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放火
待得那室內重歸安靜,我推開窗戶,重新潛入室內。
從人已經替魯京寬了衣服,他好端端地睡在榻上,身上蓋著褥子,跟剛才的醉態比簡直斯文。
這夜裡沒有月光,看不太清,我又往湊去門外聽了聽動靜,那些侍從在屋外用抱怨的語氣祈求著魯京千萬別又醒來鬧,讓他們好好睡一覺之類的話,過不多久,沒了聲響。
我放下心來,閂上門,返回室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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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屋子想來從前也是貴人住過的,臥室四面有厚實的幔帳。為免被外面的人瞅見燈火光生疑,我將近前的幔帳放下,然後,把燈點上。
榻旁的銅盆里還剩著些水,許是方才給魯京擦臉用的,這是正好。
我從懷裡取出一隻油紙包,打開,裡面是淡褐『色』的粉。我將粉倒一點在銅盆里,撈勻,未多時,即結成膠狀之物,軟軟的,如同麵團。我將此物覆在魯京的臉上,細細抹勻,等了一會,再揭下來,便得了一張易容用的膠皮。
這也是祖父傳下的。他從前扮璇璣先生的時候,不願以真容示人,又覺得普通的化妝之術不夠保險,便研製了此物。它以魚膠、樹脂等諸多膠物熬成,加顏料調作膚『色』,然後曬乾,細細研磨成粉。遇水之後,此物即又溶為膠裝,可自行捏出形狀,也可敷在面上複製人臉,只要做得細緻,可以假『亂』真。
魯京的室中有銅鏡。我在鏡前坐下,把臉沾濕,再將那膠皮覆在臉上。此人的臉型比我寬大,我另外用膠在眉骨、顴骨、頜骨等處墊上,再按他的模樣貼上眉『毛』和鬍子,調整了一會,只見鏡中儼然出現了一張魯京的臉。我用妝粉將邊緣和瑕疵之處一一修飾,半個時辰之後,雖然仍覺得有些地方仍不如意,但夜『色』之中已經能應付尋常人的判斷,可以過得去。
畫好了妝,我從他的柜子里翻出些薄衣,纏在身上,充作肥肉。然後穿上他的官袍和官靴,配上印綬、腰帶和佩刀,戴上帽冠。
最後,便是氣味。魯京方才大醉,官府上都是酒氣,不過我嫌不夠沖,又拿起一旁擺著的酒壺,往上面灑了些。見酒壺旁有一盤栗子,也順上兩顆。
鏡中,我儼然已經是魯京的模樣,就是眼神太正經了些,不夠猥瑣。
我想了想,照著榻上人事不省的魯京的樣子,往臉上抹上些酒醉一般的酡紅,再想想公子的模樣,『色』『迷』『迷』一笑。
像了。
雲霓生,心裡嘖嘖地鄙夷,你可千萬不能變成他這個樣子,否則公子要嫌棄死你……
我一邊腹誹著,一邊將方才行事的痕跡抹除,各樣物什歸回原位,看上去,除了魯京的官服等物不見,其餘陳設並無異樣。最後,我滅了燈,將幔帳掛起,翻窗離去。
寶樓的位置就在慎思宮正中,占地頗大。作為先帝心中摯愛,寶樓建的甚為奇巧,四面皆有復道,連接寶樓四方的樓台殿閣。寶樓上的燈台很多,形狀各異,設置奇巧,據說全部點上之時,乃是璀璨無匹。傳說先帝在位時,高興了就令人將寶樓中的寶物陳列出來,點起燈台。然後邀來喜歡的臣僚和嬪妃,在四面的殿閣中飲酒作樂,觀賞那些寶物與燈光輝映的琳琅美景。
