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追逐星星的孩子(3)
身處幽暗的地底,仿佛連時間都變得慢了。呆的久了,就連樂景都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在黑暗冰冷的地下無知覺的長眠。
雖然身體被禁錮,但是人的精神是自由的。
他書店裡的書給這些蝸居地底的孩子們打開了一扇窗。讓他們對這偉大而壯闊的世界有了驚鴻一瞥,雖然短暫,但是這份美麗的記憶是永恆的。
在這個世界,樂景能做到的著實有限。不像前兩個世界,這個世界他面對的是自然,是被毀滅的整個世界。這已經是人力所不能及的了。所以樂景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把希望的火種留下來,讓它能夠溫暖每個冰冷長夜孤單的人。
然而在這裡待到第二個月時,變故發生了。
那天上午,基地里的男人都出去尋找食物了。凱恩斯也跟著去了。半精靈是魔法生物,即便不進食也可以。可是樂景不一樣,他是人類,他必須要進食。所以凱恩斯自從樂景餓暈過一次後,就義無反顧的跟著那群人類出去尋找食物了。
因此,整個基地里只剩下了樂景和幾個看守食物的男人,以及女人和孩子們。對了,還要加上維克多。
在結束當天的教學後,樂景就讓這些孩子解散了。畢竟他們的生活並不輕鬆,讀書已經是他們難得空暇時間了,他們更多的時間要用來幹活和尋找副食。
樂景躺在書店裡的椅子上昏昏欲睡。他是被樂靈的刺耳的警報聲吵醒的。
【警報!警報!有人持有大規模殺傷力武器入侵!】
樂景的眼神立刻恢復了清醒。他跳下椅子就向外衝去。然後他又跑了回來:「維克多!」他從來沒有用過這麼大的聲音喊過維克多的名字。
維克多打著哈欠自樓上慢吞吞地走了下來:「怎麼了?」
樂景直接抱起他,飛快給維克多解釋了原因,然後急切地問道:「你能把我們直接用魔法瞬移到那些人的所在地嗎?」
「可是你不會魔法,你可能會感覺到……」維克多的話說了一半頓住了,樂景的臉色也難看起來。他們都聽到了遠處隱隱約約的槍聲,而維克多知道的更多,他聞到了隱隱約約瀰漫開的血腥味兒。
他們這裡位於溶洞內部,女人們和孩子在靠近洞口的岩壁上刮著含鹽的礦物質,可以說這裡離他們很遠。可是他在這裡卻聞到了隱隱約約的血腥味……
維克多眸光一暗,知道事情已經不容置喙。他也不多廢話,直接說:「抱緊我!」然後立刻發動了瞬移魔法瞬移到了女人和孩子們的位置處。
樂景終於明白維克多沒有說完的那句話是什麼意識了。
他感到一股暈車般的噁心。他們所處的位置已經離戰鬥的地方很近了,他能清晰的聽到男人的大笑聲,槍聲,以及孩子的哭叫聲和女人的求饒聲。
那一瞬間樂景什麼也沒想,他只是機械的移動著自己的兩條腿,一步步接近煉獄的方向。
在拐了一個彎後,借著岩壁上掛著的火把照耀,樂景終於看清了這裡發生的一切。
蒙著黑頭巾的男人們扛著機關槍發出開心的笑聲,噼里啪啦的槍火對著人群掃射,孩子們渾身浴血睜著眼睛躺在血泊中,他們到底還是沒有來得及長大。
他們也許未來會成為改變世界的大人物,可是他們已經永遠到不了那個未來了。他們到底死在了流亡中,沒有成為君王。
樂景那顆滾燙的心突然冷的像南極的冰石。
一些男人正撲在活著的女人身體上發出野獸般噁心的喘息聲。也有一些男人發現了站在洞口處的樂景,他們威脅地沖樂景舉起槍,獰笑道:「這裡還有一個男人!」
「石頭,你不是喜歡男人嗎?這個小白臉就賞給你了。」
