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學生的路
「張凡來了!」
這句話,放在華西醫院的骨科,就有點意味深長了。因為這句話不是別人告訴他的,而是醫院院長親自打電話過來。
院長嘴裡沒有明說,也沒有談及其他的事情,就是簡單的一句話,張凡來了,來小城做骨科手術了!
然後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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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怨了嗎?沒有。詰問了嗎?也沒有。
但骨科主任心裡是清楚的,院長是不滿意的。
並不是對張凡的不滿意,而是對他們的不滿意。
因為張凡這個太特殊了,顧問組的腹部,有時候,他的一句話,對於小醫生,小主任來說,沒有任何的意義。
但對於一個大醫院,對於一個頂級醫院的院長或者書籍來說,往往就是一條紅線。
「張院來三川了,來三川做骨科手術了。這是對我們骨科工作的一種不滿啊同志們。
這也是對我們骨科工作的一種檢驗。既然張院來了,我們就要體現出,我們骨科的能力和技術!」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大家都知道主任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華西骨科在國內是什麼位置,誰心裡都有數。平日裡,小城醫院的骨科醫生就算想請他們來會診,也得一級一級遞材料,先找關係,再找熟人,最後還不一定能排上時間。
可能當地的醫生都知道,要請華西的來飛刀,關係不到位,就別想請人家可是的主任了,甚至連副主任都請不到。
主要是華西在西北太兇了,凶的沒人可代替。
可現在,張凡一句話沒說,甚至都沒通知華西,院長那邊就已經把電話打到了自己手裡了。
骨科主任把手裡的筆放下。
「準備一下,帶能帶的人,馬上去小城。」科室秘書愣了一下。
「主任,馬上?那邊好像還沒正式發會診邀請。」
「不需要邀請。」主任抬頭看了他一眼,「人家張院都去了,我們還等邀請?等人家把手術做完,再去門口鼓掌嗎?」
這話說得不重,屋裡幾個人的後背卻同時繃直了。
一個小時後,華西骨科的車從醫院後門悄悄開出去。
沒有橫幅,沒有新聞,也沒有通知宣傳科。主任甚至特意交代,到了小城以後,誰都不准在朋友圈裡發照片。
「我們是去學習、去協作,不是去搶鏡頭。」
車上,科室秘書小心地問:「主任,您覺得小城那台手術……」
「別問我覺得。」主任看著窗外,「到了地方先看病人,先看資料,先看他們準備到什麼程度。該補的補,該提醒的提醒。」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
「但話要說得好聽一點。」車上的眾人立刻明白了。
小城醫院的院長和骨科主任,當然不是不懂事的人。對於華西醫院,他們的態度也是一種意味深長。
倒不是怕,但知道華西也要過來以後,就是有一種,好像偷吃被抓的感覺。
畢竟,華西可以說是三川周邊各個醫院的慈父了,現在華西要來,弄的他們也略有緊張的。
畢竟張凡來了以後,華西才知道。
主任到三川醫院時,小城醫院院長早早等在門口,身邊站著骨科主任和醫務科主任,臉上笑得熱情,手卻不自覺地在褲縫上擦了兩下。
「陳主任,實在不好意思,還讓你們親自跑一趟。」
「都是同行,別說這話。」華西主任握住他的手,笑得很自然,「張院來了,我們過來看看,也是應該的。」
一句也是應該的,聽著客氣,卻讓小城醫院院長心裡一沉。
他趕緊解釋:「張院這次是臨時過來的,病人情況比較特殊,我們也是昨天晚上才確定。」
「臨時確定?你們能量不小啊,我們要是邀請張院,提前一周預約都未必能請的到啊!」華西主任微微一笑!
然後話頭立刻一轉,「邀請是臨時確定的,術前資料做好了沒,影像、既往手術記錄、感染篩查、骨密度,還有麻醉評估,應該不會也是臨時準備吧?
別讓張院笑話咱們三川骨科啊!」
「都在準備,都在準備。」小城骨科主任連忙接話。
「那就好。」陳主任點點頭,「我們不是來添亂的。張院做手術,大家都想把事情做好。不過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出事。」
這話已經很重了。
可他說完,臉上還是帶著笑。
小城醫院的只能連連點頭。
這裡要說一下,也可以大概做個比較。
三川小城的醫院更尊敬華西醫院呢,還是更尊敬衛生局!
