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皇后(下)


  我和大長公主來到寺中之時,離巳時二刻還有約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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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值初秋,寺後的林間已有樹木初紅。一名僧人引著我們走到一處小院前,敲了敲門。

  那烏漆門無聲地開了半邊,大長公主整了整衣袂,邁步入內。

  院子裡甚是安靜,能聽到遠處佛殿裡僧人唱經的梵音。禪房中,一人素衣素麵,正在飲茶,待回過頭來,正是皇后。

  門早已關上,大長公主上前,與皇后見了禮,也無多客套,在案前相對而坐。

  皇后看我一眼。

  大長公主道:「這是我心腹之人,中宮不必忌諱。」

  皇后微微一笑,看著她:「公主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大長公主嘆口氣,道:「妾雖無恙,但自聖上臥病,每日憂心不已,想來中宮亦是一般。」

  皇后眉間『露』出失落之『色』,亦嘆氣:「誰人不是。」

  「妾多日不曾見聖上,未知現下如何?」大長公主問。

  皇后苦笑:「莫說公主,便是妾,名為中宮,實為囚徒,如今連聖上宮中也不得去。」

  大長公主詫異不已:「哦?太傅竟敢如此不敬?」

  「他如今萬人之上,有甚不敢。」皇后語氣淡淡,說罷,卻話鋒一轉,「我今日來,乃是有一事要告知公主。」

  大長公主神『色』平靜:「皇后但說無妨。」

  「聖上並非生病,乃被『奸』人毒害。」

  我聞言,心底一驚。

  大長公主亦『露』出驚詫之『色』。

  「中宮怎知?」她問。

  皇后不語,卻從袖中掏出一隻小瓶,置於案上。看去,只見那是一隻金瓶,除了瓶身光閃閃的,卻看不出奇特之處。

  「這瓶中所盛之物,乃產自百越之地的蠱毒,名曰百日眠。中毒者,先是失語偏癱,而後昏『迷』不醒,其症恰似中風。荀尚用以謀害聖上的□□,正是此物。」皇后道。

  大長公主皺眉:「哦?」

  「太醫蔡允元,廣知毒物。聖上剛剛倒下時,妾便疑其有詐,曾請蔡太醫為聖上查驗,蔡太醫不久即辨認了出來。」皇后道,「可其後,太子監國,便不再許我等出入陛下寢宮,為陛下治病的太醫,亦是荀尚手下。公主可想過,這是為何?」

  大長公主神『色』不定,道:「可太傅太子既要謀害聖上,何必還留聖上『性』命?」

  「這正是他們思慮周全之處。若聖上暴亡,天下人豈不生疑?」皇后道,「公主但往前想,太子白日犯了巫蠱之事,是夜,聖上即不省人事,天下豈有這般巧合之事?太子行事一向狠戾,對聖上亦悖逆不孝,此乃眾所周知。在宮中行巫蠱之事乃是死罪,即便太子亦不得免,一旦事發,莫說東宮,就連荀氏亦不免連坐滅族,兇險如此,又何懼鋌而走險?」

  大長公主『露』出恍然了悟之『色』,長嘆一聲:「竟是如此。」說罷,眼角濕潤,舉袖哽咽,「痛哉吾弟!『操』勞半生,竟為親生所害!」

  皇后亦泣,舉帕拭淚:「妾初聞此事時,亦震驚悲痛,只恨宮中已不得自由,也無人可信,只得以身試險,隱匿出宮……」說著,她深吸口氣,「聖上曾與妾說過,眾多親眷之中,未公主最可信賴。如今妾舉目四望,可傾訴者亦唯有公主。」

  大長公主亦動容,道:「可事已至此,不知中宮有何打算?」

  皇后肅然道:「聖上身陷危急,妾雖粉身碎骨,也不不教『奸』佞得逞。妾已傳書告知梁王及楚王聯絡宗室,可惜陛下昏『迷』不醒,無從請詔,如今之事,唯有太后可主持大局。只待太后發詔,將太子及荀氏罪行昭告天下,州郡及藩國之兵必舉事共討。」

  我在一旁聽著,心中大為搖頭。

  荀尚手中有皇帝和太子,已是端坐正統,豈會因為一紙詔書就跟著造反。且不說策動這些藩王和州郡舉事有幾分把握,就算成功地興師而來,只怕兵馬還沒望見雒陽,荀尚已經下手將太后及一眾同謀殺了個遍。太后的詔書不過是為了師出有名,只有在手握勝券的時候才好用。