一個大塊頭背著槍越眾而出,看著樂景的目光是毫不掩飾的淫邪猥褻之意,他甚至沒有把槍口對準這個低著頭沉默不語的瘦弱青年,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個被嚇壞了的軟蛋,要不是有一張還算不錯的臉和身體,他早就成為地上屍體的一員。
「維克多。」樂景聽到自己冷靜的聲音自這人間煉獄中輕輕響起:「請殺了他們,不過記住要留下一個活口,我有些事情要問問他。」
石頭的耳朵還不錯,他顯然聽到了,聞言大笑起來,看著樂景的目光更是輕視:「真他媽是個膽小鬼,這就被嚇瘋了?你讓大爺我爽爽,大爺我就給你解脫。」
維克多看都沒看那個大放厥詞的小丑,僵著身體點了點頭。黑貓乾淨沒有絲毫雜質的金眸清晰地倒映出這個一向溫文從容的青年此時猙獰如惡鬼的眼神,他看似請求的禮貌話語中卻蘊含著滔天殺氣。是以即便樂景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即便可以約束他的凱恩斯並沒有在這裡,他卻不敢違抗這個男人的命令。
他有預感,如果他敢拒絕,下一刻這個惡鬼就會把他視作敵人,窮盡一生也會追殺他。
所以他跳到地上,毫不猶豫用了他最強的死亡魔法無間地獄,不詳的黑霧在洞裡瀰漫開,智能的躲開所有女人和孩子,一點點地籠罩住那些拿著槍的暴徒。
因為石頭離樂景最近逃過一劫,他得以近距離旁觀他同伴接下來的慘狀。
凡是被黑霧包裹住的男人都發出驚恐得不像人類的慘叫,他們嘶吼,他們掙扎,卻根本無法擺脫如影隨形的黑霧。
石頭驚恐地看向這詭異的一幕,目光不經意地與黑貓在幽暗的地底下閃閃發光的詭異金眸對視,聯想到他剛剛自青年那裡聽到的隻言片語,所有線索電光火石般串聯到了一起,他轉過身立刻用槍口抵住了樂景的腦袋,「你們到底是誰?那黑霧是什麼?化學武器嗎?還是毒藥?你有解藥對不對?快把解藥交出來!」
被他用槍口抵住,青年的臉上卻還是寡淡的沒有絲毫表情,看著他的目光冷的像西伯利亞的寒風。
就在這說話的十幾秒中,洞口傳來幾聲響亮的撲通聲,他扭頭看去,看到了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黑霧漸漸散去,露出幾張如惡鬼般扭曲猙獰的臉,他們的眼角,鼻孔,嘴角,甚至耳洞裡都緩緩流出鮮血,真正的七竅流血。
「無間地獄。受此術者將會在精神世界裡被地獄萬般刑罰加身,現實中的一秒等於精神世界裡的一個月,沒有我的允許他們甚至連死都不能,是我最厲害的死亡魔法。」黑貓得意甩了甩尾巴,邀功般看向被槍抵住腦袋的青年。
青年伸出手輕鬆地撥開被摁在腦袋上的槍口,慢慢向洞口深處走去。
石頭被激怒了。他轉身紅著眼對著青年瘋狂扣動扳機,臉上掛著快意瘋狂的笑容:「去死吧!怪物!」
青年腳步不停,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給他一個,子彈在距離他身體半米的距離處停下,然後叮里郎當掉落在地上,沒有在青年身上留下哪怕一點的擦傷。
石頭被這超自然的一幕嚇得崩潰了。他大叫一聲扔掉了手裡的槍就要逃離這裡。然而他剛邁出右腿,就發現身體僵硬的仿佛石雕,一動也不能動。
維克多打了個哈欠,在他腳邊坐下:「他說了要留下一個活口的,你要是逃走了他一定會宰了我做龍虎鬥的。」想到樂景曾經給他科普的龍虎鬥做法,維克多情不自禁打了個冷顫。人類真是太可怕了!貓貓那麼可愛他們竟然吃貓貓!
