計軟體一跑就算完事。
真正先進的科研,前面要有問題意識,中間要有方法學,後面要有轉化路徑。
這些東西,茶素缺。
缺得還很明顯。
醫療方面,張凡挖人能短期的形成一個效果,但非醫療行業,張凡的挖人就明顯不行了,金鏟鏟變成了土坑坑。
而且最重要的是,張凡也不知道挖什麼人好,挖誰好,他也不敢挖,深怕挖來幾個考神一樣的神仙,尼瑪到時候,有苦都說不出來。
張凡雖然有系統,但這玩意是個被動的。
所以,在科研上,張凡就是放養式的管理。
茶素醫院的醫生們也不是不知道。年輕醫生最清楚,每次申報國家級課題,標書寫到研究基礎和前期成果時,心裡就開始發虛。
病例數有,手術經驗有,臨床問題也有,可一旦涉及機制研究、動物實驗、分子通路、藥物篩選,立刻就要去找外援。
以前大家習慣了。
首都那邊幫一點,魔都這邊幫一點,邊疆大學再湊一點。合作協議簽了一摞,聯合實驗室牌子也掛了幾個,但真到事情上,經常變成你等我、我等他,他再等經費下來。
今天說樣本運輸手續沒走完。
明天說倫理審批還要補材料。
後天說實驗平台排隊,要等下個月。
再往後,大家都很忙,微信群里一開始是收到、儘快、辛苦,後來就只剩下沉默。
沉默不是不想干,是不知道誰能真正把這件事扛起來。
所以茶素的科研老是出現投進去就沒了音信,好在茶素這邊重臨床,也不是非進則退的制度,不然像呂淑妍這樣的,估計尼瑪都得勸退。
清晨,進了行政樓,王紅就把今天的工作日程拿來了。
「院長,今天早上先開個碰頭會議,然後再院長大查房,在家的領導都通知了,應該能到全!」
張凡點了點頭,他也無奈,開會湊不齊人,也是茶素醫院的一大特色。
這種事情放在別的單位,可能是態度問題。可放在茶素醫院,有時候真不是誰不給張凡面子。
趙京津早上六點多就被急診叫走了,一個車禍傷,肝脾破裂合併骨盆骨折,人到醫院的時候血壓都摸不著。
管後勤的老陳昨晚在配電室守了一夜,外科樓備用電源切換報警,雖然最後查出來是傳感器誤報,但手術室那邊一聽電源有問題,誰敢回家睡覺。
還有幾個主任更不用說,電話永遠比鬧鐘准。
張凡以前也煩,覺得開個會都湊不齊,像什麼樣子。後來慢慢也習慣了,醫院就是這樣,越是大醫院,越不可能像機關單位一樣,八點半水杯一端,九點整整齊齊坐會議室。
醫院的節奏,是病人定的。
你想開會,闌尾穿孔不答應;你想講話,心梗病人不答應;你想按流程來,產科那邊胎心掉下來,更不答應。
行政樓本來就不大,會議室更不大,破舊的長條桌上擺著茶杯、值班記錄、幾份列印出來的運行報表。
牆上的電子屏亮著,顯示著昨天全院門急診量、住院人數、手術台次、危重病人數量、床位使用率、平均住院日和醫保控費指標。
這是最先進的一個設備了,還是當初菊花要請張凡去講課,張凡不太願意去,人家給張凡送了這樣的聯網顯示屏,張凡才派人去的。
有時候,張黑子的摳門,真的是格外的清奇。
張凡進門的時候,老陳最早就到了!
