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刺客(下)


  城頭上的確是平原王。

  據桓鑲說,太子下令攻打司馬門之後,平原王率兵來阻止。而太子暴斃後,也是平原王將荀諒擊潰,俘獲了大批降兵。

  我隨著公子走上城樓時,平原王正在訓斥手下將官。

  「……司馬門乃同往內宮重地門戶,怎麼敷衍了事?令北軍再增派一千人過來,今夜這些碎石爛瓦,定要清理乾淨。」他說。

  將官唯唯應下,不久,退去。

  「元初?」平原王看到公子,『露』出笑意,「聽說你剛剛為太后救駕,立了大功。」

  公子道:「不過職責,何言立功。」說罷,他看著平原王,「太后遇襲之事,殿下這麼快便聽說了?」

  平原王一笑,道:「宮中之事,何時傳得慢過?我稍後便領兵入內宮,搜捕那些賊人,為太后壓驚。」

  公子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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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說著話時,一名將官走來,問平原王如何處理東宮的降兵。

  「格殺勿論。」平原王冷冷道。

  將官有些猶豫之『色』,道:「稟殿下,這些人亦出身北軍,派在東宮充為宮衛。太子乃儲君,他們跟隨太子,亦不過聽命行事。」

  平原王面無表情:「既是太子侍從,便該在太子倒行逆施時加以勸諫,助紂為虐,豈有無辜?」

  將官見他這般說話,只得唯唯應下。

  公子看著平原王,未幾,告退而去。

  「子泉。」走下城樓時,他忽而問道,「你方才說,太子還未薨時,平原王已到來?」

  「正是。」桓鑲道。

  公子微微頷首,沒有言語。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但現在無心與他探討。望望天空,月亮已經過了半天,我估『摸』著時辰,與曹叔約定的時限就在不遠。

  現在宮中的事已經平定,我不必再擔憂公子的『性』命之虞,便該考慮自己的事了。

  我心思轉了轉,輕哼一聲,捂了捂肚子。

  「怎麼了?」公子回頭,問道。

  「無事,」我皺皺眉,「大約是著了涼,有些腸胃不適,過得片刻就好。」

  公子道:「你那日就說要去尋『藥』,還未好?」

  我小聲道:「那時是好了,不過反反覆覆……」

  公子看著我,片刻,道:「霓生,你回府去吧。」

  猶豫了一下:「那……公子呢?」

  「宮城已無事,我稍後便到太極宮去。」公子道。

  我望著公子,仍皺著眉頭,似在忍耐不適,又『露』出不舍之態。

  「去吧,今夜你也累了,回府與家中報一聲平安,好好歇息。」公子的聲音和緩。

  我心裡一喜,表面平靜,乖乖應下。

  「我讓內侍派人送你。」公子道。

  我忙道:「不必,回宮還要許久,我騎馬回去便是。」說罷,我向公子和桓鑲一禮,轉身而去。

  *****

  公子的腰牌,果然甚為好使。

  內宮中的事雖不出司馬門,但這麼大的動靜,再遲鈍的人也知道必是出了大『亂』子。故而外宮的關卡比往常更嚴,但當我亮出腰牌,那些人最多問問來歷,無人敢阻攔。

  我一路沿著宮道馳出,未多時,便出了皇城。

  宮城中的事,雖仍未波及出雒陽城內,但許多人亦被驚擾。

  我騎馬路過各處街道時,只見許多人家燈火明亮。一些貴族高門自有家人部曲執刀拿棒守在宅子外面,而仍然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的人家,也大門緊閉,只在牆頭探著腦袋,往宮城的方向翹首張望。

  雒陽城中仍然戒嚴,但街上看不到一個巡邏的軍士。在謀劃中,諸城門校尉要麼策反,要麼捕殺,如今看來,行事順利。

  荀府就在皇城之外,按計議,此處歸梁王收拾。荀尚在宮中被拘之後,梁王的兒子東夷校尉司馬祥即率兵圍住了荀府,不許一人進出。

  我下了馬,往荀府門前窺覷。只見人影綽綽,軍士舉著火把,將府內府外照得通明。荀府內也有府兵,大門緊閉,與府外的兵馬對峙。有人在牆內高聲大罵,說荀尚是輔弼太子的重臣,是太傅,對皇帝忠心耿耿,誅殺他的皇后、謝氏、梁王等人都是『亂』臣賊子云雲。

  聽那聲音,卻是荀凱。

  我擦了把汗,知道梁王還未動手,自己來得不算遲。

  挨著荀府後園的門附近,有一處巷子,可以藏人。我避開軍士的眼線,趕到巷子裡的時候,曹叔和曹麟都等候在了這裡。

  微弱的月光堪堪照進半邊巷子,我望去,出乎意料,除了曹叔和曹麟二人,還有好些人也在,一眼看去,足有三十餘人。

  我心中暗暗吃了一驚。

  「霓生,你去了何處?」曹麟看到我,如釋重負,「我以為你出了何事,險些要去尋你。」

  我說:「路上有些事耽擱了,故而來遲。」

  曹叔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道:「這些都是自家人,你放心,那些書必可安然到手。」