「維克多,可以讓他們安靜一點嗎?」
「好的沒問題!」
於是下一刻,那些扭曲的人影就連叫聲都發不出了。整個場地只剩下了女人的嚶嚶哭聲,不絕如縷,如怨如訴。
就聽青年的聲音突然自安靜的地洞裡響起,聲音輕的仿佛自言自語:「你知道嗎?」
他蹲了下來,幫李琳合上充滿憎恨和驚恐的雙眸:「這個孩子,叫李琳,十三歲,我教她讀美麗的詩歌,可是她現在卻帶著憎恨和恐懼長眠於地底,至死也沒看到過詩中的陽光。」
「這個孩子,叫做瑪利亞,十歲,我猜她有猶太血統,她一向愛唱歌,夢想著災難過去後,她能成為歌唱家。」
「這個孩子,叫做林宏,九歲,是個很懂事的孩子,每次都把食物省下來讓給妹妹,自己卻差點餓死。」
「這個孩子,叫做李青,七歲,他想過上頓頓有肉吃的生活……」
「這個孩子,叫做萊恩,九歲,他將來想成為飛行員,好穿過烏雲看看太陽和星星……」
青年在每個孩子的身前停下,一一幫死不瞑目的他們合上雙眸,幫助他們整理亂發。
然後,就是最後一個了,他在季星的身前停下來了,她是閉著眼睛的。
她至死也沒親眼看看星星。
「這個孩子,叫做季星,八歲。」他的聲音虛弱的仿佛洞口搖曳的燭火,隨時可以熄滅,「她想看看星星。」
樂景覺得自己的心破了大口子,所有一切屬於人類的情感都從中漏掉了。
現在,所有的君王都駕崩了,所有星星都隕落了。
因為有很多人已經習慣了身處黑暗,所以他們見不得一點光。
突然,仿佛命運垂憐,一個孩子自母親的屍體下爬了出來。
這是一個很小的孩子,她睜著清澈驚恐的眼睛跌跌撞撞向樂景跑來。
樂景驚喜地緊緊把她抱在了懷裡,虔誠的仿佛在擁抱整片星空。他閉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淚水滑落。
樂景記得她,她是死去的李青最疼愛的小妹妹。
「老師。」四歲的李美透過他的懷抱茫然的看向躺在地上的哥哥的屍體,她的臉上還沾著母親的鮮血,她抬起頭認真的問樂景,「如果我死了的話,我會留下什麼呢?」
樂景流著淚幫她擦去臉上的鮮血,回答她:「一個難過而憤怒的我。」
他抱起李美,一步一步向石頭走去,眸光暗沉,所有情緒都被藏在深深的潭底,「為什麼?」他為自己,為死去的所有人,也為活下來的李美尋求一個答案,「為什麼要殺了他們。」
石頭咽了咽唾沫,仰起頭,堅定而無畏地回答道:「因為他們是異教徒!他們不信偉大的真理,死亡是真理之神給他們的懲罰。」
樂景沒聽過所謂的真理之神。但是他知道它是什麼,石頭他們又是什麼。
一個邪神,和一個邪教。
就像最近才被日本判處死刑的創建奧姆真理教的麻原彰晃,1995年他在東京地鐵投放沙林毒氣,導致13人死亡及5,510人以上受傷。
世界末日是全人類的災難,卻給邪教提供了生存發展壯大的土壤。
樂景突然想起俄羅斯軍事專家弗·伊·斯里普琴科的一個統計:在地球上出現文明的5500年當中,共發生15000多次戰爭和武裝衝突,有幾十億人喪生。在人類存活的進程中,只有300年生活在和平環境之中。
即便身處末世,這裡的孩子們也沒有獲得真正的和平。
人類果然是自然界中唯一會自相殘殺的種族。
青年含著淚,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種滿鮮花的世界到底那裡啊……她真的存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