可惜當今的皇帝嗜好是美人,對寶物的想法就是通通鎖起來,要用的時候拿去充國庫。所以我跟了公子三年,從未像今日這樣接近過寶樓,自然也無從觀賞那傳說中的奇景。
魯京平日裡如何來寶樓巡視,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喝醉的時候,慎思宮中無人敢惹。
路上,我將一顆栗子剝了,放入口中。待得走到離寶樓十數丈遠的地方,我走到大路上,學著剛才魯京的腔調,粗著嗓子,口齒不清地哼起曲來。
慎思宮是個封閉之所,故而寶樓雖有守衛,但並不多。一眼望去,樓前當班的衛士大約四五人,樓中或許還有另外的人專司夜巡。
其時已是深夜,寶樓前雖有燈火照明,但並不太亮,堪堪夠衛士看得清路。當班的衛士正在閒坐聊天,驀地看到我,紛紛站立起來,如同盡責守衛之態。
「司馬。」一名什長模樣的士卒走過來,臉上堆著笑,行了禮,「司馬怎來了?」
我沒答話,如醉漢一般站定,指了指寶樓。
「司馬要巡寶樓?」
我不理他,晃著步子,逕自往前。
那什長忙要過來扶我,我突然將腰上的佩刀抽出,指著他。
什長已經,愣在當下。
「爾等……」我晃了晃刀尖,又指指其餘的守衛,打個嗝,「偷懶……」
什長面『色』一邊,笑意堆得更高:「司馬哪裡話,我等……」
「欲害我……」我盯著他,「……殺無赦……」
眾人面面相覷。
有兩人朝什長遞眼『色』,壓低聲音提醒他,讓他莫來惹我。
我又將刀尖指著他們,瞪眼:「說甚……」
他們忙賠笑,點頭哈腰:「小人不曾言語!」
我不理他們,將刀收好,一揮手,喃喃道:「走開……」說罷,一搖三晃,繼續往寶樓里去。
沒有人敢再近前來,我一邊嘟噥著「走開」,一邊進了前門。
只聽那些衛士在後面嘀咕:「……嘖嘖,又醉了……」
「……還是跟去看看?」
「莫去,他拔了刀,可會真砍人……」
「嘖嘖……」
待得走了一段,我往身後瞅了瞅,果然沒有人再跟來。
我仍舊哼著去,腳步卻加快,走到寶樓下,拾階而上。
為了防火,寶樓上並不點燈。不過無妨,眼睛習慣了夜『色』之後,仍能看得清楚。
寶樓建在石台之上,階梯約有數十級,抬頭望去,可見寶樓的身影在夜『色』中黑黝黝的,如同巨塔壓頂。
為了讓救火的人麻煩些,也為了遠處的人能看得更清楚,我打算從最高層開始,每一層都點上。
或許是天太冷,沒有人上來巡視,寶樓上只有我一人。待得我走到頂層時,只覺風迎面吹來,雖然身上裹了許多衣服,還是不由地打了個顫。不過今日的風不算大,對於縱火來說乃是上佳。
此處乃是慎思宮中的最高處,能聽到下方的許多聲音。那些士卒們無事的閒扯,還有遠處,不知哪個跟著魯京一道喝了酒的醉鬼還在扯著嗓子發瘋。我呵一口氣,搓搓手。心裡想著公子那邊。魯京的室中有滴漏,我來之前特地看過,現下,應該已經快要到子時了。公子他們也應當已經下到了那暗渠里,或許已經藏身到了花園,正在一個隱蔽的地方盯著這樓上。
事不宜遲,我挑了背風處,從懷裡掏出一隻小『藥』瓶來。
祖父從前甚少干放火的事,他說此事容易傷及無辜,缺德。當然,有時迫不得已,缺德也干。像我這樣,為了聲東擊西點一點無人的房子,無傷大雅。而既然是祖父傳下的手藝,那麼自然是要講究些。他從不像尋常的蠢賊那樣辛苦地抱一捆柴火去點房子,而是從他最喜歡研習的煉丹之術裡面得到啟示,配出了只須一點點就能引起大火的『藥』粉。