  我頷首。

  按照我的提議,這些人都是京兆府士卒的裝扮,曹麟和另兩個人是什長,而曹叔則是府吏。曹叔的長相本就有一股書卷之氣,一番裝扮之後,更是官威十足,毫無破綻。

  曹麟將一套士卒的衣服遞給我,我當即換上,雖身量大些,但把多餘的袖子捲起,也無甚妨礙。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在臉上做了些功夫。曹麟黏上了絡腮鬍子,我則是加了小鬍子和粗眉,看上去皆與原貌大相逕庭。

  京兆府乃為保全雒陽治安而設,荀府內『亂』起來時,無論哪邊占了上風,京兆府來人皆再合理不過。京兆尹趙綰是個見風使舵的人,只要太后這邊成壓倒之勢,他會毫不猶豫地投誠過來。不過現在形勢未明,他自是裝聾作啞無所動作,所以,我們動作快些,便不會遇到京兆府的真兵。

  荀凱一向高傲,又有功勳加身,我以為這樣的人,必是有幾分血『性』,在聽到荀尚被殺的事之後,絕望之下,會率著府兵出來殊死一搏。

  然而他只是罵,費了許久,仍毫無動作。

  我和曹叔父子到前門查看,曹麟皺皺眉,道:「這荀府中的人倒是忍得,只是這般下去倒像是要服軟,『亂』不起來可如何是好?」

  曹叔道:「必不至如此。」

  話才出口無多時,突然,領兵的司馬祥突然大叫一聲倒地,眾人看去,卻見是他肩上中了一箭。

  我吃了一驚,看向曹叔,他淡淡一笑,似乎早已知曉。

  一時間,眾人譁然,群情激憤。府外的軍士動起手來,抬來一根房梁,朝大門撞去。

  事情已經如願生變,我們也不再等待,返回了後院附近的巷子。

  司馬祥手下的軍士吵吵嚷嚷,四處奔走,堵在各處門外的人已經得了信,也動起手來。

  沒多久,那處小門被撞開,軍士們叫喊著,沖了進去。

  「走!」曹叔說罷,整了整衣冠,也領著眾人走過去。

  守在門外的軍士看見我們,神『色』緊張地拿起兵器,喝令我們止步。

  曹叔卻是毫無畏懼,上前高聲道:「我乃京兆府司馬李振!奉趙府尹之命,前來助東夷校尉捉拿荀黨!」說罷,亮出腰牌。

  我心想,曹叔不愧跟了祖父許多年,偷雞『摸』狗的本事學得比我更勝一籌。我只提議去偷京兆府庫中的士卒衣服,不料他連府吏的腰牌都偷了。

  軍士們見得腰牌,又得知是來幫忙的,神『色』即緩和下來,收起兵器,行禮道:「原來是李司馬,多有得罪,校尉就在府中,司馬請進!」

  曹叔頷首,領著眾人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

  此門直通後園,附近並無什麼人居住,軍士大多都奔向了前院拿人,相比那邊騰起的火光和傳來的呼喝尖叫,這邊甚為平靜。

  我知道路怎麼走,進門之後,即望著藏書閣的方向飛奔而去。這般大『亂』之內必有劫掠,那藏書閣里雖無甚財物,但要是有不長眼的人放一把火,我便功虧一簣。

  幸好,還無人顧及此處。藏書閣中黑燈瞎火,一片死寂。

  我往身後看了看,發現只有曹麟跟著我,曹叔卻不見了。那三十幾個幫手,跟來的也不過七八人。

  見我『露』出訝『色』,曹麟笑笑:「我父親另有事要辦,你放心,他們幾個氣力大,足夠搬走那些書。」

  我雖心中疑『惑』,但沒有功夫耽擱。門上卻沒有鎖,我推門進去,點了燈,直上二樓。

  那幾隻箱子仍在原地,我迅速將各個打開,查看一遍,皆完好無損。

  我對曹麟點點頭,曹麟即招手,讓那幾人將箱子搬走。

  可才走到樓下,突然,一聲尖叫驟然響起,將我驚住。

  看去,卻見是一個女子被人從角落裡揪了出來。

  我認出來,這正是那個暫住在藏書閣里的伏姬。

  伏姬蜷縮在地上,抖得似篩糠一般,漂亮的臉蛋慘白,滿是眼淚。

  「莫殺我……莫殺我……」她哀求道,「求求你們……」

  曹麟愣了愣,忙止住拉扯她的人,片刻,看向我。

  我沒工夫管她,道:「走。」

  「不行。」曹麟低聲道,「她看到了你我的臉。」

  我心想都易了容,還有甚好怕。不過曹麟既然考慮至此,自有他的道理。

  我說:「你想如何?」

  曹麟眉頭皺起。

  許是察覺到了危險,伏姬更是害怕,跪在曹麟面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妾什麼也不知……將軍……將軍放過妾吧……」

  曹麟卻沒有多言,卻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來。

  「若想活命,便莫出聲。」他對伏姬道,「若不順從,你『性』命難保。」

  伏姬驚恐地望著他,忙閉上嘴巴,不再出聲。

  一行人離開藏書閣,逕自往府外而去,前方的嘈雜之聲已經有些近,似乎很快就會有人過來。

  我們加快腳步,出門之後,那些士卒看著我們手裡的物什和人,『露』出疑『惑』之『色』。

  「我等奉府尹及校尉之名,將這些贓物及人販帶往府中查驗。」他朗聲道,說罷,不等那些人回過神來,逕自領著眾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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