如果把這個小城放在肅省,或者放在其他一個沒有超級三甲的省份,小城醫院可能更尊敬衛生局。
但在一個有超級三甲,且只有一個超級三甲的地方,那麼衛生局的牌面就不夠看了。
為啥?
就是因為超級三甲能幫你平事,因為你們醫院總要求到人家頭上的。而且還有一點,說不定哪天,你們醫院就會被人家的醫聯體給兼併了。
所以,雖然華西不是上級,但這也是說不定的事情。
雖然衛生局是上級,但衛生這邊未必能對院長和主任的位置做主,但醫聯體兼併了以後,對院長和主任就是一句話的事情了。
進了科室,華西來的幾個人立刻散開。
有人去看片子,有人去核對病歷,有人去手術室看器械和備血,有人直接去問麻醉科值班醫生。
動作不大,聲音也不高,可整個科室的空氣一下就變了。
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年輕醫生,立刻把腰挺直了。
護士長把器械清單又翻了一遍。
小城骨科主任站在旁邊,額頭上慢慢出了汗。
他知道,華西不是來挑刺的。
可正因為不是來挑刺的,才更讓人緊張。
「陳主任,張院到了嗎?」有人低聲問。
小城醫院的主任看了一眼手機。
「還沒。」
華西的主任這邊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說話了:
「都別慌。張院不是來考我們答題的,他是來做手術的。可越是這樣,越不能讓他到了以後還要替我們補課。」
小城骨科主任聽到這句話,臉色一下漲紅。
他知道,華西主任這話不是專門說給誰聽的。
可每個字,都落在他心裡。
與此同時,休息了一晚上的張凡從招待所過來了。
門口值班護士探頭看了一眼,聲音都變了。
「張院到了!」
屋裡所有人,瞬間安靜。
華西骨科主任握緊了手裡的病歷夾。
他忽然發現,自己參加過這麼多重大手術,見過那麼多院士教授,居然還是會因為一個年輕人的到來,心裡發緊。
這不是怕。
就有點面對上級的感覺。
可張凡明明不是他們的上級。
耿晶晶接的張凡,「老師,休息的怎麼樣?這邊比茶素潮濕一點。」
「還挺好的,你選了一個好地方啊。」
張凡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短袖,腳上還是那雙不怎麼起眼的運動鞋,站在小城醫院門口,第一眼看過去,和來會診的普通醫生沒多大區別。
可到了科室門口,他身上的那點普通,瞬間就沒了。
「張院!」
小城醫院院長還有華西的一群人趕緊迎上去。
張凡看到了華西的陳主任,臉上立刻有了笑。
「陳主任,您怎麼也來了?這下我壓力大了。」
陳主任連忙握手。
「張院說笑了。您來三川做手術,我們不來看看,才說不過去。」
「華西骨科確實厲害。」張凡很認真地說道,「西南這一片,尤其是三川周邊,很多重病人能轉出來,靠的就是華西這塊牌子。你們把頂級醫院該扛的擔子扛起來了,這個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陳主任聽完,心裡舒服了一點。
華西這些年最怕的,就是外面人覺得他們只會虹吸病人。可實際上,真正的重症、真正的爛攤子,最後大多數還是他們接。
病人活下來,外面覺得理所當然;人救不回來,家屬又覺得大醫院也不過如此。
這個擔子,確實重。
張凡又轉過頭,看著小城醫院的院長。
「你們也不錯。病人能在這裡撐到今天,術前資料做得挺全,麻醉、輸血、影像都跟上了。
小地方能把這些基礎打好,比弄一台什麼花架子設備強多了。」
小城醫院院長臉上都快笑出褶子了。
華西陳主任在旁邊聽著,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張凡不是來找茬的。
更不是來證明誰不行的。
他就是來做手術的。
進了病房,張凡沒有急著開會。
他先看病人,這是他的習慣,他和別人不一樣,很多飛刀醫生,只是在手術室等患者沒麻翻了以後才會看一眼。
病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十年前因為脊柱側彎做過一次矯形。前幾年還能撐著幹活,後來腰背越來越疼,右腿開始麻,去年摔了一跤以後,內固定斷了兩根棒,原本勉強維持的平衡徹底垮了。
人躺在床上,背是歪的,右邊肩膀明顯比左邊低,抬頭看人都得費勁。
張凡沒說話,只是看片子。
一張一張地看。
看完站立位片,又看CT三維重建;看完三維重建,又翻既往手術記錄。最後,他伸手在病人背上比了比,問了幾句走路、大小便和夜間疼痛的情況。
陳主任站在旁邊,越看越嚴肅。
這個手術確實難。
舊釘子有鬆動,融合塊長得亂七八糟,畸形頂點還卡在最不好動的地方。要重新矯形,既要拆舊內固定,又要松解瘢痕、重建平衡,還得小心神經根和硬膜囊。
這種手術,不是華西不能做。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能做和做得漂亮,差得太遠了。
張凡合上片子。
「問題不大。」
小城骨科主任心裡抖動了一下。
這尼瑪還問題不大?