沒一會任麗也到了,幾個副院長也來了,這次李存厚來了,不過趙京津沒來,他在急診中心。
護理部這邊永遠是最整齊的,護理部主任看到張凡,大驚小怪的湊到跟前,「哎呀,豬頭島的日頭這麼烈嗎,把院長都曬黑了,我給你弄點修復霜,抹幾天就白了!」
張凡白了她一眼,「你是閒的發慌嗎?」
護理部主任捂著嘴笑了一聲,打了張凡一下,「不識好人心!」
然後這才施施然的坐在了老陳邊上。
她雖然不是舉手組的,不過相對於醫療管理來說,醫務科主要是面對醫生的,而護理部則是護理方面的。
醫院的護理問題,幾乎都是她這邊來負責的,也算是一個沒有管著名號的副院長了。
人家和張凡關係很不錯。
張凡當年在外科還是小醫生的時候,人家就是手術室的護士長,這個貨有眼光,當時就對張凡比較另眼相待,還時不時的和張凡開黃腔。
如果要說茶素醫院領導層誰是第一個投靠張凡的,估計人家能算一號。
所以,張凡當了院長後,她就找張凡哭訴,話里話外的想坐辦公室。
能力有,就是有點小官癮,不過,她當了護理部主任後,護理這一塊,張凡還真沒怎麼操心過,人家水平是有的。
人差不多齊的時候,王紅把會議簽到表放到張凡面前,低聲說:「趙院長在手術室,剛打電話說骨盆那台至少要兩個小時,羅院長在後勤保障中心,十分鐘後到。」
張凡點點頭,坐下後看了一圈。
「人不等了,先開會。」
醫務處處長小陳站起來,聲音有點啞,一聽就是昨晚沒睡好。
「昨天全院門急診一萬三千二百六十七人次,較上周同期增加百分之八點一。
急診接診八百九十二人次,其中搶救室留觀四十六人。全院住院病人四千一百三十人,床位使用率百分之一百零六點四。
昨天手術共二百八十七台,其中三四級手術一百六十二台,急診手術三十一台。」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主要問題有三個。第一,急診留觀病人轉入病區不夠順暢,特別是心內、神經內科床位緊張。第二,擇期手術術前檢查排隊時間拉長,心超和肺功能已經出現兩天以上等待。第三,昨天夜間ICU收治壓力大,重症床位周轉困難,兩個術後病人暫時留在PACU觀察。」
張凡沒急著點評,只問:「急診壓床最長多久?」
「最長十八個小時。」
任總抬頭問了一句:「哪個科?」
「呼吸。」
「主任知道不知道?」
醫務處處長趕緊說:「知道,昨晚協調過,今天上午能轉走兩個。」
張凡把報表往桌上一放:「別今天上午。會後你就盯,十點以前給我結果。急診不是倉庫,病人躺在那裡,家屬看著醫生護士跑來跑去,心裡能不慌嗎?」
醫務處處長點頭:「我馬上辦。」
張凡看向護理部主任:「護理這邊呢?」
護理部主任翻開本子,匯報得很細。
「昨天全院護理人力整體緊張,主要集中在急診、重症、產科和骨科。夜班臨時調配十二人次,其中從康復、眼科抽調四人支援急診輸液和分診。
昨天發生護理不良事件上報兩起,一起是老年患者自行下床跌倒,未造成骨折;一起是輸液外滲,已經處理,家屬情緒穩定。」
她頓了頓,又說:「近期新入職護士輪轉到臨床後,急診應急能力差距比較明顯。
我們準備把原來的崗前培訓再壓實一點,增加模擬搶救、除顫儀使用、氣道管理和危急值處置。
還有一個問題,陪護管理有反彈,尤其是外科樓晚上探視之後,病區走廊加床旁邊人太多,影響搶救通道。」
老陳笑著插了一句:「這個事情保衛科也頭疼。說輕了家屬不聽,說重了又要投訴。」
張凡看了他一眼:「所以要醫院層面定規矩,不能光讓護士在病區里吵。」
張凡點頭:「護理部和保衛科一起出個方案。病區不是菜市場,尤其外科樓,通道必須讓出來。家屬有情緒可以解釋,但出了搶救問題,誰都擔不起。」
閆曉玉接著匯報。
她一開口,會議室里幾個人都下意識坐直了一點。醫院裡臨床最怕財務說話,不是因為財務凶,而是因為財務說的東西,往往最後都能落到科室績效上。
「上個月醫保結算初審結果出來了,整體沒有大的問題,但幾個指標壓力比較明顯。