我用手『摸』著樓板的縫隙,將『藥』粉細細地灑在上面,拖出長長一道,在終點灑上一小堆。然後,我下了樓,依樣在每層做了手腳,最後,我又回到頂層,打起火石,將『藥』粉點上。
火苗燒了起來,不到一節指頭高,但燒得甚為穩定。它不會一下蹭起來,卻會慢慢地一路燒過去,不久之後,到達終點。那堆『藥』粉上方,是闌干。它雕飾得十分精美。鏤空的花紋細密而錯落,乃是上好的引火之物。
這裡是高樓,又處在夜『色』之中,這點火光不會被人發覺。待得看那火路無礙了,我即刻起身走開,下了樓,一層一層點火,然後又沿著復道走到旁邊的另一處殿閣,依樣放『藥』點上。
當最後的一處點上的時候,我望見寶樓頂上已經能望見了火光,且蔓延到了有風之處,火借風勢,一下旺了起來。遠處,似乎有人在喊叫,我毫不耽擱,離開殿閣,用繩索攀上宮牆,離開了此地。
當我走到宮道上的時候,我已經能聽到宮中四周雲板猛響,而寶樓上的火越少越大,就算在黑夜裡,也能望見沖天的濃煙。
不少衛士慌慌張張地朝那邊跑去,手裡拿著通和盆。
此時不可再裝醉,我將栗子吐了,一邊粗著嗓子喊,「救火!救火!」一邊像催人救火一般,朝反方向奔去。寶樓那邊的事實在重大,就算我的聲音著實不大像,亦無人理會。迎面過去的幾隊士卒都一邊應著一邊神『色』慌張地朝寶樓而去。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宮人,顯然是匆匆起來,頭也來不及梳,抱著盆跑了出來。
許是引得公子提起的失火之事,慎思宮中的人對火情的敏感有些超乎我的意料。那火情起來之後不久,附近宮室的人便驚動了起來,且許多人出來的時候,桶盆之中都盛了水,顯然是有了經驗,知曉寶樓下的水源不夠。
這自是我所希望的。最好太子妃宮室里的守衛也緊張起來,跑去救火,這樣,便可免得我再費周章。
但他們並未如我所願。
待我跑到太子妃宮室時,那些守衛沒有動,只是望著遠方的火光,驚疑不定。
「愣著做甚!」我沖沖地走過去,罵罵咧咧「救火!去救火!」
「稟司馬!」其中的什長跑過來,行個禮,「宮正白日裡才吩咐我等,不可離開一步……」
他話沒說完,我一口唾在他臉上,學著嗓子喊破了一般的聲音,指著他罵道:「宮正算老幾!蠢豎!那寶樓若塌了,我等都要殺頭!」
那什長唯唯連聲,卻看著我,似乎有些猶豫。這時,突然,一陣火苗從寶樓旁邊的殿閣上方竄起,好像是燒到了裡面的陳設之物,火光熊熊,倒是比寶樓上的還大。
「看見不曾!快去!」我暴怒大喝。
那什長再也不敢耽擱,忙應下,帶著手下往那邊跑去。
我跟在他們身後,也罵罵咧咧地走著,未幾,閃身到附近的巷子裡。
慎思宮中如今一時大『亂』,這身偽裝已無大用,且礙手礙腳,不如除去。我迅速地將面上的膠皮揭了,脫掉官服等物,穿著裡面的玄衣,順著牆根出去。人都被引去了寶樓,宮道上一個人也沒有,我走到門前,推了一下,果然,門開了。
才進去,突然,眼前刃光一閃,幸得我躲避及時,不曾傷到。
「霓生?」那襲擊的人卻是桓鑲,他看到我,神『色』登時又驚又喜,忙道,「傷了不曾?我還以為你……」
我忙示意他噤聲,問:「公子他們何在?」
「就在室中。」桓鑲道,「太子妃他們要更衣。」
我頷首,對他說:「公子留在此處,把門閂上,若有人來,切記不可開門。」
桓鑲道:「我知曉。」
