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下為棋局1


  昏暗,潮濕,陰冷。

  幽幽火光照耀著囚室斑駁的石壁、厚重的木檻和森冷的刑具,也照亮了囚室一角血衣斑斑的人影。

  那是一個容貌極美的青年,這種美並非女性的柔美,而是另一種讓人屏息的完美,每一分輪廓都無暇無缺。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55.com

  即便雙目緊閉,臉色薄如金紙,置身於這昏暗潮濕的囚室,他那猶如上天雕琢而成、任何丹青妙手都無法描繪出的容貌,依舊絲毫無損。

  走近的獄卒甚至都忍不住放輕了腳步,好似生怕驚擾了這位貴公子的休憩,儘管如今對方已經落入泥淖,身陷樊籬。

  他沒注意到的是,就在這一會兒功夫,半靠著石壁的青年呼吸聲越來越輕,胸膛漸漸失去起伏,心臟也在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楚公子,可還能行動?」獄卒走近幾步,低聲問道。

  「楚公子?」獄卒又試探著喚了幾聲,小聲嘀咕著,「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這可怎麼和公主交代?」

  他正要伸手去試探一下對方的呼吸。

  撲通撲通——剛剛停止了一秒的心跳重新恢復跳動,躺在角落中的青年睫毛顫了顫,終於睜開眼睛。

  那黑沉沉的目光嚇得獄卒連退好幾步,手中的火把險些掉落在地上。

  楚肆懵了幾息,這才理清楚現在的狀況,眸底深處自然流露的冷意漸漸收斂,恢復了原身清冷淡泊的氣質。

  他現在的身份是大雍名門,累世公卿的博陽楚氏三公子,當朝丞相嫡幼子,自小因風姿特秀、才華出眾而受盡追捧,被譽為玉樓公子的楚遇之。真可謂錦繡堆中貴公子,梧桐木上雛鳳凰。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一旦出仕就是許多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終點。

  當然,這一切都是三天之前的事。現在,意外已經發生了。

  不久前,楚遇之的父親丞相楚不疑被人密告私藏兵甲,後經廷尉查實確有此事,從丞相府中搜出三百甲冑。皇帝大怒,以大逆無道、妄圖謀反之罪,斬盡楚家滿門。

  至於身為嫡子的楚遇之為何逃脫了必死之劫,卻與兩個人有關。

  一個是歆華公主。她是當朝皇帝最寵愛的麗妃所生,並且與四皇子是龍鳳胎,出生就帶來了吉兆,又很會在皇帝面前賣乖討巧,因此很得皇帝喜歡。

  另一個則是當朝大儒華緒。他曾經是皇帝的太傅。

  歆華公主對原身的欽慕整個雍京無人不知。而大儒華緒對原身的才華也是多有稱許,盛讚他為文壇翹楚,將來要為其避讓一席之地。

  由於這兩人在皇帝面前求情,原身這才留得一命,被暫時押入昭獄。儘管這位貴公子還是因為承受不住打擊和折磨而去世,將自己的一切留給了楚肆。

  楚肆目光緩緩打量著眼前的囚室。

  之前被他嚇了一跳的獄卒,這時已經恢復鎮定,語氣恭敬地說道:「楚公子,請隨我來,有人要見您。」

  楚肆撐起這具虛弱的身體站起,斑斑血跡從衣襟上向下蔓延。容色蒼白的青年微微一笑,卻將這囚室都映得生光:「前面帶路。」

  這位獄卒都不由晃了晃神,回過神來心中暗道:我的乖乖!怪道大家都說這玉樓公子是整個雍京出了名的美男子呢!也難怪連公主都被迷得神魂顛倒。看來這位說不定還真有做駙馬的運道!