第一,部分科室耗材占比偏高,骨科、介入、心內還要繼續壓。第二,藥占比雖然總體達標,但抗菌藥物使用強度有上升,感染辦和藥劑科要介入。第三,日間手術占比低於同級醫院平均水平,尤其普外、婦科、耳鼻喉還有空間。」
她把一份表推到張凡面前。
「另外,轉化醫學中心設備採購尾款本月底到期,資金可以安排,但科研平台的運行經費沒有形成清晰預算。現在是哪個課題用一點、哪個科室申請一點,帳上看著不大,合起來就不小。
長遠看,這樣不行。」
書籍和幾個副院長聽到這裡,眼皮抬了一下。
「科研平台不能像食堂買菜一樣,今天缺啥買啥。預算要單列,使用要登記,產出也要有帳。」
張凡皺眉:「這個事情科教處管,還是財務管?」
閆曉玉說:「錢歸財務,使用歸科教,平台歸實驗中心。現在就是三邊都沾,三邊都不好管。」
張凡沒當一回事,茶素的科研本來就這樣,顧頭不顧腚,慢慢來。
張凡沒說話,不過老陳趕緊把話接過去:「行政這邊我說一下。近期投訴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排隊時間長、停車難、檢查預約慢。
停車難是老問題,周邊道路早高峰堵得厲害,交警那邊我們也協調了,但醫院內部車位確實不夠。
建議職工車輛再壓縮一部分,早上七點半以後,非值班職工車儘量不進主院區。」
老陳是張凡肚子裡的蛔蟲,這種事情,以前的時候,他不會拿出來說的。
但現在,看張凡不太願意說科研和財務這一塊,就立刻把話題拉開了。
這老貨,油的很。
至於這種小事,老陳說完,大家沒人說話。
甚至有的領導還覺得不應該,如果老居在,估計這會都歧視了:尼瑪這麼大的會議,你說這個屁大的事情,是彰顯你也來上班嗎?
張凡想了想:「可以。院領導先執行。王紅,會後發通知,別寫得太硬,就說優化患者就醫通道。」
任總看了他一眼:「別光優化,寫清楚。不清楚下面就裝糊塗。」
王紅趕緊記下。
這時,分管教學的副院長也開始匯報。
「進修和實習生這邊,最近壓力也大。今年新進進修醫生一百四十六人,比去年多三十多個。
宿舍已經基本安排完,但帶教質量參差不齊。有些科室忙起來,進修的醫生就變成寫病歷、跑腿、送檢查,真正教學查房和技能培訓不夠。上周督導查了六個科室,兩個科室的出科考核流於形式。」
張凡臉色不太好,對於臨床,張凡是小心小心再小心。
「哪個科?」
副院長報了兩個名字。
張凡沒罵人,只是說:「主任會上通報。進修不是找免費勞動力,茶素以後要留人,年輕醫生在學不到東西,嘴上不說,心裡會記一輩子。
這次什麼話都不說了,下不為例,如果做不到,讓主任自己打報告去二門診!」
任總也接了一句:「而且他們出去也會說。一個醫院的名聲,不光靠院士專家,也靠這些小醫生的嘴。」
醫院大了就是這樣。
一個早上,事情多的都不夠。
外面看著樓高燈亮,裡面其實全是細碎又要命的瑣事。一個床位轉不出來,急診就堵;一個檢查排不上,手術就推;一個耗材控不住,醫保就扣;一個護士沒培訓好,搶救時就可能慢半拍; 最後,張凡直接把會議內容和需要整改的問題下了命令。
「今天幾件事定一下。第一,急診壓床,醫務處牽頭,相關科室十點前解決第一批,下午下班前把機制拿出來……」
醫院的這種事情,是沒辦法糊弄張凡的,他門清。當然了,這一塊也是歐陽當初最重視的。
沒有當初院長助理的角色,猛的讓張凡上來,醫院千頭萬緒的,張凡肯定干不好。
這邊開完會,張凡看了一下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下班,時間夠了,沒啥大事的,今天還有院長查房,現在就去吧?」
前面的事情,張凡一錘子定音,到了這一快,張凡就要和大家商量了。
比如李存厚就不參加了,他今天能來,都是給黑子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