我即刻又往室內而去,才進門,我就看到了公子和沈沖,他們看到我,一樣『露』出驚喜之『色』。公子如同大鬆了一口氣,急急問道:「你去了何處?」
說實話,看到他那瞬間變幻而去的焦慮之『色』,我心中忽而甜了一下,好像喝了苦『藥』之後被餵了一口糖。
「自是去放火。」我輕鬆一笑,忙問,「太子妃和皇太孫還在更衣?」
「正是。」沈沖道。
我不多說,往內室而去。
只見二人都已經匆匆換上了衣服,只是桓鑲找來的侍衛衣服對於皇太孫來說仍顯得太大,袖子和袴上都長了一截。
太子妃正要給他把衣服折好,我說:「不必多管。現下外面無人,先走要緊。」
二人皆頷首,隨著我出了門。
見到他們出來,沈沖和公子忙行禮。
太子妃道:「冼馬與侍郎不必多禮,不知現下,該往何處去?」
沈沖道:「我等尋得萬全之處,太子妃與殿下隨臣出去便是。」
太子妃頷首,不再多說,拉著皇太孫,隨沈沖快步離去。
公子正要隨著走開,回頭,卻發現我沒有動。
「公子隨表公子他們先走,我隨後就來。」我說。
「你要做甚?」公子問。
我說:「自是善後。公子忘了,這宮院也須燒了,才可坐實皇后殺皇太孫之事。」
公子道:「我隨你一起。」
「不可。」我說,「公子保護太子妃與皇太孫要緊,快去。」
公子猶豫了一下,沒在堅持:「如此,你小心些。」說罷,轉身而去。
我看他們消失在宮院門外,將宮門關上,而後,回到屋子裡。
比起寶樓和那些殿閣,太子妃這宮室的火須得更猛一下,要在救火的人來到之前便燒毀,以做出二人橫死的假象。所以,用的『藥』跟方才用的並不一樣。
我掏出另一隻瓷瓶來,裡面都是一顆一顆的小丸,是用更為精純的『藥』粉製成。這屋子雖不如宮殿的陳設講究,也有不少易燃之物。我挑著要緊的地方,分別灑上一些。
在我的計劃之中,今夜這宮宮院裡,我只將太子妃住的主屋燒毀,別處的廂房均不連累。至於廂房裡的幾個宮人,我並不打算傷她們『性』命。許是這些年做奴婢的經歷使然,我覺得都是伺候人的,她們到這裡來也不過是奉命而為,就算是那兩個給太子妃下『藥』的宮人,亦不過是身不由己的卑微之人,要求她們在皇后面前寧死不屈,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正要點火,突然,聽到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外室傳來門突然被推開的聲音,我一驚,忙躲到帷帳後面。窺去,卻見是東宮跟來的那兩名宮人,髮髻鬆散,顯然是剛剛睡醒。
我心中沉下,倏而回憶起先前之事。那室中用膳的只有三人,我聽她們說到這兩人已經用過,便一時疏忽了。而她們當時說,這兩人是匆匆吃了幾口就走了……想來,她們定然是也飲了湯,但飲得不多,以致『藥』效不足,竟是中途醒了來。
心中甚是後悔。那『藥』吃多了會致人昏睡幾日,我覺得那樣太假,便沒有下許多。現在想來應該一瓶子全倒下去才是。
「太子妃呢?皇太孫呢?」正當我想著對策,只聽她們也到了內室了,一人焦急地說,「都不見了!」
另一人道:「快!快去報官!」
我心道不好,一旦她們出去定然要壞事。可惜藏身的位置不在門邊,不能封住退路,無奈之下只有下策。我抽出刀,從藏身處跳出來:「不許喊!」
二人驀地看到我,驚叫起來,便要奪門而出。
我急忙追去,那二人才逃到外室,突然,外面衝進來一人,只聽慘叫聲起,她們均已倒地斃命!
