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天下為棋局6


  深夜,皇帝病重的消息傳開不久,雍京城九門戒嚴,南北兩軍封鎖了城中出入口。皇宮中同樣重重戒嚴,宮廷禁衛封鎖了宮城。

  皇帝寢宮中亂糟糟一片,一眾宮妃連同皇子公主跪了一地,寢宮裡一片哭天搶地的聲音,匆匆趕來的三公九卿神色凝重靜候在一旁。

  為皇帝診治的太醫鬆開手,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他對著眾人搖搖頭。

  周圍的哭聲頓時更加響亮了。

  面部歪斜的皇帝身體僵硬地歪在床上,全身上下毫無知覺。好不容易甦醒過來,他卻無法動彈,只能用一雙眼睛焦急地在諸多皇子中掃來掃去,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這不受控制的情況讓皇帝更加焦急。

  見皇帝甦醒,進宮之後便一直保持著詭異沉默的太子,連忙幾步上前,抓住了皇帝的手。

  他剛要開口,眼眶迅速變紅,兩行眼淚唰地落下來,聲音很快變得哽咽:「……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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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副姿態可謂是相當情真意切。

  一時間,就連那些正在商議著後續事宜的三公九卿們,都忍不住投來了唏噓的目光,心中一陣感慨。

  別看皇帝平日裡如何偏寵四皇子,可到了這關鍵時刻,才是徹底見真章。直到現在,四皇子的影子都沒見到一個,太子卻已經早在這裡等了半夜,果然還是太子更靠得住啊!

  剛剛這樣想著,一道人影已經大踏步走了進來,緋衣如雲,隨著他的步伐輕輕飄動。寢宮裡亂糟糟的哭聲讓他緊緊皺起了眉,他冷冷呵斥一聲:「閉嘴!」

  一股暴虐的氣勢驟然席捲而出,原本還在哭泣的皇子公主們嚇得一個激靈閉上嘴,一個個像受驚一樣抬頭看著他。寢宮中突然一片安靜。

  四皇子不耐煩地回瞪一眼,這些人立刻哆哆嗦嗦收回了目光,緊緊埋下頭,生怕被這個煞星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眼見這一幕,在皇帝榻前哽咽無聲、默默流淚的太子,眼神中閃過一抹冷意。他連忙去看皇帝。

  果然,一直歪歪斜斜躺在榻上的皇帝這時候已經張嘴「啊啊」叫起來,目光牢牢鎖定在四皇子身上,聲音越來越急切。

  四皇子毫無徵兆輕笑一聲:「父皇這是怎麼了?需要兒臣做些什麼嗎?」

  皇帝目光轉而望向太子,眼神中含著濃濃的焦急擔憂,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這讓他的眼神越來越急躁。

  太子的神情已經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在他看來,皇帝這分明是直到現在還在擔憂四皇子的處境,想要自己做個保證呢。這可真是偏心到沒邊了!

  他不由在心中暗自慶幸自己下手夠快,要不然,以皇帝對四皇子的偏愛,說不定哪一天他的太子寶座就丟了。

  想到這裡,他乾脆裝作什麼都沒看懂的樣子,只是一個勁兒抓著皇帝的手,滿臉擔憂:「父皇您別激動,什麼事情都比不過好好將養身體。」

  同樣擔心皇帝在這關頭還惦記著更換儲君以致動搖國本,三公九卿連忙齊齊圍上來,對皇帝一陣勸慰。

  被這些人隔絕在外的四皇子臉上露出一抹古怪微笑,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半點也不著急。

  新任丞相有條不紊處理好一切事宜,取出皇帝此前早便寫好的一卷明黃聖旨,在皇帝榻前宣布:「陛下如今重病不能理事,臣請太子暫時監國攝政!」

  在場所有朝臣齊齊拜道:「臣等請太子暫時監國攝政!」

  歆華公主剛剛趕到,目光所及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她一個踉蹌絆在門檻處,默默注視著一切的發生,卻不知該怎麼阻止。

  這時她才意識到,面對朝堂上真正的大風大浪,她那點自以為的小聰明根本不管用,她甚至連作為棋子參與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跌坐在地的她並沒有注意到,大殿中漫不經心微笑的四皇子,朝這位同胞妹妹投來的意味深長的一瞥。

  三公九卿盡皆俯首而拜。面上滿是悲痛的太子手執聖旨,望向群臣。心中一時豪情澎湃,臉上再也忍不住帶出一縷隱藏極深的笑容:「眾卿不必……」

  「何必這麼麻煩!」四皇子懶洋洋的聲音打斷了太子的話,他幾步上前來,俊美近乎妖異的臉上流露出一抹肆意微笑,「即將被廢的太子,還折騰什麼監國大事?」

  太子心裡咯噔一下,產生了不好的預感,臉上卻露出毫不掩飾的怒意:「夠了!四弟,胡鬧也要有個限度!孤知曉你心有不甘……」

  「嘖,真正心有不甘之人可不是我。」四皇子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讚賞,「殺元慶太子在先,對父皇下手在後……不得不說我倒是小瞧了你的膽量——就是手段忒不利落!」

  他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在床榻上「啊啊」亂叫的皇帝也變得安靜下來,難以置信的目光投向神情慌亂的太子。

  太子也是一驚。

  ……如果說毒害皇帝之事尚且可查,元慶太子之事早已過去數年,四皇子怎麼會突然知曉?

  腦海中思緒亂轉,太子目光四下打量,突然間,他眼神一凝。

  寢宮大門外,曲折迴廊下,影影綽綽的宮燈映照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遠遠向這邊走來。青衣飄舉,烏髮如綢,蒼白清雋的臉上,含著一抹從容微笑。目光清亮有神,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中。

  ——楚、遇、之!