陳主任也沒說話。
下午一點,手術開始。
華西來的陳主任親自上台,站在張凡旁邊。小城醫院的骨科主任只能站在二助位置。
一開始,拆除舊內固定還算順利。
可真正進入融合塊周圍時,手術室里的氣氛就變了。
瘢痕一層壓一層,組織邊界被十年前那台手術攪得模糊不清。吸引器稍微一偏,下面就是硬膜囊; 剝離器再往深一點,神經根就可能被拖住。
陳主任拿著器械,動作已經很慢了。
他不是不敢,他是在等。
等張凡給一個節奏。
但,當術中神經監測的數據調出來。刀尖沿著舊融合塊最邊緣一點一點進去。
看著沒有什麼眼花繚亂的動作。
就是穩。
穩得讓人心裡發涼。
陳主任站在一助的位置,看著張凡的手,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吃力感。
不是體力吃力。
是眼睛和腦子跟不上。
張凡幾乎不會停頓,每一次推進,都像早就知道下面是什麼。陳主任覺得自己明明也看懂了手術視野,可張凡看到的東西,明顯好像比他多了一層。
盛名之下,果然無虛士。
到了截骨矯形最關鍵的時候,病人的神經監測波形微微一變。
手術室里所有人呼吸都停了一下。
張凡的手卻沒亂。
「先別動。」
他說得很輕。
「麻醉,升壓。麻醉,看看右邊通道。陳主任,松一格,別硬掰。」
幾個人幾乎同時動作。
兩分鐘後,波形慢慢回來了。
小城骨科主任站在旁邊,後背已經濕透。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張凡說問題不大。
不是因為沒風險。
而是風險一露頭,張凡就已經知道該怎麼把它按回去。
手術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病人被推去ICU,片子一出來,整個脊柱的平衡重新立住了。不是那種為了好看硬掰出來的直,而是病人以後能抬頭、能站、能走的那種正。
陳主任站在閱片屏前,看了很久。
「張院,服了。」
張凡摘下口罩,笑了笑。
「別這麼說。華西這種病例多,你們做得不會比我少。」
陳主任搖頭。
「病例多是一回事,能把每一步做到你這樣,是另一回事。」
張凡沒再客氣,轉頭看向小城醫院骨科主任。
「老范,病人後面你盯緊。感染、神經、康復,一個都別松。」
小城骨科主任趕緊點頭。
馬上要出手術室了,張凡這才說了一句:「我的學生在小城醫院當普外主任,以後你們多幫著看著點」,陳主任才猛地愣住。
他看著張凡,半天沒說話。
原來如此。
張凡不是無緣無故跑到三川來做手術。
這小城醫院的普外主任,竟然是張凡的學生。
華西陳主任心裡忽然有一種被偷了狗的感覺。
你學生是普外的主任,你不去普外做手術,為啥非要來骨科做手術啊!
他以為三川做的不到位,張凡這邊過來了,他以為是華西院長這邊出了問題,張凡才過來了。
結果,普外的學生,尼瑪喊老師來做骨科!