而衝進來的人,是公子。
他喘著氣,看著我:「霓生,你無事麼?」
我目瞪口呆,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但危機倏而解除,心還是放了下來。
「無事。」我忙道,「公子怎回來了?他們呢?」
「他們都已到了花園中,我擔心你,便回來了。」公子說罷,補充,「你放心,那花園中無人,他們定然無事。」
我實在有些無語,想說我叫你走開你還回來做甚。但我知道,我不能這麼說,因為方才若不是他回來,我幾乎要出大差錯。
公子問我:「你不是要點火麼?怎還未點?」
我說:「方才正要行事之時,這兩人闖了進來。」
公子頷首,道:「現下如何?這兩人屍首如何處置?」
我想了想,看看地上的屍體,心裡嘆口氣。
「就留在此處,屋舍燒毀之後,這屍體可混淆視聽。」我說。
公子瞭然,沒有言語。
我不再耽擱,拿起邊上的燭台,又從邊上拿起一件薄衫,撕成幾道布條,一道一道點上,從內室往外,分別扔到放了『藥』的地方。
那『藥』引火甚得力,每落下一道布條,皆有火苗一下躥起,比澆了油還要猛烈。公子的手中也拿著燭台點火,見得這般情形,驚愕不已。但他並未多言,待得外室點上,他將門關上,道:「走。」
說罷,與我一道往外面走去。
宮道上仍然無人,遠處,寶樓上仍冒著煙,但已經沒有了火光。不遠處有些嘈雜聲,似乎正朝這邊而來。
我和公子忙鑽入同往花園的巷子,遁入黑暗之中。
花園裡寂靜一片,這般時候,的確不會有人來。沒多久,我和公子就找到了那假山,公子掀開鐵箅,先跳下去,然後看向我。
我也想跳下去,但公子道:「你先將腿放下,我接你。」
腦子裡一下就想到了那是甚場面,我面上一熱,道,「不必。」
公子的聲音甚不耐煩:「快些。」
他不讓開,我也不好跳,只得勉為其難地按照他說的那樣,先坐下,將腿放下去。忽然,我的肋下被一雙有力的手托住,未幾,被公子自然地接了下去。
這算不算我占他便宜?心底忽而想道。
什麼傻話,明明是他占你便宜。一個聲音道。
驀地,我的臉又燒了起來。
井中堪堪能容二人,他擋著路口,我也過不去。只好跟他面對面貼著,鼻子幾乎要觸在他的胸前。
「頭低些。」公子的聲音在那胸膛里低低振響,我忙將頭低了一下。未幾,頭上傳來鐵箅被拿起的動靜。
公子向後彎著腰,將鐵箅蓋穩,片刻,收回手。
雖夜『色』漆黑,但我仍能感覺到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以及……那觸在臉頰上的起伏不定的呼吸。
四周倏而似靜止了一般,黑暗中,我看著那模糊的臉,而我知道,他也在看著我。
「公子怎不走?」在心跳越來越不受控制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小聲提醒。
「在想一事。」公子的聲音低低,伴著他的呼吸,似有溫熱的觸感。
「何事?」
「方才那火,怎會經你手中便會燒得那般烈?」
他的聲音很輕,卻沉得很,似呢喃一般……我覺得真是見了鬼,他明明在正經地說放火的事,卻為何像我的臉上被放了火一樣……
不可上當不可上當!心裡那個聲音又提醒道。
我暗自深吸口氣,故作鎮定:「公子有所不知。我出生之時,曾有方士來算過,說我乃火神降世,方才那事便是例證。」
公子笑了笑。
那聲音,似覺得有趣又似覺得無奈,溫熱的氣息拂在我的呼吸之間,有他那淡淡的味道,幾乎教人心神『迷』惘……
就在我覺得心要跳出胸肌的時候,忽然,我聽到些嘈雜聲,從那暗渠中傳出,竟似有人在打鬥。
那陣悸動倏而被打斷,我能感覺到公子和我一樣,也怔了一下。
「你跟在我身後,莫『亂』動!」不待我開口,公子沉聲道,說罷,轉身快步鑽入暗渠之中。
我連忙跟上。待得走了十幾步,前面有了微光,待得看清,卻是一截蠟燭落在了地上。而狹窄的暗渠道中,兩人正在扭打,公子拾起蠟燭照去,卻見是桓鑲和沈沖。