  大長公主聽她說罷,微微頷首,卻長嘆:「難啊……」

  皇后面『色』微變,忙道:「太后不願麼?」

  大長公主道:「既是為了營救聖上,太后豈會不願。只是太后尚在宮中,貿然發詔,荀黨一旦察覺,不僅太后,連中宮與我等亦將『性』命危急。為安穩計,須得先將太后營救出宮才是。」

  皇后道:「此事公主盡可放心,殿中將軍庾茂及諸將,北軍中的後軍將軍、右軍將軍等,皆對聖上忠心耿耿。一旦起事,必可護衛太后周全。」

  我想,這皇后平日看著順從平庸,不想竟有這般手段,不但內衛,連北軍也暗中安『插』上了人。只不過她信口開河也玩得甚好,到時候得了詔書,大可不管人死活。就算這些人盡力護衛,荀尚仍掌握大部兵馬,打將起來,仍是勝算難求。

  大長公主聞言,卻是莞爾。

  「皇后思慮深遠,妾殊為景仰。只是以此行事,仍多有懸空之事,且大動干戈,恐將大片傷及無辜。」她看著皇后,氣定神閒,「妾卻另有一策,雖不甚宏大,卻更為萬全,不知皇后可納否。」

  皇后聞言,一愣。

  *****

  我全然不曾料到,大長公主將我給她的謀劃,齊齊全全地盡皆給了皇后。

  皇后顯然未曾想到她竟有這般韜略,聽完之後,神『色』複雜,目中卻是炯炯有光。

  「原來這宮禁內外,還有諸多有志之士願為聖上一搏。」她感慨道。

  大長公主道:「此乃謝氏、豫章王與妾共議之策,然妾乃輕微之輩,常覺心力不足。今遇皇后,方心懷頓開。中宮母儀天下,若論正統,無出其右。妾故而將此策獻與皇后,願皇后採納,以成大事!」說罷,她鄭重地向皇后伏拜一禮。

  皇后含笑地將大長公主攙扶起來,道,「我等皆為聖上驅馳,救天下於水火,當無論彼此。」

  二人又商談了一陣,見天『色』漸晚,皇后不再久留,告辭而去。

  臨別時,皇后對大長公主道:「荀尚雖監視中宮,然仍無法安『插』眼線到妾宮中來。且庾茂及後軍將軍等皆忠義之人,可助妾隱匿出宮。公主若要與妾議事,可托庾茂傳信;若必要見面,亦可約以時日,妾仍到這白馬寺中。只是陛下『性』命危在旦夕,荀尚恐怕不會等待許久,你我須得著緊才是。」

  大長公主道:「皇后放心,妾自是省得。」

  二人別過,皇后戴上一頂羃離,跟隨等候在外面的內侍離開。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大長公主唇含淺笑。