手術室外面,華西和小城醫院的人還在商量晚上怎麼安排。
小城醫院院長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連飯店的包間都訂好了。華西陳主任也有點為難,張凡第一次來三川,手術又做得這麼漂亮,要是什麼都不安排,顯得小城醫院不懂事; 可安排得太大張旗鼓,又怕張凡不高興。
大家正琢磨著,張凡從更衣室出來了。
「張院,晚上……」
小城醫院院長剛開口,張凡就擺了擺手。
「別安排了。病人剛下台,你們該盯病人的盯病人,該復盤的復盤。我也不是來吃飯的。」
院長還想再說兩句。
張凡笑著說道:「真不用。老陳也忙的很,都是自己人,不用這麼客氣。而且我們也要遵守上級的條例不是,行了,大家都忙吧,我和我學生轉轉,就不耽擱大家的時間了!」
這話說得輕鬆。
可在場的人聽著,心裡卻各有滋味。
人到了張凡這個位置,當然可以說不。
不是因為他不近人情,而是他已經不需要靠一頓飯來證明什麼,也不用擔心拒絕了誰,就少了一個機會,少了一條路。
小城醫院院長苦笑了一下。
「那至少安排個司機。」
「也不用。」張凡回頭看了一眼耿晶晶,「我學生帶我轉轉就行。」
出了醫院,「老師謝謝您!」
「嗬嗬,晚上吃啥!」張凡笑了笑。
老陳也笑著說了一句,「咱們靜靜在這裡當主任,是地頭蛇!咱們今天得跟著靜靜!」
「就是,你帶我們吃點你平時吃的。別弄什麼酒店裡的,晚上吃點帶煙火氣的。」
耿晶晶眼睛笑的眯眯眼了,好像又回到了當年茶素上學的時候了。
天剛擦黑,小城的巷子就醒了。
白天被太陽曬得發亮的青石板路,這會兒還留著一點熱氣。兩邊的老房子擠得很近,樓上晾著衣服,樓下擺出小桌子。
油鍋里炸著串串,辣椒和花椒在熱油里一滾,香味順著巷子飄出去老遠。
說實話,三川在外地的各種火鍋各種串串,味道已經很能打了,但要是和三川本地比,還是缺點意思。
也不知道缺了什麼,反正就是感覺沒本地的好吃。
耿晶晶換了一件寬鬆的淺色短袖,頭髮隨便扎在後面。下了班以後,她身上那股手術室里繃得緊緊的勁,稍微鬆了一點。
可她剛走進巷子,還是有人認出了她。
「耿醫生,下班了啊?」
賣水果的大姐坐在門口削桃子,看見耿晶晶,立刻笑著招呼。
「嗯,大姐,今天生意怎麼樣?」
「還行。俺也去上次我家老頭子住院,多虧你幫著跑前跑後。他現在天天晚上都能下樓遛彎了,昨天還嚷嚷著要去打麻將。」
大姐說著,隨手塞了一袋桃過來。
「拿著,剛挑的。」
耿晶晶趕緊擺手。
「不行不行,我給錢。」
「給什麼錢,就兩個桃。好像我賣不出去一樣,我生意可好了,就是想著這個桃新鮮,讓耿醫生你嘗嘗。」
張凡站在一邊,沒插話。
往前走了幾十米,麻辣燙的門口。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圍著油點子洗不掉的圍裙,一邊燙菜一邊和客人扯閒篇。看見耿晶晶,手裡的漏勺都停了一下。
「耿醫生,今天下班早啊?」
「是啊,今天下班早!」
老闆瞅了一眼張凡,沒多問,只是笑嗬嗬地說,「還是老樣子?」
「今天少辣。」
老闆愣了愣,隨即點頭。
「行,弄個紅油少、麻味足的。」
沒一會兒,麻辣燙來了。牛肉、藕片、木耳、土豆、鵪鶉蛋和幾根翠綠的萵筍頭泡在紅亮亮的湯里,表面撒著芝麻和花生碎。
張凡夾了一片牛肉,剛入口,眼睛就亮了。
「這個可以。」
老闆從後面又端來一小碟丸子。
「耿醫生,給您加了個丸子。今天才做的,最新鮮,您嘗嘗。」
耿晶晶還是那句話。
「不行,必須算錢。」
「哎呀,一個丸子算啥錢。」老闆把碟子往前推了推,聲音也低了一點,「我娃去年卡了魚刺,晚上咳得臉都紫了,我老婆抱著他跑醫院,是你在急診那邊幫著看的。後來沒啥大事,可我老婆回來哭了一晚上。
你們當醫生的,見的人多,可能不記得。我們家記得。」
耿晶晶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旁邊桌上有個老頭一直在吃豆腐腦,聽見聲音,抬頭看了看耿晶晶。
「小耿?」
「王大爺,您疝氣最近怎麼樣?沒復發吧!」
老頭一聽,立刻笑了。
「正常,正常。你上次罵我以後,我煙都少抽了。」
「不是少抽,是得戒。」
「哎,知道了,知道了。」
張凡看著這一幕,慢慢喝了一口冰豆奶。
看著自家的學生,看著被小城人尊敬的場景。
這種感覺,他是很少體會的。
雖然張黑子起家的時候,比不得自家的學生。
但張凡這一路走的反而是高端的。
而如此接地氣的感覺,如此能讓普通老百姓從骨子裡尊敬的感覺,他是沒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