  太子目眥欲裂,牙關緊咬。不知對方在這個時間出現在宮中,是否私下同四皇子謀劃了什麼,又透露了多少證據?

  他極力鎮定:「四弟,話可不能……」

  「好了。殺便殺了!又算得了什麼?」一抹刀光鏗然出鞘,四皇子漫不經心把玩著手中鋒利的匕首,語氣同樣是漫不經心的,「何必小心翼翼,遮遮掩掩?」

  他眼神裡帶著滿滿的興味:「不如由我向太子做個示範……」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四皇子動作飛快。所有人只來得及看到一抹刀光在眼前划過,那鋒利的匕首已經直直插在了皇帝枕邊,咄的一聲立在床榻上,在皇帝脖頸處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濺起幾滴血珠。

  皇帝喉嚨里發出嗬嗬幾聲粗喘。

  「……孽子!」

  他突然張口吐出了兩個字,臉部肌肉依舊扭曲在一起。

  不知道是生死危機帶來的壓力,還是四皇子所揭露的真相帶給他的刺激,抑或是所中的藥量本就不多,總而言之,皇帝居然短暫恢復了說話的能力。只是不知道他罵的究竟是哪一個兒子?

  太子的臉色青青白白,心中有鬼的他,在皇帝的目光逼視下後退一步。

  四皇子卻重新拔起匕首,目光在刀刃上打量。幾滴鮮血濺到他的臉上,他忍不住舔了舔唇。

  所有人齊刷刷後退一步,看向四皇子的目光里滿是驚恐。他們終於想起來,這位完全是個不講道理的瘋子。

  倘若說太子殺兄弒父一事尚且存疑,那麼以這位四皇子瘋狂的性格,說不定還真能當場做出殺兄弒父的事情來。

  群臣遲疑間,寢宮外傳來整齊的兵甲碰撞聲,一行全副武裝的禁衛軍呼啦啦涌了進來,將四皇子拱衛在中間。

  眾人連忙看向九卿中執掌宮廷禁衛的衛尉,卻見衛尉臉上同樣滿是茫然。顯然,不知何時四皇子已經奪取了宮廷禁衛的控制權。

  將殿中宮妃和年幼的公主皇子們盡數遣散,四皇子隨手丟出一沓帛書,扔在距離自己最近的那位朝臣懷中:「你,沒錯,就是你。把這些好好念給父皇聽聽。」

  這位大臣哆哆嗦嗦翻開了手中的帛書。

  於是,有關太子先後毒殺元慶太子和皇帝的一系列證據,確鑿無誤擺在了皇帝和群臣眼前。

  本就中風癱倒的皇帝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喉嚨里咕嚕幾聲。

  「嘖嘖嘖,這就是父皇您一心想要培養的儲君……」四皇子搖頭感嘆著,語氣戲謔,在皇帝心口又插了一刀,「這個蠢貨,直到如今也不清楚父皇您的真實心意呢。」

  「看在即將上路的份上,兒臣就好心幫助你們父子倆化解心結吧。」

  另一邊,戒備森嚴的宮中,兩道身影卻是來去自如。

  曲應非有些好奇地問道:「咱們這算是跳到四皇子船上了?」

  「不是咱們,只有我。你只是幫助我順利出宮的鑰匙。」

  楚肆淡淡糾正一句。

  曲應非:……emmmm過於直白引起強烈不適。雖說他的確在禁軍中很吃得開,但也不至於只有這麼一個功能吧?

  「至於四皇子,彼此不過互相利用……」他幽深的目光中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青色袍袖隨風鼓盪:「興許解決了太子,他便會調轉槍頭來對付我了。畢竟這種人根本不在乎世俗意義上的利弊,只在意自身的趣味而已。」

  某種意義上來說,楚肆本身也是相當自我的人。

  「所以,哪怕下一刻就有人跳出來抓人,也不足為奇。」

  「?!!」曲應非吃了一驚,轉頭看見青年淡定的神色,他也不知不覺跟著淡定下來,還有心思小聲嘟囔著,「真不知四皇子是怎麼養成這種古怪脾氣的,我可最討厭和這種喜怒無常的人打交道。」

  「當然是皇帝故意的。」楚肆隨口說了一句,「否則,以皇帝所表現出的對四皇子的縱容和偏愛,也未免太過了。」

  兩人交談間,楚肆目光突然一亮,他神情含笑看向不遠處的假山,果然就見幾名禁衛綁著一個人走了過來。

  「四皇子的誠意到了。」他語調悠然,「我也該儘早退場了。」

  楚肆所言可謂一語中的。

  麗妃是胡姬出身,皇帝再怎麼寵愛這位妃子,對於身上流著一半異族血脈、相貌俊美近乎妖異的四皇子,心中總有幾分芥蒂。他對四皇子的諸多優容都是有原因的——太子一直怨怪皇帝偏心,其實從未弄清真相,皇帝即便是偏心,偏心的目標也從來不是四皇子。從前是元慶太子,後來便是當今太子。

  這對父子的性情實在相似極了,都是那種表里不一,虛偽做作,既想要實惠又想要名聲的人。

  皇帝貪財戀色,愛好奢侈享受,還多疑寡恩,猜忌功臣,偏偏又不想在歷史上落下昏君暴君的名聲,因此才有了四皇子這樣一位百無禁忌,囂張跋扈的受寵皇子。一切有可能影響皇帝聲譽的髒活,都由四皇子出面去做。只要皇帝臨死之前重重懲治了四皇子,青史之上他的名聲自然還是清清白白。

  或許皇帝唯一沒想到的便是,從小便被人以黑暗一面澆灌長大的四皇子,早就不知不覺成長起來。他並非一柄指哪砍哪的名劍,而是一柄會噬主的妖刀。

  如今,皇帝便體會到了被反噬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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