「逸之!子泉!」公子喝道,「住手!」說罷,將蠟燭遞給我,衝上前去。
只見二人已經打得氣喘吁吁,臉上各帶了青紫。
沈沖的神『色』我從未見過,暴怒而激動,被公子架開時,仍掙扎著嘶吼:「放開!我要殺了這無父無君之人!」
「到底出了何事!」公子喝道。
「你問他!」沈沖道,「他方才要對皇太孫下手!」
公子神『色』一變,隨即看向桓鑲。
桓鑲沒說話,擦了擦嘴角上的血跡,冷冷地看著沈沖,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看著他們,心中瞭然。
只聽沈沖道:「方才下暗渠時,他讓我在上面等你,說他自護送太子妃與皇太孫回宅中。我幾乎信了,可幸好我擔心外面有異狀,打算一道護送他們過去再返回。等我跟上時,忽見他在皇太孫身後拔出了匕首!」
公子神『色』不定,隨即看向桓鑲,聲音沉沉:「子泉?」
桓鑲坐在地上,冷笑一聲,卻並未否認。
「怪我不曾下手快些,否則這禍根早已除了。」他不以為意道。
公子和沈沖面『色』皆變,沈沖又要去揍他,被公子攔住。
「為何如此?」公子低喝問道。
「你問我為何?」桓鑲抬眼,目光銳利,「我且問你,桓氏和沈氏希望何人繼位,是皇太孫麼?」
「你何意?」公子的聲音平靜無波。
「我說得不對?」桓鑲道,「你是長公主的兒子,莫告訴我你不知曉她的打算。還有你。」說著,他看向沈沖,目光中一副睥睨之態,「淮陰侯這些年做了許多,不都是為了你。你倒好,一邊享著福,一邊打著跟家中反著來的主意,你以為那皇太孫繼位了會念你的好麼?都是做臣子過來的,誰不知道誰!哪個帝王繼位之後便,不是要給天下立規矩?就算你二人救了皇太孫,無論長公主還是桓氏沈氏,都是他的大敵!」
「子泉!」公子喝一聲。
「你惱甚!」桓鑲亦喝道,「我說得不對?今夜之後,長公主便要對皇后和平原王下手,只要再解決了皇太孫,繼位的便是城陽王!」
這話出來,公子和沈沖皆驚。
「你從何處得知的消息?」公子緊問道。
「還有何處?」桓鑲道,「你以為長公主會坐以待斃?她早就謀劃好了,今日之事,明日之事,還有將來。」他冷哼一聲,「你以為讓太子妃和皇太孫假死單單只是為了躲避追蹤麼?只有他們死了,梁王才會以弒君之名對皇后和平原王動手,長公主才能借刀殺人!這番心血,你難道希望白白便宜到別人身上……」
「皇太孫是儲君!」沈沖斷喝,「你對他下手,便是弒君!你會將桓氏和沈氏一起拉去陪葬!」
「你不說我不說還有誰知道!」桓鑲說著,目光灼灼,「我本想勸你二人讓他們真的死在慎思宮,可你二人定然不願。你們不願當惡人,我來當無妨。這暗渠只有我等四人知曉,他和太子妃死在此處,日後便是一個侍衛和一個宮人的白骨,就算被發現,誰人認得出來?」
「你置天下於何地?」沈沖冷冷道,「聖上不能主事,皇太孫死了,難道城陽王便做得了儲君?你以為那些個個手中有兵馬的宗室都是擺設?到時天下大『亂』,你我皆是罪人!」
「誰說聖上不能主事?」桓鑲忽而反問。
這話出來,四周倏而寂靜。
「你說什麼?」公子壓低聲音問。
「長公主已經找到了醫治聖上的靈『藥』。」桓鑲緩緩道,「我今日從宮中出來之時,他已經可模糊說些話語。」
公子和沈沖盯著他,神『色』驚疑不定,一時竟是無話。
我心中嘆口氣,輕咳一聲,道:「太子妃和皇太孫,范少傅接走了麼?」
「他們出了暗渠之後,范少傅便將他二人接走了。」沈沖道。
「他們可發覺了子泉公子的舉動?」我又問。
「不曾。」沈沖冷冷地看了一眼桓鑲,「他下手前我便阻止了,太子妃與皇太孫走在前面,並未發覺。」
桓鑲一臉不甘,沒說話。
我和公子對視一眼。
公子道:「如此,旁事不必多言,先出去。」說罷,拍了拍沈沖的肩頭,又推了推桓鑲,示意他們起身。
桓鑲和沈沖各不言語,也不再枯坐,依言走了出去。