  我問:「奴婢聽公主方才所言,卻是向皇后獻計。」

  「不好麼?」大長公主悠悠道,「如此,打殺之事便由皇后和謝氏去做,我不過為助,只需要去討一張詔書。」

  我說:「如此,功勞便到了皇后身上。」

  「功勞?」大長公主淡淡一笑,道,「你說,荀氏倒後,皇后要如何對付太子?」

  我說:「聖上既是中毒,待聖上康復,則可據實以報,行廢立之事。」

  大長公主笑了笑。

  「這般順遂之事,古往今來,何曾有過?」她說悠悠道,「你且看便是,皇后必不會等到陛下醒來,就會將太子除去。」

  我訝然:「這豈非弒君?」

  大長公主不置可否,卻道:「這等髒事,由他們出頭的去做,我等自守清白,豈非安穩。」

  我瞭然。除去太子,對每個人都只有好處。大長公主雖策略不足,可在利害輕重之事上,卻是錙銖必較,純熟於心。

  不過這與我無干,大長公主這計策雖是跟我買的,但已錢貨兩訖。至於她要如何用,是她的事,無須我置喙。

  「公主高見,奴婢甚為心服。」我恭維道。

  *****

  我回到桓府的時候,已是傍晚。

  才下了馬車,我抬頭,忽然望見門前站著一人,卻是公子。

  大長公主亦看到了他,詫異不已。

  「元初怎在此?」她問。

  「兒見天『色』已晚,而母親遲遲未歸,特在此等候。」公子道。

  「不過出去久了些,有甚好等。」大長公主這般說著,卻『露』出愉悅之『色』,拉過他的手,往府中走去。

  二人說了一會話,公子看我一眼,道,「今日霓生也跟隨了母親整日?」

  大長公主道:「正是。」

  公子道:「母親可是要將霓生收過去?」

  「嗯?」大長公主看了看公子,又看看我,意味深長,「元初不喜?」

  公子道:「兒見母親近日總將霓生喚走,故有此問。」

  「我要霓生做甚。」大長公主看我一眼,笑了笑,對公子道,「你放心,她仍在你院中,今日之後,我也不會總來使喚。」

  公子『露』出疑『惑』不解之『色』,大長公主卻不多解釋,笑『吟』『吟』地拉著他往堂上而去。

  「你們今日去了我叔父府上?」回到院子裡,公子問我。

  我說:「正是。昌邑侯*屏蔽的關鍵字*的秋牡丹開了,邀公主去觀賞。」

  「為何帶上你?」

  「昌邑侯*屏蔽的關鍵字*說她近來多夢難眠,想求問鬼神。」我信口答道。

  「然後便回來了?」

  「正是。」我說。

  「可我方才問了車夫,你隨母親去了白馬寺。」

  我:「……」

  公子道:「霓生,你可是跟著母親在做什麼事?」

  我無辜道:「能有什麼事?」見他不為所動,我解釋道,「公主是去了白馬寺,說要到小禪院去拜一拜佛。公主說她近來也心神不寧,但怕主公和公子擔憂,不讓我說。」

  公子看著我,神『色』並不信:「真的?」

  我看他的模樣,知道今天是不能隨便對付過去了。

  「公子想知道,我說便是。」我猶豫著,囁嚅道,「只是萬不可讓大長公主知曉,否則她必要責罰我。」

  公子目光微亮,即刻道:「你告知我,我必不說出去。」

  我長嘆一口氣:「如公子所想,我方才說那些,乃是託辭。」

  公子一臉得意,緊問:「你們到底去做甚。」

  「去給公子求『婦』。」

  公子一愣。

  我欣賞著他臉上變幻莫測的神『色』,覺得當真精彩。

  「為我求『婦』?」公子狐疑地看我。

  「正是。」我說:「公主對公子的婚事甚為掛慮,先前看好了南陽公主,後來又看上了寧壽縣主,搖擺不已。近來她聽聞豫章王要為寧壽縣主擇婿,便起了早些定下的心思,拿著公子及公主和縣主的生辰求神問佛,看公子與誰人更適宜。」

  公子將信將疑:「就算如此,與你何干?」

  「自是與我有關。」我說,「公主唯恐那些方士貞人胡說,便帶我去旁聽。」

  公子看著我,好一會,又道:「你不是也會問卜,讓你問不就行了。」

  我說:「我也算過,公主卻說此事重大,要多算幾處才好作準。」

  「哦?」公子道,「最後算得如何?」

  我忙道:「這不可說。廟裡的人說此乃天機,泄『露』便要不靈。」說罷,我愁眉苦臉,「可我現下將此事告知了公子,也不知算不算泄『露』。」

  公子「哼」一聲,不以為然。

  「若母親再要你去,你告知我。」他說,「我替你尋故推卻。」

  我應下,心想,說是這麼說,大長公主花了那麼多錢,怎會願意隨他攪和。

  公子嘆口氣,皺眉道:「這般情勢,母親還有閒心管這些閒事。」

  我聽著這話,知道他是信了,鬆一口氣。

  「以公子之見,如何方不算閒事?」我瞅瞅他,故意道,「莫非是朝中的那些事才算?」

  「朝中?」公子不置可否,卻道,「霓生,若母親要你卜問朝中之事,你亦告知我。」

  我說:「為何?不可卜問麼?」

  「朝中之事皆兇險,你莫沾為上。」公子道。

  我笑笑,再應了下來。

  心裡明白,公子到底是嗅到了些端倪,不然不會有今日這番懷疑。

  不過他發現得遲了,今日,大長公主已經將網大致布下,要著手打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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