  一時間,他神色又恭敬了三分。

  廷尉昭獄,是整個大雍最嚴酷的衙門之一。此時一位全身籠罩在大氅中的嬌小人影卻出現在這裡,哪怕身上的穿戴都儘量選了不打眼的那種,卻還是透出一股富貴奢華氣。

  歆華公主通身尊貴奢華,一雙眸子直直盯著囚室的入口,兩隻手在身側緩緩握緊,透出難掩的焦慮和緊張。

  旁邊的貼身宮女翠容頗有幾分憤憤不平:「公主何必親自到這裡來!想那玉樓公子已經落到這樣的地步,如果沒有您求情,早就丟了一條命!但凡他知趣念恩,也不該再拒絕您的好意!」

  歆華公主神色不由得緩了緩,臉上露出笑容,喃喃著:「是啊,但凡他知趣念恩……」

  旁邊的幾個小吏偷偷覷著這位的臉色,一個個都在心裡咋舌,互相之間使著眼色。眼神來往間已經吃了無數口瓜。

  『嘖嘖嘖,早就聽說歆華公主對玉樓公子痴心一片,已經足足追在他身後三年。想不到現在居然都追到咱們昭獄來了。真真是一往情深!』『真不知這玉樓公子是何等的鐵石心腸,心高氣傲,連歆華公主都看不上?』『都已經淪落到這地步了,居然還能靠公主翻身,不得不說這皮相好真是一種優勢啊!』昏暗狹窄的囚室入口,一道人影跟在獄卒身後緩緩走了出來。似乎因為受傷的原因,他走得很慢很慢。點點血跡隨著他的走動落到地上。

  青年抬眼看來,目光一頓。

  「原來是公主殿下。」

  他重新垂下眼,神情冷漠。烏木般的髮絲隨意披散在肩上,襯著他臉色越發慘白,就連一向清亮的眼眸中也蒙上了一層沉沉的黑。卻好像比往日多出了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度。

  四周的獄卒識相地退開,將空間讓給兩人。

  歆華公主近乎痴迷地注視著這張熟悉的臉,臉上露出一抹輕柔的笑容:「楚公子,你來了?」

  她的聲音也是又輕又柔,像是生怕驚醒了什麼美夢。

  眼前這人對她來說可不就是一場美夢?

  後世史書上那白首不移、兩相恩愛的典故,數之不清的古籍中冠以他名的錦繡華章,曾經無數次撩動她少女心弦的一首首動人情詩……眼前這位千古之後猶有流芳的無雙名士,一直如天上明月般遙不可及,是她跨越千年來到這個時代後最大的執念。

  而今,這個人就站在她面前。

  月亮落入了凡間,似乎伸手便可夠到。

  歆華公主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愉悅,看向青年的目光里充滿了勢在必得的意味。

  楚肆一瞬間頭皮發麻。

  對方目光落下的瞬間,他身上好像被無數條蛇爬過,來自於原身本能的反感湧上心頭。看來原身對這位公主實在是厭惡至極。

  他拂去原身的情緒,依舊垂著眼:「區區待罪之身,哪裡值得勞煩公主大駕?」

  這種熟悉的,看似謙遜卻毫不留情的拒絕,讓歆華公主痴迷的目光一下子恢復清明。以往無數次被對方拒絕的畫面從眼前閃過,她秀美的雙眉輕輕擰了起來,眼神閃過一瞬的陰沉。

  貼身宮女翠容當即跳出來打前鋒:「楚公子,你怎麼能這麼不識好歹?要不是我家公主在陛下面前為你斡旋,你可還有命在?」

  楚肆抬起眼,雙眸中掠過一抹幽光。

  ……不識好歹?就在剛才這段時間裡,他可是在原身記憶里發現了很多有趣的事啊。有趣到讓他懷疑這位歆華公主的真正來歷和動機。

  「夠了,翠容!」歆華公主這才出言喝退貼身宮女。

  她好像完全沒察覺到楚肆的拒絕,主動走上前。

  「楚公子……」她嫌棄地掃了一眼昭獄的環境,「這些天委屈你了。你放心,我稍後便去稟報父皇——」「不必了。」

  「只要你答應做我的駙馬,父皇一定——」「我說不必了。」看著這位自說自話的公主,楚肆平鋪直敘,毫不留情,「與公主府相比,這裡很好。」

  歆華公主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頭。放在身側的手一點一點攥緊。

  ……已經失去了傲人的家世,沒有了足可倚仗的長輩,再也不見身前身後追捧的崇拜者,前途盡毀,性命難保……即便淪落到這樣的地步,這個人還是不願意接納自己嗎?

  「楚公子,你可知道——」歆華公主突然開口,「丞相的罪名剛剛落實,他最器重的弟子、你最信任的師兄王申,就忙不迭撇清了關係,甚至出面指證,拿出了丞相貪污受賄的證據?」

  「你可知道,那些日日與你以文會友的文人們現在都在非議,是你藉助丞相的權勢抬高了自己的名聲?」

  「你可知道,曾經放言非你不嫁的貴女們,早已開始另攀高枝?」

  ——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對你的心意始終不變啊。

  她一口氣說完一長串話,期盼的目光投在青年臉上,企圖從對方臉上看出不一樣的表情變化。

  可惜並沒有。楚肆的神情沒有發生一絲一毫的改變。沒有失落,沒有憤怒,沒有絕望,更沒有她期待中的對她的另眼相待。

  他黑沉沉的眸子裡只有一片通透,似乎已經看穿了一切。

  「公主既已說完,在下告退。」

  他轉身欲走。

  「站住!」身後的女聲由溫柔轉為尖厲,「你真的要拒絕本宮?」

  楚肆向囚室入口大步而去,速度甚至比來時還要快上幾分,看上去相當迫不及待。他直接用行動作出了回答。

  ……開玩笑!別說一見到這個歆華公主他就本能反感,哪怕對方再溫柔再可愛,他也絕對不能出賣自己的清白啊!

  歆華公主盛怒離開。一路上貼身宮女翠容小心翼翼觀察著她的神色。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現在的公主遠遠不像平日裡那樣溫柔親切,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危險。

  果然,一回到自己宮中,歆華公主就將所有宮女趕了出去。緊接著宮中傳來一陣摔砸東西的聲音。

  「可惡!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做了這麼多,他還是無動於衷?」

  華貴的地毯上,銅鏡支離破碎,裂開的碎片倒映出了少女扭曲的面容。

  有關對方的種種事跡從心中划過,最終最深刻的還是如今尚未寫就的無數深情詩篇。她脫力地跌倒在地,聲音輕微近乎於無。

  「……難道他還惦記著那個死去的賤人?」

  歆華公主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剛剛離開不久,昭獄中又出現了一位訪客。

  「嘖嘖,剛才那是多好的機會啊!」

  身著赤色錦衣的少年看著曾經的死對頭一朝淪為階下囚,發出肆意嗤笑。

  「要是你答應了歆華公主,回頭她在陛下面前說上幾句好話,說不定你這新鮮出爐的駙馬就無罪釋放了!」

  要說雍京城的紈絝們最討厭的人是誰?列一張榜單的話,那麼楚遇之這個無數次被父母拿來教育他們的京都公子模板,絕對一騎絕塵。

  自詡為雍京紈絝之首的小侯爺曲應非,當然也不例外。別說每天被父母耳提面命,拿楚遇之作對比。就說從他開竅以來,悄悄喜歡上的每一個女孩子,都是楚遇之的崇拜者。這樣的事情就讓他單方面與對方勢不兩立。

  「何必去找歆華公主?」臉色蒼白的青年重新回到囚室之中,緩緩靠著牆壁坐下,他目光從容凝視著少年,「眼前不就出現了一個更好的人選?」

  原身的記憶可是給他提供了許多訊息,儘管原身自己可能都沒有在意。

  曲應非在對方的目光里一臉懵逼,半晌才拿手指指向自己:「你是說——我?」

  他像是在說一個天大的笑話:「你指望我會幫你?我能幫你?」

  「沒錯。你一定會幫我。至於能不能幫?我想令尊曲陽侯應當有這樣的能力。」

  楚肆緩緩點頭,他唇邊勾勒起一抹篤定的微笑,這笑容在曲應非看來卻是透著說不出的奸詐。

  隨後他緩緩吐出了一句話。

  看著曲應非驟然大變的臉色,楚肆眼底波瀾不驚,反而輕聲說道:「去吧,最好儘快哦。」

  ……對他來說,每到一個地方,收集周圍的信息,尋找敵人的破綻,利用其他人的弱點,威逼利誘……只要他願意,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